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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出山 ...

  •   廊外,高放挟持尘明逼入草堂正欲夺入后院,忽见竹帘被晚风撩起,深青色庭院里,白纱灯悬在树枝上摇曳,一道熟悉的身影独撑一把青绸油伞,沿着青石板小径,缓缓向这边走来。

      凄风微雨里,年轻男子一身玄衣,严严实实地只露出一张脸,他瞳仁清亮,皮肤却在这料峭的春夜中看上去白得惊人,如一朵隐在浓墨之下的牡丹,生出一种遗世的惊艳来。

      高放向来人单跪行礼,启道:“微臣前来迎侍君入宫,深夜惊扰,还请侍君赎罪!”

      豫轩点头,“劳烦你过来,就走吧。”

      “是。”高放起身,微微退步请豫轩先行。

      “侍君!”尘明忙道:“智者知幻即离,愚者以幻为真!侍君与天子的缘法本已尽了,侍君何苦执念不清!”

      玄衣男子脚步微顿,清润的声音落二人耳中,“尘明,我非出家之人,不讲缘法,只谈抱负,我与陛下就算做不成夫妻,也逃不过君臣之纲,既为人臣,又怎能知幻即离?高统领,走吧。”

      高放答应一声,快步跟过去,他一打起帘子,豫轩就望见外头停着一顶金顶鹅黄绣凤銮车,八个燕影卫候在那里,见到他时,这些天子私卫俱跪下请了安。

      一切都还是皇后的规制与仪注,豫轩面色虽然如常,心底却猛然想起方才谢遏那句话来。

      他明明已被废黜,却从未被怠慢过规制与荣宠,更何况,他僭越皇权收了朝廷重臣的自陈疏,收得这样理直气壮,算不算是恃宠呢?

      “侍君?”高放提醒道:“请上车吧。”

      豫轩微微回神,临上舆前,突然问高放,“我看起来,很像是死了几日的样子吧?”

      高放闻言微微一愣,豫轩皮肤冷白,毫无血色,一身玄衣,若是夜间陡然看见,确实鬼气森森,可他毕竟又生得温柔,所以并不觉可怖,反而生出些飘如游云之凄清,恰如公子只应见画,实非尘土间人。

      高放不便正视皇家,只道:“侍君虽然瞧着孱弱了些,但眼下得以安康,乃是大衍上下的造化,俗话说病去如抽丝,侍君该以静养为上,莫要多心才是。”

      “高大哥,此时没有旁人,还是和从前一样唤我乘月吧。”

      高放眼底微沉,应了声“是”。

      “我已许久不见熟人了,倒是想和人说说话儿。”豫轩上了銮驾,靠在软枕上轻叹一声,“我醒来后,魂魄不稳,时常惊厥,过了三月,每日才能勉强清醒几个时辰,白日里,这具身子瞧着还是有些人气的,只是太阳一下山,阴阳轮转,便真是遮不住了。”

      高放眉目轻锁,提醒道:“乘月,隔墙有耳。”

      车内人沉默半晌,幽幽道:“这个消息瞒着有何意义?高大哥,我这样活着,和苟且偷生又有什么区别? ”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高放坐在帘外,伸手折下一枝松,“既是男人,就该作些抱负,俗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

      豫轩蜷起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副肉身不过是借命留魂的容器,活得越久,只会叫我心生妄图长存人间的恶念,我不愿作这样违背天命的孽。”

      高放指腹捻着松叶,静静听着,此时銮驾已越过山门,他绷紧的肩脊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谢遏今晚虽未出现,但他确实就在山中,这个和尚对豫轩有着变态的占有欲,如何肯轻易放他出山?

      而车内的豫轩似乎毫不担心谢遏会阻挠他,继续说道:“近来沈通等人劝我回宫,想来是宫中出了变故,我思前想后,既苟且偷生了一遭,也该回宫一趟,做个交代。”

      高放拇指将剑柄往内推了一推,回道:“今早陛下复了右相的职,户部今年春耕之事,将由库藏府拨银下去,可见陛下心怀子民,杀业还未太重。”

       “陛下是国主,理当竭力克制。”车内人哂笑一声,“论理,右相也该复职了,许自芳劝谏被驳,众人心里正吊着一口气呢,此时启用老臣,颇有稳定人心之益,更何况,如今众臣恐宁愿陛下厚待椒房,也不愿其夜夜留宿葳蕤轩吧。”

      高放听了,一扯唇角,“旁的高大哥不敢说,但若论心迹,陛下心里至始至终倒是只有你一人。”

      “不过是假戏罢了,我并不信这些。”

      高放一笑,“乘月,你既称我一声大哥,便是想听些真心话,那高大哥可是要劝你一句,一死固然解恨,可到头来也只会两败俱伤。”

      “陛下出生龙潭虎穴,又在沙场上刀口舔血地过了十几年,这样的人,每每回京一定会去看你,惦记着替你寻小玩意儿,他若真只为利用你,何以亲力亲为至如此地步?乘月,你扪心自问,从小到大,就算如今封号被废,家中遭难,京都里谁敢对你说一个不字?”

