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后》华亭存斋

82、背叛

　　早朝。

　　众臣举目见皇帝今日净面熏香，开口问话清清朗朗无半点酗酒之疲，连眉宇间盘旋的戾气也比寻常淡了些，不免暗自称奇，以为怪事。

　　兵部尚书赵桀先出列奏道：“臣启奏陛下，禹州眼下虽暂时休战，撤回部分铁骑回守西边，但尚驻军十五万人马，屯粮还够两个月，周琼将军请拨军饷二十万两白银为三月用度，还请陛下过目。”

　　“三月？”

　　“是。”赵桀忙道：“周琼此前向东南借兵，东南军自有军饷不必重申，因此三月一报，也是应当的。”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淡淡，“此信可有夏侯倾的军印？”

　　“有！”赵桀忙道：“故而微臣才敢来请拨军饷，夏侯将军一醒，禹州军心自然稳定，乌雅马也已调拨过去，此战自然还有回旋之余地！”

　　萧容点头道：“用不了三个月，只拨一月便可。”

　　“这……”赵桀忙道：“若只拨一月，如何能与北遗抗衡？陛下难道要撤军不成？如此岂不是助北遗之气焰？臣请陛下三思啊！”

　　皇帝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够了，朕自有分寸，还有事么？”

　　赵桀见陛下这样，以为他又弄左性儿，不能强扭，只得退下，许自芳便整衣上前奏道：“陛下，春耕之事各州郡俱已提上日程，因旧岁欠收，也需拨些钱款。”

　　萧容听了，眼底情绪缓和了些，“春耕之事实乃重中之重，此事朕已有打算——”

　　他回身对御前的小太监道：“豫云在家赋闲多日，也该回来给朕干活了，去宣豫云来！”

　　小太监答应着去了，一时朝堂众臣切切私语，又很快在皇帝平静又凌厉的眼神里安静下去。

　　“户部这事先搁一搁，还有什么要奏的就先奏来。”

　　当下又有几位臣子奏了几件事，就听外头传豫云到了，众臣忙自觉地退回列中，默默候着。

　　豫云展衣上前，在诸位同僚复杂的目光里走至御前跪下，“罪臣豫云，请陛下安。”

　　萧容也未与这前老丈人寒暄，只与许自芳道：“今年户部财力紧张，朕欲启库藏府以做军旅、饥馑之预备，只是朕的库藏府都是右相管着，一任签发都得由右相做主。”

　　说着，他竟笑了笑，“朕可是给你找了个进钱的铜商，你该怎么谢朕？”

　　许自芳闻言又惊又喜，忙道：“陛下启用库藏府，实是真心为民着想！老臣感念陛下，老臣自当鞠躬尽瘁把好这春耕之关！”

　　萧容含笑点头，这才对着地上跪着的豫云道：“石门之案干系众多，朕既然放过了颜溯之子，其余人等也不欲追究了，还望爱卿将功补过，仰答皇恩才是。”

　　豫云一时难信，踟蹰半晌才道：“微臣遵旨。”

　　萧容点头道：“还有人奏事么？没有便退朝了。”

　　“陛下……”人群中有人颤颤地应了一声，“微臣……有事要奏。”

　　萧容望过去，鸿胪寺卿鲁乔一脸为难地出了列。

　　萧容眼皮一跳，他竟忘了这么个事！

　　鲁乔扭扭捏捏，今日这一圈儿下来都是伸手要钱的，他虽不要钱，但眼下还不如要钱呢！

　　“陛下……使节已拟了礼单，托微臣奏……奏于陛下。”

　　众人鸦雀无声，豫云不知这是何事，但察觉气氛不对，也与其他人一起默默看向皇帝。

　　殿内突然就沉默了半日，鲁乔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汗。

　　“什么使节？”半日，龙椅上的男人终于缓缓开了口，他环顾四周，一副不明所以地模样，“朕见过他么？”

　　鲁乔一愣，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前面的沈通忙先接过了话，“回陛下，不是什么要紧的使节，是来送春贡的，陛下日理万机，此事微臣等处理即可。”

　　鲁乔心领神会，忙“哎哟”一声，一拍脑门，“微臣该死！微臣昨夜饮酒，今日这脑子就糊涂了！是波斯人万提雅下旬欲来朝觐见，微臣已拟了赏赐之物，是要请陛下过目一看罢了。”

　　萧容听了点头，不以为意，“此等小事，爱卿裁夺便是。”

　　“遵旨！”

　　“没事就散了。”萧容挥挥手，“右相留下，其余都散了吧。”

　　一时散朝，大臣们出殿时个个神色精彩纷呈。

　　礼部的方学龄先吐一大气，“今日我这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陛下好歹是没应你这茬，若真将侍君送去，我等岂非要触柱而亡以慰上苍？”

　　“可不是么！我这也为难得紧！眼下你我可不必去死，你礼部上下的名节也算是保住了。”鲁乔笑着向诸位同事道：“想来陛下早有复右相之心，如今复了职，玉泉山那位也宽慰些。”

　　“早该如此，否则便实在难挽回了。”方学龄叹道：“男子又如何？只要明事理，敢规劝，便是我等为臣的幸事，不能有所出又如何？古往今来无所出的正宫多着呢！更有大把非嫡当了君主呢！何苦闹到如今这个地步？若陛下能听我等劝，也该去接那位回宫了，如今反叫那和尚……”

