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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厌恨 ...

  •   急促的脚步声从大殿回廊一直落进葳蕤轩,一身明黄的少女气喘吁吁,显然是下了步辇便匆匆赶来。

      陈平忙命人端来一盏清茶,伺候公主喝过才小声劝道:“陛下今日回来就不高兴,且陛下眼下醉得厉害,只怕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依奴才看,公主今儿就别去触这霉头了,有什么话,等明日再来回吧!”

      康乐听了便抬头,眼底情绪十分隐忍,“公公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陈平叹息,“今日来了好些大人,奴才就是想不知道也难呀……”

      “那我更要去问问父皇了。”康乐搁下茶盅,正色道:“开门吧。”

      亮堂堂的殿内歌舞升平锦绣盈眸,高大的男人曲膝席地而坐,他搭垂在膝上的手骨节霸道不比常人,很容易叫人浮想到雄浑的力量,只是这只手因为醉意已经有些红了,手边小几上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堆金樽酒壶,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正埋在他怀里撒娇,舞台上年轻的男男女女尽歌尽舞,好一片装扮出来的盛世之相。

      康乐被这明晃晃的酒池肉林冲得艴然不悦,她攥紧了拳头,唤了一声,“父皇。”

      萧容醉醺醺地抬起眼皮,回头一看,竟带出一抹笑,“是康乐啊,找父皇何事?”

      康乐静静地看着这张脸,满脸胡渣、眼神疲惫、酒气熏天,短短三月,她居然有些不敢认了。

      但她完全没有因此人是自己名义上的父皇而感到难过,反倒是生出了些报复的快感。

      她出生在豫府,又自小在皇后身边长大,皇后教她读书写字,教她辨明是非,她如世间最尊贵的小公主那样,拥有无数漂亮的衣裳和闪闪发光的珠翠,纵使皇宫冷漠、天子无情,可她还有皇后,皇后护着她,疼惜她,她曾以为可以永远这样无忧无虑下去。

      直到三个月前。

      她亲眼看着皇后浑身惨白地躺在冰冷的地上,那一刻,混沌如她头一次在这可怖的皇宫里拥有了捕风捉影的能力——他们说皇后是自杀的,他们说皇后行为乖张咎由自取,她不敢辩驳,也不知如何辩驳,她只知自己唯一的亲人,因为痛苦绝望,在这囚牢般宫殿里选择了死亡。

      彼时她站在那空旷的宫殿里,从未体会过如此的恐惧,豫府已经出事了,她只有皇后一个亲人,倘若皇后也走了,那她……便就成了孤儿。

      她没日没夜地守在明德斋外,眼泪都哭干了,她乞求佛祖,倘若可以救回皇后,她愿拿自己的性命来抵。

      可十日后,皇后依旧没有醒来,皇帝废黜了皇后的身份,将生死不明的他送入玉泉山,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并没有不谙世事的资格,她的亲人们因为皇帝痛苦不安失去生命,她恨极了皇帝。

      康乐知道自己眼中藏着恨意,她俯下身子正色一拜,“回父皇,礼部方学龄今日来向儿臣提起一件事,尚书惶恐,儿臣亦不安。”

      说着,她自身旁宫人手里端过一盏清茶,“事关重大,儿臣必须亲自来一趟。”

      萧容怔忪了一下,难得没发火,抬手接过康乐手中的醒酒茶仰头饮了下去。

      “父皇。”康乐跪下来,“方学龄回儿臣说父皇今日同意北遗使臣的条件,答应将侍君送去北遗。”

      说到此处,她缓了许久才道:“父皇,此乃从未行过之事,尚书大人因此惶恐不安,儿臣亦不敢置信,特来请问父皇,若真有其事,儿臣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噢,这事啊——”萧容揉了揉眉心,醉醺醺的似乎疲于应对。

      在陛下身边伺候的秦湘忙对康乐道:“公主殿下,今日陛下已经累了,还请公主回去吧。”

