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绿城2019年6月26日(2) 那些生日, ...

  •   六月是个乏味的月份。
      在五月的繁花和七月的炎热之间,它好像一篇作文里平淡无奇的过度段落,昭示的过去美好时光的结束和未来连绵雨季的来临。
      六月的街头充满着不确定性,只有走到户外才知天气如何。绿城一雨成冬,哪怕早晨天气晴朗气温升高,只要中午下一场雨,下午就能有人穿着棉衣上街。
      这个季节特征模糊,春天的尾巴捎带着繁花溜走了,漫长的雨季却还没到。
      她害怕六月,或许因为曾经的悲痛都是发生在六月。
      十年来,她一直生活在矛盾当中,一边恐惧于时光的飞逝,又担心时间停步不前。一边想要停驻在过去,一边又渴望迅速变老,一下走到生命的尽头。这十年,日子裹着日子飞逝而去,她的记忆既清晰又模糊,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然而最想忘记的却一直都记得。
      那些生日,那些忌日,一个个裹挟着从她生命中流过。
      每年的今天都是一次刻骨铭心的痛楚。
      天气晴朗,树荫里还残留着几朵紫色的花。早晨的阳光穿过树叶斜射到街边小店的招牌上。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在街边小吃摊边买早点,一个穿白衬衣的小伙子匆匆忙忙地上了一辆出租车,几个家长骑着电单车载着孩子去学校。
      生活如常。
      这么多年了,她几乎每天都往返于这条街道,春夏秋冬不断循环,干冷的三月,瓢泼大雨的八月,艳阳高照的十月和雾气重重的一月。
      从家走到医院十五分钟,骑车七分钟。
      医院门口已有排了很多车辆。人行道上停满了自行车和电动车,收费员一边挪着单车一边骂骂咧咧。行人在两排自行车之间狭窄通道上穿行。几个带轮子的饮食小摊挤在门口,小贩们一边做生意一边眼观四方,一旦城管露面就逃之夭夭。一个拾垃圾的老太太拖着一个大袋子沿着人行道翻找着垃圾箱。一个女人牵着一条哈巴狗走过。几个穿白衣的小护士走出来觅食。
      进大门右转,她习惯性地走向住院大楼。
      大厅里人满为患,病人,家属,推着轮床的护工,穿白衣的医生护士来来往往。一共八部电梯,为了分流,每部电梯只在特定的楼层停靠,但每部电梯前依然排满了人,两名保安正在维持秩序。
      她走进医护人员专用电梯。
      跨进电梯门,紧随着几个人推进来一张轮床,程春艳忙帮他们按住电梯按钮。轮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紧闭双眼的中年妇女。跟在床边的是一个举着输液瓶脸色憔悴的中年男人。接着跟进来一个小护士,看见程春艳赶忙打招呼:“程老师早!”
      程春艳不认识她,但还是微笑着回:“你早!”
      电梯门关上,大家沉默地站着。门开了,围着轮床的人们出去了。电梯面板上的数字在爬升,11楼,门开了,她走了出去。
      电梯门口的门厅挂着一块标有“心外科”绿色的牌子,下面是一个左箭头。进门拐弯就是护士站,三四个值班护士正低着头忙着手里的活。护士站的墙壁上挂着两块白板,一块记录着特殊病人的信息——食物过敏或者吃药时间等,以及负责护士的名字;另一块白板上写着病人需要做的检查。
      宋玉雯正和里面的护士交接着什么。
      “老程!”宋玉雯欢快地和她打招呼。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程春艳的手术配台护士。
      程春艳笑道:“来得挺早啊。”
      她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白色的走廊两边都是病房,几乎所有的门都开着,里面的人们做着各自的事。一个病人推着输液架扶着墙上的栏杆在走廊里慢慢遛弯,偶有护士进出病房——繁忙的早晨。
      宋玉雯一扭身跟在程春艳身边,程春艳一边走一边问:“病人情况怎么样?”
