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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的剑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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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五岁,第一次牵起他的手。
刹时想起,我的少年郎,已有整整三百二十一年零八七天没再望见过你的眸子。
我很讨厌黑黑的下雨天,可我人生中好多场景都是黑黑的下雨天。像是慎系小时候刚学写字,老是把墨水打翻,总是弄得案上黑乎乎的一片。说起慎系,早不知投胎到哪了,不知娶亲了没。我也是这些年了,早该转了好几世了,早该把我忘了。
我呢,这些年还在忘川里,还是一条小绿鱼,我一直在等我的少年郎。
我都死三百多年了,为什么他还不来找我,他莫不是又爱上了锁微姐姐,又戏耍我。
晏知类那个大混蛋,总是骗我。悄悄告诉你们,等到你们也变成了小绿鱼,如果有一天见到了他,你们可别告诉他啊,其实我都嫁过三次人了,却没为他穿过一次嫁衣。我们对着边地的横川,对着通明的月亮,拜了天地。
从此,杼息生生死死都是晏知类的妻。
那个大混蛋真是捡大便宜了。
“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杼息,听他们说是我娘死前用最后一口气取的,这诗我听不懂,有什么不闻,什么叹息,我娘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听嫣娘说我娘是中原人,和王妃一样。中原人都文绉绉的,我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小爷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四岁上树,八岁翻墙,十一岁打虎,十三岁扮成男子逛花楼。竟然有朝一日被一个男人玩在手心,倒成了他的掌中之物,太丢脸了,小爷的威名全丢在这了。
那天我穿着本属于明小姐的嫁衣坐在我见都没见过的轿子里,我从不知道,轿子竟是可以镶金边的,人竟是可以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携手余生的。
太久了,好多早已忘却。只记得那天天很黑,压得人喘不开气,和许昭礼一样阴沉。
是七月初七,挑的顶好的日子,艳阳高照的。那中原人口中说的权贵人家坐的镶金边的轿子,我终是坐了上去。
十里红妆,许昭礼说要给我的,他给了。整个上京城都挂着红灯笼红布条,是许昭礼说给我的,他给了。他和我说中原人结婚少不了红色,我却没怎么见过红色的物件,衣服,因为王妃甚是不喜红色。
娶亲队伍的前头是我和许昭礼第一次溜出宫去万芳园,玩看那出《霍小玉》的李妈妈,她怎么也算是我们俩的媒人了。
那出霍小玉如今还在耳边回响
“因缘巧合陪成双,乐坏了我鲍十一娘,李益进京赴考场,一心要娶女红妆。霍王之女娇惯养,如花似玉不寻常。”
“杏核眼,柳叶眉,樱桃小嘴一点点,她是会弹唱,最爱李益的诗书与文章”
“李益才貌具为上,正好与小玉姑娘配成双”
再有几个时辰,我就要嫁给我的“李十郎”。
他说要同我生一个小丫头最好像我,因为他说如果一个小丫头像他怕是没人会娶他了。倒不是相貌,是那性子,恐是要让人家休八百次的。但帝王家的女儿,他许昭礼的女儿,莫要说是休,是对她说话大声了一些亦是态度冷淡了一些。
“我都要砍他的头。”
再生个小皇子,继承他的江山,可他自己还没从皇上手里继承来呢。我同他这样说的时候,他总是要急的。
“现在大哥垮了,父皇如今只有我一个儿子,且我都是太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总是和人发脾气,待我却好像进了他的温柔乡,平常我俩拌嘴,他总是说不过我,却从未见过他动真格的生气。
我透过轿子外的小窗,满是热闹的景象,可我耳边总是想起嫣娘对我说的话。
我出门前嫣娘陪我梳妆,等小椿给我换上那件不知怎的却显出陈旧的华服——是一件大红色绣凤彩样翻飞掐金丝衣裙,把我里三层外三层的裹起来,因为衣服并不合身,大了许多。我头上那凤冠,像是陈年积压的老物件,但顶上那颗凤珠却亮得闪眼,像是后来加上的。
她说:“你个死丫头,怎么也不要了我去,你知不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你这般没心没肺,迟早叫人家害了。”她声泪俱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一边用双手攥成拳,锤击着我的后背,她力道一向很大,我自小知道。
