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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自杀 ...

  •   有时候,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你才能更清晰地感受别人的付出,是言不由衷还是处心积虑。
      连君顾被扰醒的时候看时间是三点,可手中的果酒好像已经喝了很久了。思维发散,明明还只是第一杯,却像要把杯子握化了,久久都没有抿一口。明明是来自朋友的关心,该安然入睡,却还是被不识趣的人入梦中拖拽。
      他的父亲,大概是耳濡目染,水土造人,一张巧嘴,说尽甜言蜜语。身背数债,对家人三缄其口,在朋友来家里聚时,将母亲说得多么勤俭持家,贤惠可人。可这些个字句,及当时说话时那副令人恶心的神态,只有母亲知道,是言不由衷,也是处心积虑。哪怕体贴入微,亦带着算计初衷。当时的两人,分明是处在离心的状态,他过他如单身般的生活,对别人的水深火热再添几把柴。虽然他觉得母亲尖酸刻薄,但是孩子得有个亲妈,所以平时不管你死活,但回来,至少在别人面前得稳着人。自以为是地稳着人。志不同道不合。
      而他的妈妈,一直都在努力做一个好妈妈。无论是:当然,她又不爱我,自然可以对我不满意。人和人相处,本来就是摩擦。必要的不必要的摩擦。千万不要想那种,她还要我怎么做?我都这样了她还不满意?在她的角度,你总有没做到的。我们能维持表面的体面就行。
      还是:我心里也不时抱怨她没给你带个好头,自私自利,目光短浅,分不清主次,轻重缓急,在你面前乱说话,各种不好的生活习惯,任你予取予求。但是,这只是我儿子啊,又不是她儿子,她能帮我一点就是一点了,我又怎么还能要求她这么多呢?是以,我尽可能多的带你,尽己所能教育你。
      又或是离婚那天的:明明是自己挑男人的眼光不行,怎么只频频责怪婆婆是个傻逼呢。
      从小,奶奶有什么不对妈妈都直接指出,但真正的坏话,不管是针对他们谁还是爸爸,从没听她说过。父亲让她置身的这种种水深火热,她一个人,不知道是如何挣扎,压抑,沉默。

      你如果能活得随心所欲,其实,也算一种无名的英雄。

      “这是别人的生命,你们都还有大好的未来。我的命,并不是多金贵。”他知道对方可能不爱听,也看到人皱起了眉头,“你别急着吵吵。”他一句话把人按回座位。
      “本身这个事就不是事关人命,他们就算来,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但你们一来就不一样了,误伤,失手,都有可能。我没有办法去承受别人为我挡命,重伤,后果是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的。你们常常在一起,他们的斗志昂扬,故意摆烂,他们的笑,疯癫,你都如在耳畔,眼前。他们正在盛放。你确定要让他们去冒这样的风险?”

      “那我也可以让他们去拍照拍视频啊……”祁颂阳是有点虚了,他可以自己去,但不能用义气绑架别人也去。别人的命连君顾承受不了,弥补不了,他焉能?可当时哪想那么多,现在也只敢轻声狡辩两句。

      “你本意也不是做这个。”你就是想群殴。“闵老板都找好人了,不管是拍照还是打架都能撂倒别人那种,你还不放心吗?”“说实话,昨天晚上看到你们跟着,我很意外,很感激。一场架,结识了一帮好友,还是大学生。最难能可贵的感情,就是还没出校园的时候的感情,不参杂杂质,热烈。这是所有赶路人士回不去的青春。所以,下回把他们叫出来好吗?”

      “你根本就是羡慕我们吧?”

      “嗯。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就是羡慕啊。”连君顾见终于说通了,表情都欢快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手牌被警察持着穿插在民众中,上头写着:保持安静,勿惊扰。围观的群众渐渐收声,见状,其余警察疏散他们,起码空出放救生气垫的地方。人还不多,估计是前两个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报警了。各方陆续有看热闹的人过来,但看到手牌时都下意识保持安静,只跟着往上看。

      “嘘,劳烦各位莫要大声讨论,让开点地方……”程写青张着双手挡着不让看热闹的人再往前,自己抬头往楼顶看去。只见是个穿红裙子的,披着一头黑长发,估计又是感情受挫,一时想不开。

