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容》鬼画符呀

1、遇见

　　易子晋的世界几乎静止了一般，他所有的呼吸完全被那柄一点点向自己靠近的匕首所支配着。

　　面前神情有些癫狂的宦官像是毒蛇一样紧紧锁住他，“小殿下，您可千万别怪杂家，杂家这也是被逼无奈，您也知道，这全须全尾地回去是不可能的了，带着您上路也实在是累赘……”

　　易子晋在那双狰狞的眼睛里看到了此刻弱小无能的自己。

　　“与其缺胳膊少腿地在宫里苟延残喘，倒不如今天就给您个痛快，殿下您意下如何呢？”

　　那宦官一边咬牙一边攥紧了手上的匕首，用力地向面前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捅去。

　　那些嬷嬷故事里人死前心里的种种百转千回在此时就像是个笑话，易子晋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直到“噗通”一声，他仍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没反应过来。

　　巫容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易子晋余光只瞥见了一片镶着金边的黑色衣角，在月光下就像是一道风吹过树梢闪过的影子。

　　他如大梦初醒一般转过头去，对方轻飘飘地出现又轻飘飘地准备离开，易子晋连忙踉跄着起身，差点被地上那具宦官的身体给绊倒。

　　前面的人像是一只在夜间行走的鬼魅，无声无息地穿行过街巷，易子晋奋力地追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渐渐消失在视线里，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除了易子晋粗重的喘息和步伐能够证明巫容真的存在过。

　　他脱力地瘫在地上，有些茫然。

　　其实易子晋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追上那个人，可能只是因为他救了自己，也可能是因为眼下的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宦官勾结朝臣意图谋反，结果东窗事发，宦官只得抓了一名人质试图逃脱，然而陛下却并不吃这一套，扬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此等乱臣贼子就地诛杀。

　　而易子晋就是那个人质，也是所谓的不惜一切代价。

　　一道阴影投落在他的头顶。

　　金色的丝线在黑袍上有一种莫名的肆意之感，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易子晋觉得自己不受控制一般，陷在了那一抹金色之中，就连血液似乎都沸腾起来。

　　巫容半蹲下来用手盖住他的眼睛，硬生生将易子晋的视线挡住。

　　“明知道不对劲还要盯着看。”就连声音也带了几分摄人的意味，尽管语气平淡，“你跟着我做什么。”

　　易子晋连动都不敢动，“我……我能跟你走吗？”

　　完全不经思考的话语就这么脱口而出，直白得让易子晋自己都有些汗颜。

　　巫容愣了一下，松开手后退了两步，拒绝道：“你有你自己的去处。”

　　只见面前的这个少年眼中因紧张而闪烁的光忽然就灭了，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他们不要我了。”没有人在意的，毕竟宫里的皇子那么多，所以说放弃就放弃了。

　　“我会听话的，您别看我个子小，我已经十五岁了，绝对不会捣乱的。”他见对方看上去似乎犹豫了，连忙补充道。

　　“……”

　　巫容的心情有些复杂，说实话出门前真没想过自己会领个才十几岁的孩子回去，但是到底还是没能拒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么鬼使神差地默许了。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一高一矮地在夜晚的街巷上游荡。

　　巫容实在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平日里也几乎不和人打交道，于是死寂就这么在两人之间蔓延，除了有规律的脚步声提醒着易子晋身边还是个活人。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巫容，“师……师父。”

　　身边的人转头看向他，眼角的金色符文在黑夜里熠熠生辉，竟是比衣角上的那些金色丝线还要蛊惑人心，只看了一眼易子晋感觉自己的神智好像都恍惚了。

　　“你若真想跟着我，这些都是要习惯的。”巫容食指轻触易子晋的眉心，将那些四窜的意识聚拢，“我叫巫容。”

　　易子晋只觉得有一股冰凉的气息从眉心钻了进来，自己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甚至那些诡异的金色符咒都不再有那么大的诱惑力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看清楚面前这个人的长相，原来是个很好看的姐姐。

　　低垂的双眸在眼角过于妖异的金色符文衬托下显得有些沉寂，加上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明明是张很年轻的脸，却总觉得缺少了正常人应该有的生机。

　　面对这样一张脸，师父两个字易子晋是怎么也喊不出口了，半晌，他有些犹豫地开口，“巫容姐姐。”