      “父皇!”康乐恍若未闻,只盯着萧容,“父皇从前励精图治,连去椒房都在看奏折,如今为何整日留恋于葳蕤轩,纵情声色肆意寻欢?父皇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皇帝虽未开口,但脸色眼见着阴沉下去,秦湘胆战心惊,忙陪笑道:“殿下,陛下只是累了,奴才们不过是替陛下解解闷儿罢了,殿下莫要错怪了奴才等啊……”

      被奴才两次接话的长公主,终于把目光落在了这个奴才身上,眼神宛如打量着卑劣的蜱虫,她冷笑一声,“父皇要将珍珠送于他人,却寻个东施效颦的鱼眼睛放在身边,父皇何时变得这样了?”

      秦湘听了心里大为不快,但他与长公主毕竟身份悬殊,面上哪敢表露,只乖伏在皇帝身边,委屈道:“陛下——”

      半晌,果听头顶的皇帝冷冷开了口:“你这是来教训朕的?”

      “儿臣不敢。”康乐道:“儿臣只是替侍君不值。”

      皇帝呼吸明显重了一些,他已然不悦了。

      “不值?你以为他还是万人之上的皇后?朕已废黜了他,他现是侍君!他比这鱼眼睛的地位还不如!他能去北遗换回赊月、泉明二州,那是他的福气!”

      长公主年幼不知避锋,“既然父皇以为这是福气,儿臣自然无话,儿臣听闻那位提雅尊者对侍君很好,想必侍君跟他去了,远比在大衍过得舒心。”

      此言一出,显然是揭了那人人视而不见的遮羞布,就算天下皆知皇后与北遗那位提雅尊者不清不楚,但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话摆在皇帝面前的,这康乐公主还是头一份儿。

      秦湘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心想这康乐还真把自己当嫡公主了,她不过是因为皇后才得了这么个身份,如今皇后自身难保,她不明哲保身竟还主动找死!

      果然,皇帝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犹如一座巍峨的山,眼底怒意明显,这回不只是秦湘,就连康乐公主也眼见着有些发怵。

      但公主毕竟是公主,不管地上跪了一片,依旧敢与皇帝对视。

      “你说,提雅尊者对他很好?”

      皇帝的声音极冷,秦湘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有喝醉。

      “正是。”

      皇帝听了,突然大笑起来,众人屏气凝神,一个个巴不得地上有条缝好藏起来。

      “什么叫好?”

      萧容一步一步走到康乐身前,居高临下地问她,“你是觉得朕对皇后不够好?”

      康乐就算恨萧容,但毕竟年幼,多少还有些害怕,只得壮着胆子强迫自己开口,“是。”

      “既然你觉得朕对他不好——”

      萧容点头哂笑,“那你来劝朕做甚?朕给他寻了个好出路,你不该谢朕?朕把这妖孽送走了,那些清臣不该高兴?这明明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一个个又来劝朕做甚!啊?”

      他陡然冷喝一声,甩袖将酒盏瓜果扫了一地。

      康乐从小就怕这个人,此时一腔孤勇已至强弩之末,忍不住流泪道:“康乐是不该来劝,可康乐受侍君庇护多年,不能不想着他!”

      萧容狠狠盯着地上跪着的小女孩儿,果然是他养出来的人,连倔强都跟他如出一辙!

      “父皇可曾替侍君想过?”女孩儿哽咽着,“侍君心里只有父皇一人,父皇……不该辜负他……”

      “你才几岁?你知道什么是辜负?”萧容怒道,“是他自己要寻死!是他不愿……”

      话至此处戛然而止,萧容似乎是醉得厉害了,竟有些踉跄地坐回了榻上。

      他扶着额,两眼昏花,无法思考,只想这么闭眼睡过去,不再醒来。

      “父皇——”女孩子的哭泣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父皇去接侍君回来吧!父皇明明想他……”

      萧容闭目良久,再开口时已有了些疲惫,“朕不能接他回来。”

      康乐流着泪,“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那缕魂,只有跟在谢遏这个中乘半佛身边才能活着。

      萧容疲惫地挥了挥手,他径自起身,不管康乐在后哭喊,独自走了出去。

      早春的夜还带着彻骨的凉意,萧容被这冷风一吹,酒也醒了几分。

      弦月已至中天,清清瘦瘦,凌寒皎洁,好似照进了他最深处,将那些装模作样的谎话照得无处遁形。

      他内心升腾起无边无际的痛苦,明德斋那一夜,他抱着豫轩冰冷的身体,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好似天地失色,再无意义。

      他穷途末路,最后竟庆幸谢遏留住了豫轩的一缕魂。

      只要豫轩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世上,就算是永生不见又如何?