      霍闻正欲拨打墙上贴着的房东的电话号码,让他拿门禁卡来开门,就碰上有人说他是住这楼的,拿出手机一扫,门开了。

      “多谢。”几个警察跟着霍闻上去。

      楼挺旧的,而且一栋挨着一栋,对方若真的摔下来不会直接到地面,而是会一层层砸到楼栋之间的窗户檐上,最后才会摔到地面。真要寻死,这种死法可不太稳定。
      几人上到楼顶,没敢轻举妄动。实际上对方还有一只脚在楼里,一只脚踩在水泥护栏上,就这么坐着。仅这个姿势而言,救成功的几率会多得多,哪怕对方要摔,飞奔过去或许还能拉得到脚丫子。
      在楼下看的时候以为对方穿的是红裙子,这上来才看到真的是红裙子,还他妈是睡裙,也不知是梦游还是干嘛。
      就这么会功夫,就听到她叹了好几次气,次次沉重。右手垂着,左手放肚脐下方一点点,眼看前方,也不知看的什么沉重大戏。

      霍闻一人往她后方猫着腰收着声,鞋子被脱了丟在门口,想趁其不备将她拽下来。
      还没走到一半呢,对方转过头看他了。眼带一点惊讶,开口说了话,但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霍队长?”

      是之前案子被询问过的姑娘。

      “是你。这么晚了,你上这干嘛?”霍闻没有接着走,而是停下,观察她会不会有动作。

      “我,想问题。”她又叹了口气,沉重减了两分,只是疑惑更甚。
      “我不敢跳的,怕吓到了无辜的人。我还网上搜了怎么买安眠药,但是都说买不了。我也不敢跳河,怕污了那里的水。不敢死在出租屋,怕影响下一任房客。我太脏了,不管死在哪里都不合适。你说为什么有的人对于你的死毫不在意,有的人凭你说的几句丧气话,就会告诉你的家人,生怕你真的死了?可是告诉家人有什么用呢?又不是所有的家人都能称之为家人。你说为什么我要生在这个世界呢?那样的事,其实也不单单是他们的错是不是,我也有责任是不是?不能因为小,就能免责,不能因为没有人教,就能免责,是不是?是我的羞耻心太少了,否则我早就应该在青春期里明白过来的时候自杀的,死了才是干净的对不对?其实真的想死的话可以喝农药的,还可以煤气中毒,是我羞耻感太低了,所以才没自杀,是我太胆小了,所以才没敢自杀的。我这么脏,死在哪里都不合适。”
      她晃着一只脚,说出来的话自嘲又心死,好像要别人认同又好像不要,似乎别人说了,她也觉得只是在安慰她而已,她心里给自己定了罪。
      霍闻一开始,压根听不明白她前言后语说的什么意思,可后来她说羞耻心还有青春期,两厢联系起来,他们,太脏,不得不想到那种不好的事。他准备开口,却见她又重重叹了口气,她每一次叹气,嘴巴都不曾张开,仅是重重的一吸,再从鼻腔里争相出去。而被叹出去的每一口气,仿佛把她身上的重量也一点点带走,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手轻轻一松,真的就荡下去了。可她明明说不敢跳的。
      霍闻不敢掉以轻心,只能趁她移出视线的时候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挪。

      “我连器官捐献,都只敢填器官和组织,我怕捐了遗体,医生做研究的时候会发现我那么脏。”
      声音渐飘渺,大概是被风吹散了,或者是风裹着她,想抱一抱这个女孩。

      “所有人来到这个世界,都不是自己做主的。一个人活着的意义,最好不要让别人来定义。你受过教育,那么,你的眼睛该看看拥有智慧的人类是如何把爱传递下去的;看看智慧的生灵是如何延续文明,如何摆脱困境,如何包容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人的一生不是要把自己困在困境里,不管是自己带来的困境还是别人造成的困境。如果他们不爱你,甚至伤害你,你不该疑惑,而该寻找爱自己的途径。灵智的生成有顺序,我们又不是天生神童,所以,是他们先没有学会爱人,所以,你不该怪自己。人要自省,并改之,也要包容,并前行。哪怕这所有的一切你都不看,不感受,但天地既有你,在法律底线,道德底线内,你该让自己活得随性,恣意。咳,把我都说渴了,你左脚下的酒是你带的吗?”

