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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言 缘分开始之 ...

  •   引子
      五月刚立夏,路边立着两排白杨树,杨絮在一场雨后黏答答的贴在满是泥泞的地上,突然的炙热烤的小城像要融化了一样,草、树木、叶子都无精打采的垂着。

      “子弥姐,过来坐吧,去横通六水还有几公里,咱们下午五点之前到就行了,诶呀!这蚊子咬死我了”

      小学妹用手扇着风,他们一行四人跑到横通这个小山城里收集一手资料,导师研究中国长三角地区染织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横通拥有蓝印花布染料植物种植记载的信息,趁着暑假就被导师安排过来拍照采样,全程是李子弥带队,看着学姐满脸是汗,小学妹也难得开始抱怨

      “子弥姐,你说就为了拍蓼蓝,咱们飞机做了三小时,绿皮火车两小时,驴车三小时,咱导就从网上找个资料给人家买个版权不就行了,干嘛这么折腾人”

      李子弥今年硕士毕业,已经留校直博,导师临行前还不忘叮嘱一切以安全为主,照顾好学弟学妹,4个人是导师全部的学生,一次性都派出来恐怕这个活简单不了。果然,像学妹说的驴车三个小时到了后,竟然还有10步行的崎岖山路才到六水,难为了这些研一研二的城市少年,头一次出差考察都兴奋得不得了,到了才发现没吃没喝条件艰苦

      “网上没有蓼蓝的信息,而且院长找的是蓼蓝在树皮上的阴刻花版纹样,大家辛苦再走走吧”导师是院长唯一的好处就是课题不断,今天出书明天做大课题,就没给他们放过假,好在导师从不吝啬,出行全报销过年过节红包不断。

      “你咋知道在树皮上雕花的?我以为上次考察岢覃岛的布杵纹样在金箔和皮革上做花纹就够神奇的了,古人们咋想的?”

      说话的是同行研三的男孩,上次也是跟李子弥一起出差,只要跟着李子弥似乎自己什么也不用管,回去搞个通稿PPT汇报就完了,明明这小丫头才24,路程和结论都给整的明明白白,也难怪导师不愿意放她走,给车给房求她读博,人跟人的差距难免一分高下,来之前都查了资料做了准备,不知道怎么人家得到的信息总是出奇的多,他甚至怀疑导师开了小灶。

      李子弥没说话,抬头看看太阳,浑身烤的难受,恐怕昨天下雨着了凉,这身体邪得很,只要受凉感冒就发烧,说起来没法解释树皮雕刻,前一天晚上温先生打来电话说院长请示过他要求李子弥去横通出差的事情,他问她想不想去,不想去就替她回绝,李子弥喉咙干的要命,想不想去这种话像是询问女儿一样,想不想去吃麦当劳?想不想去游乐园?想不想去吃棉花糖?

      她一个学生有什么理由拒绝导师的要求,这不清不白的关系更是不敢随意暴露,连忙打断说自己会处理好,电话那头安静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把此行的重点问题跟她交代清楚,李子弥忍不住想温先生明明物理专业,对艺术的事却了如指掌。

      从第一次见面,他在名人校友演讲致辞的时候就谈吐自如,从不失礼数,说出口的每个字都经过细细斟酌,永远透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严谨之意,平淡的话语间却是句句如刀,不容置疑。指点过后又陷入长久的沉默,温先生不再多言,叮嘱她注意安全。

      到了六水,一行四人累的说不出话,向导在村口拿着牌子迎接,跑过来直接说明是温先生安排的,落脚点在村长家里,温先生没说几个人同行,只交代照顾好李子弥和同伴。

      大家大眼瞪小眼,没听说过李子弥有男朋友,到了小城镇倒是跑出来向导说有人安排好了,向导一口一个温先生,看得出来是拿了不少好处,李子弥只能硬着头皮说是认识的老师,提前打了招呼,看着神色各异打量自己的同学,只能感叹人言可畏,纯洁优秀的学姐名声就这么瞬间崩塌。

      路上研一的小学妹叽叽喳喳,倒是丝毫不介意李子弥含糊其辞,管他温先生暖先生,不用吃糠咽菜住野地里比什么都好,一会问问李子弥读博的申请条例一会跑到学长背包里拿零食吃。