　　巫容眼角轻微抽搐了一下。

　　“我们这是要去哪？”易子晋问。

　　“不知道。”无比干脆的三个字，“我也无处可去。”

　　易子晋今天晚上一直在长见识，先是被一个身手不凡的姐姐救下了，然后这位姐姐竟然跟自己一样无处可去，最关键的是，在他提出可以在客栈暂住一晚休息的时候，这位姐姐非常淡定地开口：“我没有钱。”

　　“……”高手都是这样的吗？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屋顶上，在夜晚的冷风中瑟瑟发抖，余光瞥见巫容正盯着天空中的星星发呆。

　　她似乎一直都在发呆，无论是走路的时候还是跟他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像没有任何感情似的。

　　易子晋拢了拢衣袖，尽管眼下两人无处可去只能在屋顶数星星的境遇看上去很是凄凉，但对于先前每一天都在提心吊胆的易子晋来说，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放下心来，至少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小命似乎是能够保住了，穷点就穷点吧……

　　巫容转过头来见到的便是易子晋在睡梦中仍然瑟瑟发抖的模样。

　　“……”看上去是摊上了件麻烦的事情啊。

　　她思索了片刻，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只得伸出手指，继续往易子晋的眉心注入灵力，但这一次却不是为了让他清醒，而是用自己的灵力滋养易子晋周身的经脉，防止寒气入体，侵入内腑。

　　这在一般人看来可绝不是一件轻松的活，用自己的灵力来滋养对方的每一条经脉，甚至还要在他体内运转上一个小周天，方能真正融合进易子晋的体内。

　　这是件及消耗灵力的事情，很多自诩修行多年的人恐怕也没有足够的把握，况且也不会愿意将自己的灵力消耗在这种事情上，但巫容看上去却很是无所谓，眼见着易子晋脸上有了血色，她这才收回手，继续靠在那里发呆。

　　她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夜晚都是在屋顶上度过的了，同样的晚风，同样的月亮，同样的星星，唯独不同的就是身边那个睡着的少年。

　　易子晋在刺眼的阳光中睁开眼睛，一整晚扭曲怪异的姿势睡得他腰酸背痛，屋顶还是那个屋顶，但是昨晚的黑袍女子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脸色微变，却又受限于脚下这方寸屋顶不敢有大动作，正思考有没有必要冒着断胳膊短腿的危险跳下去的时候，熟悉的声音从下面传了上来。

　　“醒了就下来吧。”

　　巫容依旧是一身黑色的打扮，只是眼角和衣袍上的金色符文同昨晚相比淡了许多，易子晋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失去了符咒的遮盖，巫容整个人看上去少了昨晚的那种森然之气，此时站在下面打着一柄白色的油纸伞，眉眼间沉着平淡，就像是哪个书香世家的千金小姐，刚从道观里走出来，满身都是出世的疏离，不沾染一丝俗世烟火。

　　易子晋怔怔地挪到屋檐边缘，此时他脑袋里一片空白，巫容让他下来，他便不敢有所犹豫的就准备往下跳。

　　巫容开口道：“感受你身体里气息的流转，你现在的体质已经不算是普通人了，哪怕从上面跳下来，也不会伤到经骨。”

　　易子晋按照她说的做，竟然真的感觉自己在一夜之间身体好像发生了什么大变化，就连无感都比平常敏锐了不少，好像体内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一直在周身游走，在四肢交汇，又在心脉处聚集。

　　他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朝巫容走去。

　　他刚迈了两步，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为什么周围来往的人似乎看不见他们一般？仿佛他俩是这世间两缕幽魂，在三界的缝隙中流窜。

　　易子晋想着想着脚下的步子就慢了下来，巫容依然在不远处撑着伞，用一种他始终看不透的眼神远远地瞧着，像是在打量一个物件。

　　他停住脚，无数的黑影忽然从地下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他的脚踝，想要把易子晋拖下去，他被吓了一大跳，再顾不上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连忙向巫容呼救。

　　但是巫容没有动，她眼角的金色符文忽然之间像是有了生命，从眼角开始蔓延，一点点覆盖了整张脸，整个脖颈，就连那双眼睛都变成了金色，像是一只没有感情的怪物在打量自己的食物。

　　恐惧开始在易子晋的心中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