      “啊?”
      “啊!”
      她先后的两声啊带着不同的反应。第一声是疑惑并找酒,第二声是吓到,因为被人抱下来了。
      哪有什么酒?
      霍闻右手抱着她,紧贴她的后背两人跌坐到楼台,在对方还失神的时候起身去扯过墙边的塑料薄膜将对方脖子以下全围住。几人这时才敢放松神经。不管她当时什么想法,穿个睡裙就上来,等会下去的时候不能让她就这么尴尬。在接近她的时候霍闻就经过这块塑料薄膜,还特意绕了点,怕踩上去发出的声音惊到她。

      她惊愕地看着给自己围塑料薄膜的霍队长,见对方指节小心的绕着她的脖子才惊觉自己穿的睡裙,仅一件睡裙,她顿时不能更清醒了,脸红尴尬。
      “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她攥着已经将自己围得密不透风的薄膜,坐在那里,埋着头,盯着已经有些发黑的水泥面。

      底下围观的人见人被抱下去了,跟着紧张地吼了几嗓子,唏嘘着,慢慢散了。

      “先下去吧,晚上风大。”霍闻说。

      “好。”周栩之搭着他递过来的手,站了起来。

      回到出租屋后,周栩之进厕所换了身衣服,门口只剩下霍闻和另一个警察。她抹了把下巴已经不存在的水,语带紧张。
      “霍,霍队长,你们进来坐啊。”她拖出两个矮凳,自己坐在了床边。房间很小,客厅就是卧室,一卫一厨。床就摆在门口进去左手边的位置,床尾隔着点距离是一个简易衣柜,靠着墙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小桌靠右边墙,与床对立,就这一条小道,直通厨房,满眼就是逼仄。

      “不用了,我们做完笔录就走。”霍闻说。

      祁颂阳反复在自己嗓子能接受的范围横跳,感到有点辣了又拿牛奶去安慰它,试图缓和自己的罪孽。
      “所以你从高中就开始玩音乐了,还是没系统学习过的那种?”

      “嗯。”连君顾点头。“你这人,能不能尊重一下自己的嗓子?能不能尊重下自己的职业?你不怕它‘揭竿而起’啊?”说着就把祁颂阳面前的辣碟端走,搁到自己一旁。

      “它不会的,因为它怕吃药。”调皮的少年要跟它极限拉扯般,又端回辣碟,“它,比较包容。”

      “切,它包容,我不包容。”连君顾又把辣碟抢回来,顺手放到收台的服务员的推车上。

      “哎?”“咳,不吃就不吃吧。”他开心地夹起连君顾夹到他碗里的香菇。

      “我,应该不会再自杀的。”

      霍闻点头,“嗯。”“你,要报警吗?那些事。”

      “啊?不,不了。”周栩之低下头,用指甲抠着自己的膝盖,根本没敢再抬脸。

      “有个心理诊所,保密性很好,你,需要吗?”

      “心理诊所?”她很慢地抬头。一直以来,她都没想过找什么心理医生。这种事,她怎么可能对人说呢。而且,说了也没用。
      “不用了,谢谢你。”

      “好的。”霍闻最后看一眼这个姑娘,将门给对方关上,两人才下楼。

      “像这种的,一般都不会报警吧。农村鄙陋,性知识教育缺乏,年长之人无耻,其实要有人肯带头告,那些人才至少不会那么猖獗,很多无辜女孩也能幸免。……不过,她连心理医生都不能接受,就更不会告了。”钱图看着已经被关上的门,跟着下楼梯。

      “她心里给自己定了罪,哪怕是心理医生,也没办法轻易改变她的想法。”“一面觉得自己小,不懂事来说服自己,一面又觉得即使小,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不是羞耻心少,只是没那么极端,又或许如她说的,胆小,但是该死的怎么也轮不着她。”“她把自己逼得已经退无可退了,我们就不要再将人往下拽了。我们真正该做的是保护她们,而不是道德绑架,逼迫她们去保护别人。“明儿再叫人过来看一下吧,这种事,要不时回访。”
      霍闻掏出手机一看,已经十二点过了,他是不是已经走了?想罢匆忙停下脚步,手指解锁跟拨号一气呵成。

      “喂,你走了吗?”“那你等我,别出来,我去接你。”
      “你把笔录带回去,今晚是你值班是吧?劳累,搭个车回去吧。”说完人就跑了。

      “诶?队长?”“接谁啊?”钱图连对方一角影子都没捞到,跑这么急,接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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