      同行的一位学长是工作好几年来读研的,就为了毕业升职,家里有妻子孩子,本来想不参与公差,一看老远的山城两个姑娘一个小伙子往这跑实在过意不去也跟着来了,妻子在背包里放了好些女儿爱吃的夹心栗米棒,这下倒是便宜小学妹了。

      村子里的村民忙忙碌碌的务农,下了雨泥块变得松软,一锄头下去就捣烂了,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子土腥味,六水这个不知名的小村子环着山,村房都歪歪扭扭的排列着,没有严格意义上的道路,纯粹是黄土地和石头渣滓踏平了,走在上面硌得生疼

      “村长家就在前头,房子都是自己搭的,没大城市那种钢筋水泥”向导看着同行的小女孩摸摸这看看那,拿着手机不停拍照满是好奇的样子慌忙解释

      “这边穷,确实穷,有出息的孩子去六水上学了,走了就再不回来,留下的老弱病残还有家里更穷的种地勉强生活,国家也每年给拨款建了学校,有钱的去了六水或者横通市里上学,没钱的饭都吃不上那能来读书,学校三三两两的孩子也是可怜...没办法”

      李子弥看了看小学妹,没接茬,打了个转,换了话题,“听您口音像是直隶蔚县的”她向来心软,但这种教育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帮助,给钱吗?

      这不是几千几万块能解决的事,她脑子不聪明,或许跟温先生谈谈他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是温先生怎么可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关的小事身上,她有什么资格求他帮忙。

      “啊,您听出来了!”向导回过头摸了把头上打了补丁的破檐帽子“我大学毕业支教过来的,还有一年就服役到期限了,家那边承诺了回去就给编制...我在这带了五年了,嗐!不说这个,您也是蔚县的?”

      小学妹放下手机脱口而出“回去给编制是骗...”

      “印印!”李子弥皱着眉打断小学妹的鲁莽发言

      转头看着向导,五年啊确实是不好回去了“往前走吧,是不是快到了”向导嘿嘿一笑没在意,领着他们往前走“我不准备回去了”话一出口,四个人停下来面面相觑,两个男同学眼神互换咧嘴一笑。

      “你傻了不成”小学妹是典型的家养小千金,听说父亲是高官姥爷是渡津的大企业董事,想说啥说想干啥干啥,反正有她爸爸托底,从小就没吃过亏的女孩不经意总带着傲慢和娇气。

      “我挺喜欢这的,教育确实落后,但是也总有人来资助学校,我就在过了河的那所学校当校长,我走了他们就不会再读书了...”男人指着河对岸挂着的国旗,眼睛忽明忽暗,眨眨眼睛全是不舍。

      “老师,确实您的格局我们佩服,怎么称呼您?”研三的男孩一瞬间被触动,他家条件不好,没李子弥的运气和能力也没小学妹的家境和无畏,毕了业留不下渡津,只能回老家,上了很多年学,倒是养了一身臭墨水,放不下身段去私企,回去也是找个学校教书,结婚、生子。

      当初考到K大,家里宴请邻居亲戚,都夸他有出息,短短三年邻居在谈论他的时候就成了不好找工作的那群人了,曾几何时他的梦想就是去西藏支教,没人不说他傻,研究生去西藏支教?那都是本科生去的。你不管爸妈了吗?你奶奶对你多好你怎么舍得。

      妥协的踉踉跄跄又放下梦想做了一个窝囊又普通的大多数

      “叫我老宋就行,老师可担当不起,你们学历比我高,未来发展也比我牛得多,将来要是有空也请你们来我们学校给孩子们说说话,让他们也长长见识!”

      老宋笑眯眯的带着他们进了村长家里,屋里两个婶子坐在炕上缝补孩子的裤子,见考察的学生来了赶紧招呼,直言大城市的年轻人洋气的不得了,金丝眼镜的男学生一看就前途不可估量,非要在村子里给介绍个漂亮好生养的女娃;给男人臊得不得了赶紧打住说自己有家有室还有个三岁女儿。

      两男两女分配起来简直轻松,几个人一合计干脆明早5点出发去拍摄蓼蓝照片,顺便把蓝印的吉祥纹样一起摸清楚,老宋走之前嘱咐他们夜里别出去,临近雨季,靠近山的地方随时随地就给你来上一泼大雨,危险的很。