      只要豫轩还活着,他就还有念想,他便算不得孤家寡人。

      ……………………

      谢遏出来时,豫轩正歪躺在窗前那张小榻上,他已沐浴过,素衣白襟,长发微湿,神情淡淡,两只狸奴,一大一小,小的窝在他怀里撒娇,大的伏在案几上酣眠,脑袋旁还搁着一只打开的锦盒。

      谢遏不请自来,目光从锦盒拉回豫轩脸上,“定情信物?”

      豫轩胸口微微起伏着,垂目认真地逗着小狸奴追咬玉韘,像是没听见。

      谢遏也没离开,就这么在豫轩面前站了半日,目光从他秀挺的鼻梁、到轻闭的唇,再到流畅的下颔,一路游进衣襟收紧的脖颈,再溯回唇上。

      和尚骤然闭眼,良久,再才勉强压下了食髓知味的欲望。

      “你不该再与他往来。”

      他曲膝蹲下,拉过豫轩的手腕,指腹在那一排痂痕上轻轻抚过,“别忘了他曾如何对你。”

      豫轩抚着狸奴淡淡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我不是来接你了么。”谢遏摩挲着皎白的手腕,“与我回北遗吧,你本就在禹州长大,那儿才算得是你的故乡。”

      豫轩面无表情。

      “北遗不好么?”谢遏温声道:“雪山碧草牧马成群,还有鲜艳如血一直开至天际的曼珠沙华。”他仰起脸,目光深邃,“轩儿也很喜欢曼珠沙华吧?”

      “不喜欢。”

      “说谎。”

      谢遏轻笑一声,用着不容置喙的语气,“外祖将禹州城内的曼珠沙华烧得一干二净时,轩儿为此还哭过好几次吧?”

      豫轩用力抽手,没抽回来,反而让谢遏就势起了身。

      谢遏坐在榻沿,伸手时露出一截红玉手串,指腹温柔地落在豫轩耳骨,“轩儿,我连命都愿意续给你,你不该这般厌恨我。”

      豫轩沉默半晌道:“我有时在想,倘若我童龀之时不曾亲近萧容,舞勺之年不曾好心救你,就算粗夯顽劣,不学无术纨绔一辈子,有将军府与右相府两门庇护,旁人也得谄媚地尊我一声二公子。”

      “可惜了,如今旁人提起来我,只当做笑话。”

      谢遏含笑望着他,“又多心说歪话了,谁敢笑话你?谁活腻了敢笑话你?你是我的明妃,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豫轩讥讽一笑,“和尚,你不过是起了凡心,偏拿佛祖做幌子。”

      谢遏喉结微微一动,没有作答,只在豫轩温凉的耳骨落下一吻。

      豫轩被舌尖带起一阵战栗,白皙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玉韘,企图抓住一丝痛苦的清明。

      “你想他也无用了。”谢遏目光落在豫轩厌恨的脸上,微微一笑,“萧容眼下如困兽,禹州失利令他惶恐不安,轩儿你想想,一个曾经在战场上肆意横行的王,居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竟被从未正眼瞧过的毛头小子打败,你觉得他会有多恐惧?”

      “他本可亲上战场,可惜业煞反噬,如今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杀业,一旦去了战场,那些鲜血会刺激着他,血性大发暴君只会变成屠戮的恶神。”

      谢遏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豫轩眼底的冰冷,“他留不住你了,只能将你光明正大的送给我,你放心,我以密宗佛义将你作为我的明妃,当初萧容给你的大婚规制,我一样也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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