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舞》西北有梧桐

3、第二个一百年（二）

　　二
　　白云生得艳丽，武林中闲得无聊之人总喜欢搞什么天下第一的排名，什么天下第一刀，天下第一剑，天下第一掌之类的各种排名榜，除却这个，还有个天下美人排行榜，白云榜居第二，第一的是个深入简出的深宫公主，为了给自己买个排名，出给百晓生三万两黄金。
　　是的，美人排行榜是阿道弄出来的东西，还有个公子排行榜，恬不知耻将自己排到了榜首，但男人大多不以容貌为荣，是以这个榜，并不出名。
　　总之，尚家小公子用钱另辟蹊径在武林中砸出了个名声，当真是了不起。
　　他年岁小，花钱的事情又不必亲自去办，因此认识他的人还真不多，人们只知道这个有钱的公子哥儿突然在这里找茬，甭管秘方到底是不是偷的，都没有好果子吃。
　　美人怒目璀璨，一身红衣，乌发如墨，叉着腰大踏步从帘后闪现，阿道怔然地望着她面颊上小小的红痣，分别十五年，想象远不如看见的直观，险些潸然泪下，设想过一百种见面的花式痛哭流涕，然而……
　　“哪里来的半大小子，敢说我偷他秘方！”
　　阿道呆愣当场，白天竟不认得他了！下凡磕到脑袋了？他往前走两步，希冀道:“仔细看看，我是谁？”
　　白云上下打量这个金玉堆砌的富贵小公子，身量还未完全抽高，但少年人特有的修长锁立尚且稚嫩，来日定是个桃花债主，这一带非富即贵的她都熟，就是不认得此人。
　　但隐隐又有些似曾相识的直觉，脑海深处空空如也翻不出什么记忆的浪，只道自己多想:“是你造谣说我做菜秘方是你家的？”
　　阿道这才确定白云当真是没有作为神仙的记忆，皱眉微微想想，手指一掐，顿时了然。他是天道有情之衍生，自然永远是本相。天道本就不允他们二人相恋，这一下凡，它必定要从中作梗，取走白天的记忆。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唇角掠起一道弧度，阿道“啊”了一声:“这做菜秘方，确实是本少爷家族所有。”
　　白云冷哼。“你说是你家的，把步骤写下来，看看是不是与我的一样。”酒楼里三教九流皆有，无良之辈耍无赖比比皆是，白云楼开了两年，这两年被打残的无脑恶霸可排一条街。男孩皮囊好，眼神纯真，外乡人不知根底，可以选择给他一个机会，但也仅此而已，谁想搅黄白云楼生意，就让他先红。
　　“凭什么是我写？我写下来你大可以说不一样来狡辩自己没偷秘方。”长命锁抖两抖丁零当啷响，阿道眼珠子滴溜溜转，“我可以将这秘方送给你，只不过我家这秘方传男不传女，你下嫁于我，咱俩一块儿过，不齿之事变为美谈，两全其美。”
　　全场静默，随即哈哈大笑，谁会想到一个未及冠的外乡少年千里迢迢来这里撩母老虎，尤其是那种充纨绔的样子，活像是大猫装狮子，令人哭笑不得，偏他长得无辜天真，好看得让人生不起气来。
　　若真是个草包出言不逊白云倒真可以一脚踢飞闹事人，然而这更像是一个恶作剧，若真跟他一般计较，显得自己格局小:“小孩子，回你妈怀里撒娇。”
　　阿道少说也有几万岁，突然变成弟弟十分新鲜，女神说得对，小孩儿可以撒娇。之前追到妻就用的没脸没皮的招术，现在耍起来也毫无心理压力:“你们这些大人真不要脸，偷我秘方还这么理直气壮。”
　　“你！”白云怒目而视，“那你说，我要怎么证明自己没拿你家狗屁秘方！”
　　阿道慢条斯理道:“这还招人吗？”
　　“什么？”这与案情有关？
　　“我洗碗。”阿道嘿嘿直笑，“我不追究此事，你做菜，我洗碗就行。”
　　这是什么逻辑，细想还是不对:“说清楚，我没有拿你家秘方！”
　　她这做饭技能是娘胎里带的，打小就爱琢磨食谱，厨艺好做菜好吃，白云楼一酒楼，不可能天天由她一人操劳，今儿个也是巧，正好是父亲白观四十五岁寿辰，不准备大操大办，只喊了一些体己人吃上一桌，因此她才会在这里把勺。哪曾想出这样的事，脸都要丢光了。
　　“我家不开饭馆儿，秘方的事我骗你的。”
　　“你！”白云这下真怒了，抄起柜台上的算盘揍过去。
　　阿道捂着屁股四处闪避:“大人欺负小孩儿啦！”
　　他穿金戴银的，算盘珠碰到哪儿都咣咣响，酒楼桌椅杂多，他像条泥鳅一般，二人追逐期间碗筷盆瓢哗啦啦落了一地。