      四个人根本不用多说,累了一天倒头就睡,男人们干脆脸都不洗,只求早早完成院长的任务打道回府。

      果然如老宋所言,天不遂人愿,村长的小女儿莲莲叫他们起来吃饭,早晨凉意十足,他们在院子里吃早点,一人两个鸡蛋一碗米糊,几个红薯土豆,桌子刚支上,天上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莲莲护着吃食往屋里跑,嘴里喊着下大雨了,让妈妈把衣服收了。

      突如其来的雨让小学妹垂头丧气,起个大早赶工却根本不能出去,这小城压根没网,想打个电话还得去村委会收信号的大锅底下,屋里干脆没信号。

      “子弥姐,学长,咱今天还能不能出去了”

      她头一次跟李子弥出公差,临行前爸爸说跟着体验体验生活散散心,哪知道来了倒像是误入革命前了,现在竟然还有不通网的地方,简直离谱。
      老宋人还没到大嗓门就嚷起来,“太好了!你们还没走,快回屋去吧,这里雨大不比城市,一下就是一天,各位明天再去考察吧”

      “子弥姐........”

      “李小姐,温先生有话让我带给您”老宋突然用蔚县方言跟李子弥摆手,让她单独出来。

      李子弥倒是很惊讶老宋的改变,老宋挠挠头,温先生提点了他,不可以在同伴面前提及自己,免得他人多想,老宋难得糊涂,不知道眼前这女孩和男人是什么关系。

      李子弥打眼看去倒不说有多惊艳,微胖身材,长而卷的头发披在肩膀,圆脸看着的确是甜美可爱的,脸上总带着笑容让老宋不愿意往不好的方面想。

      但要是说就为了这女孩给学校投了五年“一日三餐”的计划,要他亲自来接安稳送回,老宋是完全不敢想未谋面的温先生多大手笔,到底是逗逗笼子里金丝雀还是一振千金就为博得女孩一笑,有钱又上了年纪的男人和年轻女孩难免不让人想歪。

      “温先生说您可以去村南边红瓦片房的赵奶奶家去拍蓼蓝,只有他们家有,还说那有土靛”老宋照着本子磕磕巴巴的念,看得出来温先生是把这女孩当姑娘养呢,说得这么细。

      “温先生说的?”李子弥觉得吃惊又感到后怕,这人手伸到了这么不发达的小村子里,连哪家哪户有她要的东西都能一一举出

      “啊是,温先生还说,老太太那蓝靛和石灰粉的味道比较重,让您做好防护”老宋没看到李子弥眼睛里惊恐的样子,照旧念着温先生交代的事情

      “我要和他通话....这附近哪里有信号....”李子弥心血涌动,无法平静,一股子凉气顺着脊柱涌上脑壳,指甲已经陷进肉里,他这是在逼她,逼她看清现状....

      “你怎么了李小姐?这大不了电话,您看要不雨停我来接你去村委会,就那里有信号,您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温先生交代了要是有不懂得可以告诉我,我记下传达”老宋有点摸不到头脑,不知道怎么说了两句,这姑娘就满脸冷汗,姿态紧张,一脸的无措。

      “是不舒服吗....温先生...”老宋想安慰一下女生,却被厉声打断。

      “够了”她嘴唇颤抖,似乎一句话就已经耗费了全身力气“够了...不要再提温先生了...求你”李子弥撇过脸去,隐忍着发酸的眼眶“我在附近走走,让他们今天不要出去了”不容置疑的样子倒是学了温先生,捞了把伞往后身的瓦房走去。

      地上的黄土被雨水冲刷,凝聚成了一条黄色蜿蜒的泥溪,雨中的石头草料的清香让人清醒不少,老宋不敢单独放李子弥自己散步,只好不近不远的跟着。

      李子弥知道老宋在后面,心理倒是放松了不少,索性就往南村红瓦房的赵家方向溜达,村子不大,偶有狗吠,就算下雨,也有村民扛着锄头下地准备干活,批了勉强避雨的墨绿色雨披,见了李子弥跟老宋一前一后的走着也不住的打量。