      “指标都行,就是太老,又瘦。”
      程春艳点点头,并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走廊尽头医生值班室:“我去换一下衣服就来。”
      随着医院不断扩建,条件也逐渐变好,科室领导努力为主任级的医生提供了值班室,一人一个小单间。
      值班室里陈设简单且整齐划一——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一套桌椅、靠墙一个书柜、进门一个小小的盥洗台。
      她踢掉脚上的皮鞋,换上一双白色的平底布鞋,把大包扔到椅子上,拿下门后挂着的白大褂来套上,整理了一下衣领,从桌上拿了支笔插在上衣口袋里,戴上口罩,走到盥洗台边,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转过身,拉开书柜的玻璃门。
      她拿出一本工作笔记翻了几页,又把它放回去。顺着手的方向,她看到了那把手术刀。
      它装在一个玻璃盒子里。
      11号手术刀,由刀片和刀柄构成,心脏手术的最佳武器。
      刀片锋利,弧线型的刀刃微微发着金属的光泽,刀柄上有一道凹槽,上面有几道防滑凹纹。这把手术刀的造型既专业又优雅。
      这把德国产的手术刀价值不菲,在2009年的时候值一个主治医师一个月的薪水。
      好的手术刀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切割后对组织的损伤,控制出血量。
      但程春艳从未用过这把刀。随着技术的进步,医疗器械的生产水平也大幅提升,现在有了更好的手术刀,她完美地错过了使用这把刀的所有机会。
      但她带着它走遍大江南北,从未离身。
      ————————————
      她走出值班室,往病房走去。
      宋玉雯和钟凌越已经在一张可调式病床前等待她。
      “情况都正常吧?”程春艳问。
      “正常。”宋玉雯拉开病床旁边的帘子,让程春艳走近查看病人。
      钟凌越目光随着程春艳移动。
      床上躺着一个憔悴的老头,他紧闭双眼、眉头紧拧,双手无力地放在身体两侧。
      程春艳微笑问:“今天感觉怎样?”
      老头虚弱地伸出一只手。
      程春艳一愣,马上轻轻地握住这只老人柔软的手。
      老头睁开通红的双眼,用缓慢而细弱的声音说道:“我活到七十二了,日子一点都没变好,它什么时候能好啊?”话语间带着沉重的喘息声。
      程春艳忍着笑,严肃地回答:“您放心,会好的,今天我一定给您做得漂漂亮亮的。”
      老人的身体基础没有太大问题,除了二次手术是个难点,但也不会构成太大的威胁。
      床旁边的老太太低垂着肩,紧张而焦虑地看着程春艳。程春艳转过身微笑着对老太太说:“您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老太太喃喃低语道:“谢谢,谢谢,谢谢。”
      麻醉师过来接病人。
      程春艳转身简短地对钟凌越和宋玉雯说:“上去吧。”抬头挺胸地朝着病房门走去。
      三人进了电梯,宋玉雯用手轻轻拐了拐程春艳的胳膊,程春艳一收胳膊:“干嘛?”
      “老程,我发现你变脸挺快的,对着老头老太太那叫一个亲热,转过来对着我们就是一张扑克脸。”
      程春艳在口罩下露齿一笑:“老头老太太挺可怜的,吓成那样,儿子又不在身边,难不成我告诉他们手术可能会失败?”
      钟凌越说:“要真失败了怎么办?二次手术意外的挺多的。”
      三人短暂沉默,电梯顶上白色的灯光照着,程春艳看着反射在电梯壁上的自己。
      门开了,她边走边说:“那也不能吓他们。”往前快步走去,把两人落在后面。
      宋玉雯对着钟凌越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转身跟着程春艳走了。钟凌越脸微微一红,定了定心神,快步跟在她俩后面。
      ——————————
      手术室气氛主要取决于主刀医生。
      如果主刀医生和麻醉医生都是段子手,那手术室里欢天喜地的氛围基本妥了。如果巡回护士、器械护士、一助二助都是长期配合的熟人,那手术室基本变成了二货们的天堂,当然前提是病人需要全麻,在病人失去知觉之前,大家还是保持着基本的操守的。
      绿城附属第一医院人人皆知一些手术室的小秘密:普外科主任不苟言笑,手术室气氛严肃,大家都认真开刀扶镜子拉钩子,目不斜视;眼科黄主任最喜欢聊房价,大家在抱怨高房价的同时不忘蹭点眼药水;泌外科王主任三句话不离黄段子,最喜欢和没见过的女实习生开玩笑。神外和烧伤科的主任喜欢在手术室播放音乐,但两人品味不一样,一个喜欢古典音乐,一个喜欢凤凰传奇,助手和护士们经常要在两种截然不同风格的音乐中工作;肝胆主任喜欢高谈阔论人生哲理,不过几乎没人接话。
      关键时刻主任们也会爆粗口、骂助手、喷巡回护士,过后又道歉。碰到难度大的手术所有人都很严肃,特别是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的手术,大家都不说话,认真完成自己的那部分工作。有时一个器械递送方式不对,护士长嚎一嗓子,能把当事人吓出心脏病来。但当一台复杂的手术成功的那一刻,整个团队的喜悦别提有多强烈了。这就是手术的魅力,大家齐心协力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当目标达成时,所有人都可以体验到这个职业带来的高峰体验。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