“哎呀嫣娘,别哭了,小椿快劝劝你娘,你看我若是把你也带走了,王妃身边便也没人了,难道要让她孤身一人,在那深宫之中受那陈氏的欺辱,且不说陈氏,王妃现在还在端妃那养病,你要照顾她啊,别人我不放心,王妃我看短期内也难回边地,我嫁进了宫里,端妃是许昭礼的母妃,以后一定会常见的,别哭了嫣娘,你一哭我也想哭”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像是舍不得女儿家人的老母亲。
“这世间,最不能赌的便是男人的心,他今天说爱你,他明天说爱你,他能以后的八十年一百年,始终百年如一日吗?卿卿啊,他还不是普通男人,他是未来的帝王,这世上最是凉薄的便是帝王的心,你若是赌输了,他不一定哪天就带回个陈侧妃,王妃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她哭得我心颤,但我至少当时确信,我嫁的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儿,是断然不会负了我的。
队伍行到中段,整个京城热闹得像过节,我在轿中听外面的百姓喃喃,大都是惊叹的辞藻。
可有些话却分外刺耳。
“这边地公主嫁梁王,也算高攀。这梁王野心勃勃,不一定不一定哪天谋反了。虽说这外族女子当不得皇后,但听说这公主倾城绝代,甚至连太子殿下都和她曾暧昧不清。”
我听了心中很恼。
我要嫁的可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怎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们说不清道不明,以讹传讹,说不定明天在他们口中,我都要生出那梁王的孩子来了。
我一会定要告诉许昭礼,让他定他们的罪。
又过了许久,我觉得闷,打开窗子,倒是愣吓了我一跳,皇宫离东市不过几十米,怎走了这么许久,且这路我陌生的紧。
每一个出入宫的路线我都摸的透透的,毕竟天天翻墙不是白翻的。
我唤了小椿来。
“现在到哪了”
“奴婢不知,我去问问李妈妈”
小椿不一会就回来了。
“李妈妈支支吾吾的不告诉我,我问的路边的大妈,说是到了南市。”
我心中一紧,南市,这是离皇宫越来越远了。南市多是一些商铺小贩什么的,再走是北市,住这一些达官贵人。
莫不是!
“小椿,你来。”
我悄悄和小椿换了来,我走时她还满是担忧,似是怕人发现,怕被许昭礼杀头,她一向很怕许昭礼。大抵是因为有一次我偷偷出去玩没带许昭礼,他就恼了,他不舍得罚我,他也不敢罚我,就让小椿扫了一月的永巷。
回来可把小椿吓坏了。照她说
“公主,太吓人了……那里太吓人了,那里面的女的,都会吃人,疯疯癫癫的。我看那个许……呸,太子殿下要是再叫我呆在那,你怕不是要见不到我了”
她边说边撒娇似的哭,始终没下来一个雨点。自此,哪次我再出去,她都会问我怎么不带许昭礼。
“这次可不一样,弄不好你家公主的小命都不保了!”
中原的房子都是连着的,像我们边地的蒸糕。我从一家卖布的铺子翻到屋顶上,我早已轻车熟路了。
我站在高处,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原来我在轿子里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这接亲的队伍,真是暗藏玄机,因为我在中原没家,我便在许昭礼宫外的私宅被接走的,我刚出宅子的时候,由于视线被红盖头挡住了,只隐隐约约看见那是李妈妈,现在她背后竟是有个人在用刀子指着她的后背的。我不由得背后一凉。再看那轿子周围,看似没什么问题,可周围的那些侍卫,在红袍子下面,若隐若现的有什么闪闪的东西,在太阳的直射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我来中原那么久,什么东西会这么闪人眼?宫里的宝物?不会的,若是普通百姓,偷宫里的物件来变卖还说得通,可宫里的侍卫都是朝臣命官,家中都是不缺钱花的。
这么晃人眼的东西,我似是在哪见过。
我脑海中猛地想起,我刚来的时候不习惯中原,许昭礼曾带我去猎苑玩,那时候我见了许多骑兵在练习骑马,他们的铠甲便是如此的闪眼。
可护送我的该是宫中侍卫,我倒是没见他们穿过铠甲。侍卫和站班官兵在平时就是穿普通的常服袍褂,多是在有战事吃紧的时候才会和士兵一样穿戴铠甲上阵。
队伍突然停下了,落在了一个府邸前,我不认识中原字,只觉得这里威严气派,又阴森森的,甚是压的人喘不来气,甚至比去那皇帝老儿的勤政殿都让人喘不开气。
我不认识那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落在这,我想必小椿得比我更不知所措。我刚想下屋顶,突然觉得脸上热热的,空气中弥漫着腥味,这个感觉像什么呢。总感觉在小时候也有这么一次,像一只鱼被捞起来,让她感知到,自己现在正在案板上,下一秒,就在下一秒,鲜血就会从血管里喷涌而出,流遍我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下一秒就看见了一片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