      碰上一两个相熟的大人小孩,老宋还能聊上两句问问吃了没,看书了没。

      “这是家财他们家”老宋看着李子弥停顿下来,惊讶于还有如此破旧不堪的房子,门歪歪扭扭的挂着,随手一推就能给掀倒,本以为已经废弃了,结果一家三口都在里面。

      隐隐听到男女的咒骂和呯呯邦邦的摔东西的声音,听着像是在家暴。“走吧,他们家不好掺和”
      老宋有口难言,一家一个情况,但是赵家财是重组家庭,后娶得媳妇带了个孩子,还是男孩,要说家家都乐意要男孩,但是二婚恰恰相反,带着男孩就是娶个祖宗,二婚的媳妇常年在县城里,给人当月嫂保姆。
      男人没钱了就冲女人要,不给就打,打了老婆打孩子,实在没有了就去工地干连三个月,得了钱就买酒打牌,村委会协调好多次无果,干脆也就放任由之。

      “他在家暴”李子弥听到女人在哀叫呼救,网络上太多家暴视频让年轻女性对婚姻心生恐惧,但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她不知道能怎么帮助这些弱势女人。

      城市里的女人尚且有独立工作,助她脱离苦海只需要一张离婚诉状,村里呢,这个交通不便信号全无的“世外桃源”到底是三不管地带还是理想的乌托邦实在是初来乍到说不清楚。“进去看看吧...”李子弥摸不准这家情况,人在外地确实不应该多管闲事。

      “我去,我去,你别进去,你一个小姑娘再伤着了”老宋拽开木门把李子弥挡在外面,透过栅栏,算是看到了整个院子的全貌,锄头木桩散落在地上。

      老宋进去就扯开了打人的男人,地上趴着男孩,看着非常年轻,侧躺在地上容貌看不大清,李子弥心里念着别出事才好。

      乌云沉沉,大雨瓢泼倾盆,如细密织网、漫天摇坠,伞被冲的东倒西歪,老宋疾走两步扯着李子弥到了赵家,说明来意,老太太拿了以前留下写着技法泛黄的本子,打开大箱子把珍藏多年的布料树皮阴刻都给了李子弥。

      家里无人传承,技艺早已生疏不能再传,索性通通交给能研究的人。

      老宋给李子弥做着翻译,六水这边的村子跟横通口音又不一样,一个村子一个口音,没人翻译恐怕真听不懂。

      原来老太太是吴元新的孙女,自吴元新77年病逝,刮浆式的蓝印花布就销声匿迹了,虽然家里不再做四君子八吉图的纹样,但是还摆着石灰和少量蓝靛,味道不小,也难怪传承不下去。

      “我爸爸不用蜡,他用黄豆粉...”老太太看李子弥一边往手机备忘录上打字一边拿着录音笔,干脆把以往不外传的秘辛都讲了出来。

      不愧是大师,做防染浆料都能做出创新,由于防染浆料粘性适中,不会渗到镂空处以外的地方,横通六水蓝印花布就不需要“夹”这道工序。

      李子弥惊喜于这绝妙的收获,互联网上从未涉及到任何六水染料的情况,这样回去轻轻松松写一篇A区大刊作为核心期刊发表,估计博士毕业不用发愁了。

      雨声渐小,辞别赵奶奶跟老宋原路返回,又到了家暴的附近,打骂结束了,只有女人安慰孩子的低啜声,是软和婉转的六水口音,好像一句话在牙齿里打了个转又细细嚼回舌头上,明明在正常讲话,却总有点暧昧撒娇的女音,六水口音总让她想起来在淮河边上,抱着琵琶细细弹唱的娇软女人,带着雨丝的凉风一吹,李子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恐怕没有男人能拒绝讲着六水乡音的妙龄女子。

      “他家不常在村里,偶尔回来一趟让你赶上了,平时家财他媳妇在六水镇上做保姆,偶尔也去横通做月嫂挣钱,孩子也在外面上学”老宋看李子弥望着破房子愁眉,出声宽解“能有学上已经好过太多人了,这边村民都是大老粗,打老婆骂孩子的事常有,不兴大城市里头那种平和教育沟通方式”

      李子弥无奈摊手,得了,还不如不要宽慰她。

      下午回到村长家里,李子弥把成果分给每个人,安排了工作任务,大家惊叹于她半天就完成了要求,不愧是院长爱徒,说起来等到雨停不就可以回去了吗,几个人开始合计返程时间和方式。