　　“哎！许大人！”鲁乔眼尖，一眼瞥见许自芳，连忙将其唤住，顺便打断了方学龄的絮叨。

　　自从京中知道侍君亲自出面扣下了许自芳的自陈疏，便对这个废后多了几分感慨，豫轩年幼就聪慧得宠，想来并不仅仅靠这好模样。

　　“许大人留步！”鲁乔忙笑着迎过去，也不兜圈子，“大人见过侍君，依大人看，侍君如今可有回宫之意？”

　　许自芳冷道：“回来作甚？瞧这宫中一群莺莺燕燕？乐得在山上清静呢！”

　　“欸——”鲁乔笑道，“大人这话可是说差了！连一个圉官都知投其所好，你我如今还看不明白么？再说，侍君若真对陛下不管不问，又何苦召见大人呢！大人也该去劝劝……”

　　许自芳问沈通，“沈相不是曾去劝过么？”

　　沈通摆手苦笑，“休要再提，不过是撞一鼻子灰罢了。”

　　许自芳冷笑道：“老夫听闻如今太傅也有接侍君回宫之意，太傅倒是心疼陛下，说一声侍君不好，恨不能杀了他生吃了他；说一声好，便不管不顾要接他回宫。侍君未至弱冠之年，诸位也都有儿有女，若是自家孩子，尔等当真不心疼？这话你们好开口，老夫是开不了口！”说着，他便拂袖去了。

　　一席话说得几人都沉默了，半晌方学龄叹道：“不过都是命罢了。”

　　鲁乔也摆摆手，“罢了罢了！诸位再会吧，我这还得回去处理那北遗使节呢。”

　　其余几人也都各自道了别，沈通临上车前，远远瞧见高放急急忙忙地进了宫，心下纳闷，陛下近来沉湎声色，已鲜少召见外臣，今儿这是怎么了？

　　他不知为何，只得命家人掉头回去。

　　却说承乾宫上下妆点了一整日，到戌时已香烟缭绕，花影缤纷，灯光相映，陈平四处看了俱妥，估摸着时辰也快到了，便走近那端坐在榻一动不动的男人身边，跪下请道：“陛下，高统领想必已在回宫的路上，陛下该起来换一身衣裳吧？”

　　萧容闻言点头，他今日吃了些安神的汤药，便显得格外安静些。

　　承乾宫上下各怀心事地等着，而玉泉山中，高放却吃了个闭门羹。

　　“侍君命贫僧将这两个锦盒交送宫中来人，侍君眼下身体不好，还请高施主回去吧。”

　　“我是来接侍君回宫的。”高放冷冷道，“就算侍君身体不适不宜进宫，我也须见侍君一面才能复陛下。”

　　“侍君已委身神佛不再是大衍皇后了，师父滞留此地也只是在等侍君恢复，好将他带去北遗，师父决计不许侍君再被陛下所伤，施主请回吧。”

　　高放声音更冷，“此地是大衍的国土，我若真要进去，你能挡得了我？”

　　利剑出鞘，一声铮鸣，尘明终于明白为何今日来的人是高放——萧容这是要强行接人回去了。

　　他虽不认同师父所为，但若真论起来，萧容才是真正伤害过豫轩的人。

　　尘明多少有些替豫轩而感到无奈。

　　“贫僧自然拦不住高施主，但当日侍君含恨自杀，就是不愿再与大衍牵连，师父留他一缕残魂，要带他离开这伤心之地，此事陛下尽知，眼下竟是要毁约不成？侍君魂魄受损，若离师父便不能再活，陛下竟要逼杀侍君不成？”

　　高放充耳不闻，“此事本官也不欲与你这和尚多言，请侍君出来，不然本官可就进去了。”

　　廊下尘明正与高放僵持，而内室，和尚立在门口，手绕佛珠，横眉冷目，那叫他生气的人，正端坐在案前看一本《道德经》，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你当真是太过火了。”谢遏不悦道：“你是我的明妃，如何总与那蠢货纠缠不清？”

　　“何苦生这么大的气。”豫轩平静地翻过一页，“还是你深觉自己比不上萧容，不够让我为你死心塌地么？”

　　“……”

　　谢遏念了声佛，压下心头无名之火，“你当真是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豫轩眼底划一丝戏谑，“高放就在外面，你是想现在就与萧容撕破脸？别忘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巴哈尔未必有能力杀得了夏侯倾，而你想吞并大衍，也只是痴人说梦。”

　　谢遏一向对豫轩那些与情爱无关的嘲讽很平静，“你已做了我的明妃，作为丈夫，萧容早就输得一干二净了。至于大衍么，待他遏制不住自己杀业时便也不攻自破了，如何叫痴人说梦？”

　　豫轩唇角延出一个厌倦的笑，他默默搁下书，拢着狸奴看向谢遏，“那你怎么不问问，我进宫是要做什么？”

　　“你躲在卧房写的那些东西，要送给萧容，你还在为他谋划。”

　　豫轩好整以暇道，“他生性多疑，而我们家，从我外祖，至我父亲，再到我，无一没有背叛过皇家，我又与你相处多日，你以为他会信我吗？”

　　“他不信我，只会故步自封，如今萧容是惊弓之鸟，如果他还对我有一点旧情，我便可以让大衍早一些落入你手里。”豫轩轻声道：“谢遏，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恨萧容，我答应你，我会回到你身边。”

　　谢遏看着豫轩，这张清净的脸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类似深情的神色。

　　半晌，谢遏微微一笑将豫轩拉至怀里，探手在他后背轻轻一抚，一缕魂魄便自豫轩体内被他强行勾了出来。

　　他贴在豫轩耳边，温柔道，“很好，那我等你回来”

　　豫轩毫无察觉，他的眸子里盛着似是而非的温存，轻轻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