　　白云虽然是个女子，但好歹是武林盟主的千金，功夫说不上顶尖起码是中上，却连这家伙的皮都没摸着，眼见天色渐高，指着碎瓷片站定:“十倍偿还。”父母不教孩子做人她来教。
　　“没钱，我留下来洗盘子抵债。”
　　“洗盘子？”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洗盘子？白云疑惑地腹诽，不过后厨有的是盘子给他洗，先将计就计看看此人还有什么花招，“你这么爱洗盘子，行啊，现在就去洗。”
　　“好！”
　　阿道蹦跳三尺，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在这洗盘子，就能时时见到白云，从毫无关系变成雇佣关系，这关系，总算有些进展了，生怕白云反悔，连忙滑入后厨方向，一直呆在他身边看他表演的小和尚忙喊:“小施主！”
　　好端端的娃非要去做小工，他该怎么向老方丈交代？
　　“告诉老和尚，等我下工回去看他！”
　　“阿弥陀佛！”阿道出格行径不少，都有出处已然见怪不怪，小和尚呻一句佛号，扭头就走。
　　得走快点，不然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要收拾。
　　后厨大多都是油烟壮汉，唯有白小姐一人是个香喷喷干干净净的玉人，现在又来一棵黄橙橙亮晶晶的招财树，手脚居然还算麻利，众人看得稀奇。
　　阿道兴致高昂，当真是干起洗碗的活来，白云下厨他洗碗，除却别的不谈，这情景，就是琴瑟和鸣了。
　　他一看就是富贵公子哥儿，蹲下来洗碗有模有样，活像是学堂组织下来体验生活的。白云吊着勺不时看他两眼，越看越觉得此人别有用心，别是对头派来的奸细！
　　所谓江湖，总是分黑白两道的，打扮得人模人样没有什么奇怪规矩的门派大多是白道，有些特殊特征比如红发特殊穿戴比如果露上身觐见还需大呼口号社死的一般都是魔教，但也不是黑黑白白分明，毕竟前两年大旱，魔教也捐了钱的。
　　表面上看这半大男人的路数是个不知好歹的暴发户，但实际上……，洗碗很麻利，不像个没干过活的。
　　白云平日里也就在厨房指点指点，不像今日全权掌勺，她掌勺没什么忌讳，厨房里的大锅师傅明目张胆偷师，阿道捧着一个洗干净的碗，眼疾手快拎了块灶台上的小酥肉。
　　魂飞万年前，热泪盈眶，好吃！
　　再伸手拿一块，大勺烫到手背:“哎呀！”
　　老婆不给饭吃，阿道十分委屈，他们在天界时候，没洗手吃东西也要被勺子敲，习惯了，正追忆过去，享受站在之时，突然进来一个眉眼锐利的男人，男人温润尔雅，体态修长，比阿道高上一个头，一看就是某派的世家弟子，青色简洁的衣袍边绣着一座银色的雪山，据说雪山派的大师兄温如玉是无数青年男女的梦中情人，武功高强，诗也能哼两首，重点是出身不凡，不像其他大师兄是个孤儿，他是当今温藩王的嫡长子，以后要继承王爷爵位的，嫁给他，相当于家族少奋斗一百年。
　　温如玉目光温和，见着白云面露笑意:“云儿。”看见灶台上刚出锅的酥肉，捏了一块入嘴，“好吃。”
　　老婆的菜给别人吃了，阿道五味杂陈，嫉妒得要命，别人吃一块，他得吃两块。
　　手背再喜提一大勺。
　　阿道捂着手委屈得一塌糊涂，许是他的表情太可怜，温如玉不愧是谦谦君子:“给这小家伙分点儿。”说着去拿酱油碟。
　　他做得轻车熟路俨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阿道警钟长鸣，这谁？
　　“云儿，今天我很开心。”温如玉挑两块肉放至碟内推向阿道，眼神却不离白云，“今日你我定下婚约，是个大日子。”
　　阿道险些散了瞳孔，老婆有未婚夫了！？
　　“以后我温如玉定不负你。”温如玉掏出一个精美至极的盒子，在白云面前打开。
　　阿道凑过去看，是一支金翠打造的钗子，华丽非常，是个女人都会喜欢。
　　白云确实喜欢:“谢谢。”温如玉为她戴上，步摇的流穗不长不短，珠光相映，粉面桃腮。
　　厨房里人多，有个机灵鬼冒出来祝福二人白头偕老，温如玉当即就给了块碎银，一看有钱拿，众人蜂拥而至，好话说了一箩筐，有钱的就是大爷，个个对温如玉推崇备至。
　　阿道心急如焚，媳妇今儿个就要被人定了，他还是个小屁孩，怎么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