      晚上雨停,老宋把一行人接到村委会,几个研究生买机票的买机票,买火车票的买火车票。

      李子弥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拨通了温先生电话

      这是第一次主动打电话,平时只有接受安排和任务的份,但是这次她受到太大的打击,忍不住要质问,要解释,要自己能脱离他的掌控

      温先生好脾气的听了电话许久,“怎么不讲话,不是要发脾气吗”男人进入而立就变得沉稳可靠,消极影响就是越发爱掌控和说教

      “你怎么知道...南边赵奶奶的事”被抢白,李子弥倒是自己梗着脖子不好大发脾气,准备了一腔难听的充满诡辩逻辑的话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活像个冲着爸爸无理取闹的小崽子,她只觉得白天吹的凉风让脑袋更沉更疼了。

      “我父亲老家是横通的”温先生不爱解释,跟所有成功人士一样,有结果比过程更重要,但是小丫头不愿意放过他,不说出个一二三恐怕难平她得火气“07年他老人家去世前要求葬回横通,我全全接手的这件事,当时冯骥才先生在横通做蓝染博物馆,家里是世交,我过去拜访,一来二去得到了一手资料,当时你走的急,又不愿意承我的好意”

      温先生一气说了很久,不紧不慢的让李子弥心脏紧缩,她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

      “抱歉...我以为...”

      温先生人如其名,温水煮青蛙似的把控着两人的节奏“以为什么?我控制你?现在几点”

      糟糕,温先生定居美国,现在也不过凌晨三点,爬起来跟她解释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她真的...

      “打扰您休息了,这里有老曼峨,我寄过去”温先生好茶,喜苦,老曼峨以其浓烈的苦和而后迅猛的甘而形成独特风格,是大苦大甘的诠释,体感过强,两杯茶下肚就让人开始渗细汗,冷杯香气高扬,前五泡的茶汤苦感明显,五泡之后才能有层次,李子弥第一次被喂老曼峨还是温先生给的第十二泡,香醇沁口,难得的美味,一壶茶能泡十来壶。

      他的茶窖里好茶太多,李子弥对这种精神物质世界双重满足的人讨好起来无从下手。

      “下不为例,见面罚你喝老曼峨的前五泡”温先生不紧不慢的开玩笑

      总算糊弄过去,她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有女人用英语在断断续续的询问,声音向是一记耳光,抽的脸上生疼,来不及反应,一股耻辱的感觉弥漫上脑,道了句抱歉就慌张的挂了电话。

      每次都是这样,迷迷糊糊的开始又慌慌张张的结束,通话已经成了李子弥比博士毕业答辩还难以翻越的高山。

      买好机票车票的一行四人打道回到村长家等待后天乘机返回,脸上也不再是苦大仇深对这片土地的怨恨,小学妹印印甚至想走之前去村子里采风。

      隔天中午天空乌云密布,远处像是黑色的巨龙呼啸着冲向小城,老宋身上湿淋淋的挂着泥点子从外面跑进来,粗哑着嗓子一手一个,拽着村长女儿和李子弥往外走,边跑边喊

      “快走,拿上东西跟我走”

      小学妹嚼着薯片已经吓得不会吞咽,哆哆嗦嗦的跟着跑,跑到一半又想起来手机背包还在屋里,想折回去,被和老宋一同来的同志按住

      “往前跑,别管那些东西啦”

      “到....到底怎么了,学姐,咱们研究材料还在师哥房里”

      “行行行,我去拿,你们快走”老宋看李子弥准备挣脱返回,赶紧拦住“看见西边没有”西边乌云密布,隐约还有轰隆隆的声音“泥石流!懂了没,跑!往村委会跑,有人接你们,来不及解释了,这边要是被埋你们谁也活不了”

      老宋虎着脸把李子弥交给同行的村干部,转头扎进村长的房里

      眼见着周围几户村民都被转移出来,村委会的大巴车一趟一趟的往县城运人,炸雷和山体滑坡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响起,到了旅馆,几人脸色苍白不堪,难以想到短短三天能经历到如此多的意外。

      他们的研究材料和物品也被一个小战士送了过来,询问起老宋的情况,小战士只说不清楚,物品也不是他们形容的老宋的模样的人给的,是一个村民代为送到手里的,印印舔舔嘴巴有点后怕,赶紧拉住李子弥“子弥姐,老宋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研三的男生一把捂住小学妹的嘴巴,“我去问问情况,看看咱们能不能转移到市里或者机场,赶紧回渡津”看着眼前神魂未定的两个女性,两个男人总算开始研究如何保护好大家。