      “别人都知陛下疼你,乘月自己为何不明白?就算有天劫之说,你可否想过,陛下也是借此劝服自己打破纲常娶你入宫呢?你将杜将军与右相之罪全算在陛下身上,殊不知他们自己也有过错?”

      “高大哥看着你从小长大,傲气聪慧的少年,京都里谁家不称赞?你又何曾想过,那人亦是看着你长大,因你中毒身弱,他比我们这些外人更多了份自责,他不需你如此谨小慎微,他也许更愿你向他讨要东西,只要他有他都乐得给你。”

      銮驾内,豫轩倚在窗前静静听着,长久不曾眨眼。

      如此,便都是我的错么?

      被迫入宫的是我,挨打受骂的是我,身不由己的也是我,只因他是皇帝,只因他施舍我这一丝情爱,我便要感恩戴德,我便要原谅他么?

      豫轩未再开口,高放也不再多言,马车一路向皇城跑去,雨夜清寒,石板甬路经历代沧桑在宫灯下泛着黑色寂寥的湿,不知晃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承乾宫前汉白玉阶下,陈平弯下身子,恭恭敬敬在帘外请道:“奴才陈平,恭迎侍君回宫,侍君,请下车罢。”

      高放上前打起帘子,见豫轩眼底尚有红痕,一时有些心疼,低声道:“雨天湿滑,当心些。”

      “有劳了。”

      豫轩就着高放的手下车,一抬眼,便是承乾宫明晃晃的大殿,他滞了一瞬,不免有些隔世之感。

      陈平逼着手,陪笑道:“夜间冷,侍君请快些进去吧?陛下在等着呢!”

      豫轩移开眼,“不忙,先将车里东西搬下来吧。”

      陈平忙笑道:“自然是侍君随身之物了!你们快去搬下来!”

      常恩早就候在一旁,听了十分激动,忙就去搬,钻进去却只看见两只锦盒,哪有行李?

      他抱着两只锦盒出来,不免失落。

      陈平自然也是看见了,咳嗽一声笑道:“奴才也是糊涂了!宫里自然东西都是全的,哪里还需要带什么回来呢!高统领,请将马车收了罢。”

      “不了。”豫轩道:“亥时我便要回山中去,还请高统领略等等,不必来回忙了。”

      说着他便转身,可身形却微微一顿。

      陈平也忙扭头去看——玉阶之上,一道高大的影子投下来,陛下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儿。

      一时四下都安静下来,身旁侍君静静地没有开口,玉阶之上陛下也不曾动作,只这么遥遥对望着。

      老太监眼睛酸酸的,这俩人明明是情投意合的结发夫妻,如今却一个望眼欲穿,醉生梦死;一个非妻非臣,无名无分,如何不叫人难过!

      终于,还是侍君展衣先跪了下去,“奴才叩见陛下。”

      “你不是奴才。”

      玉阶上,男人终于开了口,他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豫轩身前半蹲下去,眼底情绪浓得化不开,“轩儿,三月不见,别来无恙?”

      豫轩垂目回道:“多谢陛下挂念,我一切都好。”

      “好,朕也很好。”萧容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吓到眼前人,“你抬起脸来,让朕好好瞧瞧你。”

      熟悉的奇楠沉香笼罩了这方天地,豫轩陡然间又红了眼。

      他突然觉得心很痛,不知是为了眼前这人,还是为了那死在宫里的自己。

      “朕的轩儿还是这么好看……”萧容等了半晌突然笑了,声音有些干涩,“朕倒是个中年人了,脾气不好,仗也输了,朕是不是很没用?”

      “……陛下切勿妄自菲薄……”

      “不是妄自菲薄。”萧容温柔一笑,“外头冷,进来吧,陪朕说说话。”

      豫轩艰难地应了一声,他刚抬起眼,就看见萧容满是泪水的脸。

      从未见萧容哭过,豫轩微微一怔,泪水倏然落了下来。

      “别哭——”萧容忙欲替他拭泪,手到脸颊边却又迟疑,他苦笑道:“朕不敢碰你,朕怕将你碰坏了,别哭了,你经不住。”

      残魂守体,逆天而为,经不得一点儿波澜。

      豫轩垂着头,不敢再看萧容,“我来见陛下,是受重臣所托,不得不来一趟……”

      “那该赏他们。”萧容眼错不眨地看着豫轩,终于还是抬起手轻轻替他拭去泪,“夫君能看你一眼,就是立刻死了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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