      脆弱的印印难得不讲话,自己偷偷抹眼泪,李子弥叹了一口气搂住小学妹,安慰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天灾人祸都是第一回碰上,电视里报道几个比较严重的周边村镇已经有不少失踪村民了,泥石流、山体滑坡的危害力大得惊人,而且大雨还没有结束,第一波冲锋的解放军们也不敢贸然进入灾区救援,只能等情况稍好,把道路清开再作打算。

      男生们带回的消息也不容乐观,铁轨被山体滑坡掩埋,可能已经损坏,恢复交通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直接去机场的可能性机会为零,大灾大难面前腾不出人力物力专门看顾他们,能保住性命,有个临时避难所已经实属不易,渡津政府承诺会安排救援物资车辆输送必需物品,顺便把滞留在六水的渡津居民带回来。

      满屋的沉重让人透不过气,李子弥接口领晚饭,溜出狭小的旅馆房间,借了旅馆的公用电话给家里和导师报了平安,基本已经脱离危险,保证会把几个研究生安全带回去

      门口吵吵闹闹,都是拎着大包小包过来避难的村民,面上倒没有恐惧,嘴里叫嚷着哪些东西没来得及取走,哪些贵重物品需要当地有关部门进行赔偿,早中晚一日三餐怎么解决,小战士被围在中间无措的解释,单纯的脸庞倒是不难看出确实没什么面对刁民的经验。

      看小战士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一个面色不善的中年男子不耐烦的骂了句街,抬手就推搡起来

      李子弥看情况不妙,赶紧推搡进去把小战士扯出来,雨浇在两人身上看起来惨兮兮的

      “快去忙你的事情”

      难民还想继续追问小战士,就看见被一个穿着登山服的年轻女孩拉走,说了两句话赶紧一溜烟跑走了,不善的目光集中到李子弥身上,好像要给她烫个大洞,她一个女学生能有什么办法,手心出汗脚底发凉

      “你这伢子!好让人鬼火!”

      “真是背时!把小伙子克哪去喽!你来港港,这些日浓的事情怎么解决!岔巴子嘛”

      灾民讲的全然是方言,李子弥听了个大概也知道难办了,“大家听我说!听我说!”打断不停裹乱的叫嚷声,“我知道大家痛失家园,亲人、朋友,我也有认识的人在这次撤离中走失了,我和大家一样迫切得到答案”

      她沉静下来,思考着如何能稳定这几个迟迟不肯离去的灾民,眼睛打量着他们的具体用意到底是准备趁乱裹火还是想解决事情。

      “我看到的就是大家看到的,消防人员、医护人员、抢险救灾的志愿者都已经抵达现场,并且投入到救援当中,我与大家一样,是一个灾情当中的受害者,但是我知道拖住什么也不懂的小战士没用,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晃没用”

      她声音软软的,但是又无比坚定,灾民不再冲她叫嚷,怪罪她放走小战士。

      “时间,时间会给我们交代,我相信政府不会让我们的希望落空,不会让我们的家园毁于一旦,也不会让我们的幸福生活从此戛然而止,也许一个小时后,也许明天早晨,我们的家人、朋友会打来电话报平安,我们的小孩、长辈会在看到我们之后说一句:只要你还在,就一切都有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此刻这个只穿着登山服和黑色牛仔裤的女孩子,站在狂风暴雨的黑夜里,却丝毫没有被黑夜吞没,反而成了黑夜里的唯一的光束,她眨眨眼睛,一身光芒犹如穿云利剑。

      一个身上满是泥点,开始只是想凑热闹的婶子打破着片刻的安静“就是!活着就不错了,瞧瞧你们大老爷们,为难人家伢妹儿,臊的嘞”

      “有你什么事!领盒饭去,一会没得吃咧”

      “走了走了”

      人们不再聚集,两两散开,李子弥喘了口气准备返回房间

      一个脸上留着青肿痕迹的男孩匿在旅馆狭窄的门口,李子弥走进才发现这个不到她肩膀的小孩伤得不轻,他垂下头紧紧抿着唇,漆黑的睫毛盖住眼眸,躲闪着不看她

      李子弥看着男孩挡在门口,似乎没办法不打照面的直接进去,率先询问道“你好像受伤了,需要帮助吗”

      男孩不讲话,侧身淹没在阴翳当中

      她倚在门框上,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璀璨的星河,盯着男孩许久。

      坚持不住叹了口气“或许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瞧我也是脏兮兮的无家可归,是不是想妈妈了,还是跟家人走散了?”不敢太直白的问,只好一点一点试探。

      李子弥知道这个年龄的小孩脆弱敏感又多疑,她小时候还因为妈妈随意打趣,讲了句生孩子的时候其实和对床的农妇抱错了,自己原本生的是大胖小子,结果农妇的土丫头换到自己手里了这种玩笑话而大吵大闹,当时她怎么说的?她扬言要回到乡下,直隶市才不是她的家乡,立刻回去乡下给她亲妈养老送终,气的李妈妈直呼孩子白养。

      男孩看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笑眯眯的样子有点难以移开双眼,倒是李子弥回过神来,男孩触及她的目光,瞳孔一缩连忙躲闪,随即瞥向远处

      “不管怎么样,他们一定会来接你的,别担心”

      男孩飞快的瞟了一眼李子弥,眼眸中的光渐渐消散,黝黑的眸子又冷又沉,片刻之后转身上楼,哪怕是这种木质松动的楼梯,他也没发出一点响声。

      李子弥暗道不好,果然十三四岁的小孩难对付,不知道哪句碰到神经,背影孤独苍凉,话也不讲就走开。

      漂亮的小孩总是能赢得更多的关注,瘦的可怜又让人心疼,脸上青肿大概是逃灾的路上磕碰到的,李子弥不禁砸吧这嘴,眼睛还停留在男孩身影消失的楼梯口。

      短暂的休息过后,清晨并没有在窗子上打出光影,外面还是乌蒙蒙的一片,远处氤氲的山水和地面连成一片,然人感叹是不是末日已经到来

      李子弥没想到短短一个晚上,就再次见到那个枯瘦漂亮又满脸青肿的男孩

      男孩叫王屿,李子弥在出房间填报需要物资单的时候看到了他

      一个脸上有横肉,眼下一道圆疤,皮肤黝黑的人在摁着他使劲捶踹,旁边围着指指点点劝说又不敢上去拦架的村民,他们似乎见怪不怪,只是掩面跟身边的人小声嘀咕

      男孩没有任何反抗,就只是被摁在地上打,他脸上的伤似乎加重了一些,也不发出任何声响,李子弥想起来昨天他上楼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就跟没出现过一样。

      不管任何情况,也不应该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拳打脚踢,李子弥壮着胆子上去拦架,推搡几个回合,自己也免不了在肩膀上锤了两拳,男人的力气很大,李子弥怀疑自己当下胳膊就断掉了,起码青紫是逃不掉了。

      毫无生气的男孩,看到眼前因为拦架被无故伤害的女人,手指蜷缩起来握成拳头

      疼,是散架的疼痛,嘴里是浓重的血腥味,一拳飞过来的时候似乎咬破了舌头和嘴唇,腥味的血让他越发想呕吐

      他得救了

      被那个女人从重重落下的拳头里扯了出来,这个女人好像很喜欢多管闲事,昨天也是,他看到那个小战士被一群灾民围堵,脸色通红憋不出话来,女人来了,好像一把利刃划破黑夜,拯救了那个可怜的兵,舌战群儒的样子像是天生的智者,明明他就看到女人食指的颤抖,每说一句话,停顿一次就在抠挖一下拇指倒立起来的肉刺,甚至都没意识到隐隐的红色血肉都翻了出来,人群散去后才后知后觉的含住拇指,咬着舌头喊痛。

      这次也一样,拉他出来的时候,被躲避不过的拳头重伤到,咬着牙也不撒手

      人群看到女孩也要被揍,赶紧拦住施暴的男人,好说歹说拉走了,李子弥把男孩拖到楼梯口的杂物间里,插着腰直喘气

      “你怎么不躲?”她很难想象居然有人被打不还手也不躲开,就直挺挺的抱着肚子挨揍,脸色发青,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眼神孱弱而无害,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她

      “说话!你说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人这么揍?”看男孩迟迟不讲话,她心理一口郁气不上不下的,咳嗽了半天

      男孩迟迟不说话,李子弥起身准备离开“哑巴吗?你偷东西了?还是干什么还是了,不说话我不管你了”

      “没有...”少年说话的时候牵动嘴唇上的伤口,痛的眉毛皱在一起,但是骨节分明的手指却攥住李子弥的外套不让她突然离去,他有点慌张无措,一看到她站起来,身体的反应直接盖过了脑子,见李子弥不再行动才把手放回腿上,规矩的盘腿坐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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