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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初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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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结界外,尘明垂手缓缓走下石阶。
春风拂过竹林,带起料峭的山寒,他仰头望向苍天,表情十分空白。
他遵祖训从萨埵寺来京寻师,师父是寻到了,可发生的一切都叫他措手不及。
得知侍君就是心魔时,他刻意不敢细想;
猜测师父遁入密宗时,他以为并非大事;
侍君问他师父还要杀多少人时,他也曾为师父开脱;
他知道侍君是个好人,却更坚信师父也不是坏人。
可今日师父当着他面将侍君抱入无相结界,昔年念经打坐、戒嗔痴欲,一心向佛好似都成了空话。
尘明呆呆地抱着胳膊蹲下,他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起侍君那张苍白绝望的脸。
他与侍君是同岁之人,十九岁的他对天下佛法、造相、经文都感到好奇,恨不能一日走遍山川江海、领略造化钟神,可他在这玉泉山陪了侍君三个月,发现侍君对任何事都无太大兴致,他很少说话,只是长久地独自呆着,时常看书,偶尔写字,从不提起任何人。
尘明每每看着这个清瘦孤独的身影,都会心生怜悯,一个人的心再坚韧,被这样来回狠虐的蹂躏,也会万念俱灰吧。
他第一次见侍君,还是在那个美轮美奂如仙境一般的椒房殿,那时陛下对侍君还算有情,可惜陛下终究是皇帝,就算有情,也不可能为侍君放弃江山,亦不可能为侍君负天下人。
也许侍君早已看透,可他既不愿委身师父投靠北遗,亦无法与皇帝释怀,只能以一死解脱。
曾经霁月清风的人只余一缕残魂,也许皇帝仅剩的柔情,便是将他送走,令他不再受世人毁谤。
可惜,如今连这一缕残魂也被师父控制,师父一心要入大乘,他替侍君续命,只为破己心魔。一旦心魔消弭,便会夺去侍君的性命,侍君本逆天命残喘于世,再死一次,只怕会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尘明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尘明师父!”
有人疾步而来,是小沙弥寂慈。
“宫里来人了,是那位常来的陈施主。”
尘明下意识回身看了一眼无相结界,登时心慌,可他道行浅显,不能破无相结界,只得硬着头皮去见陈平。
行宫别院。
陈平领着两个宫人立于外廊下静候,见尘明过来,佛尘一扫,打进一步笑道:“奴才请侍君安,小师父近来可好?咱家是奉陛下之命前来送东西与侍君的,劳小师父通报一声。”
尘明合十行礼,强做镇定,“侍君现在房中睡着,有恩赐之物,请施主就交予贫僧吧。”
“噢?既如此也罢了。”陈平笑道:“不知这几日侍君身子如何?吃得下些什么?若有想吃的,告诉奴才,奴才好回宫备了送来。”
“行宫有做饭的厨子,侍君也吃不多,陈施主不必多费心了。”尘明一心只想送人走,“施主就请回去吧。”
陈平笑着点头,也不说话,看看房前秀竹,又瞧瞧新筑的燕巢,末了回身向一宫人道:“这是内务府的不是了!虽说养病需清幽干净,可也太过简净了,侍君年轻,住的地方这样素净,也不好,你就回去,叫内务府送些时新花草来,千万别送上来,就放在山门下,再叫小沙弥抬进来。”
宫人答应着就去了,尘明见他不走,只得道:“施主有什么东西就请交给贫僧吧,侍君眼下还需静养,除非亲自召见,否则不见生人,请施主回去吧。”
“自然的。”陈平忙笑道:“咱俩自然知道,那就请小师父将此物送给侍君吧。”
说着他便托出一只锦盒,当着和尚面打开,里头盛着一枚上好的玉韘。
陈平笑道:“还请小师父将此物交给侍君。”
尘明双手接过,单手立掌,念了句佛,抬脚折身自去了。
陈平见人就这么走了,他一个太监,不好久呆,亦不好进去,只得领人悻悻离去。
老太监紧赶慢赶地回宫,他没见着侍君本人,还不知怎么复命,正十分头疼呢,岂料临进宫时,正逢散朝,见有不少大臣面色难看地上了自家马车,不觉深为纳罕。
“今儿这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难道陛下又发难了?”
近来陛下处事大为离奇,陈平也不敢细想,忙催着步辇快些。
他一早出门,不知今日朝堂上已乱成了一锅粥。
今日一早,鸿胪寺便引着一短靴戎服的北遗使者朝上行礼。
两军对峙,不斩使者,更何况对方千里迢迢来了京都,到底是给了几分面子,大衍朝臣也都按兵不动,都要听听这使臣前来所为何事。
那使臣先拜了皇帝,这才起身笑道:“小臣参见国君,今日来朝,是为一件喜事!巴哈尔大王一向敬重提雅尊者,听闻豫二公子与尊者前缘早定,又贤良貌美,实乃尊者良配,现公子离宫入山,大王想,此时正是前来议亲的好时机,公子出身高贵,又曾贵为皇后,大王也万万不敢轻视,为表诚意,现欲以赊月,泉明二州为聘,替舅舅求娶公子,还望国君成全!”
这使臣故意将「贵为皇后」四个字念的极其清楚,说完,他便得意洋洋地等着萧容开口。
大衍朝堂一时陷入死寂。
众臣面面相觑,这赊月、泉明二州,本就是禹州旧郡,北遗夺去不说,现还要以此羞辱皇后!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这要是答应了,简直是被人骑头上出恭了!
众臣义愤填膺,武将摩拳,文臣蓄力,这架势好似只要陛下开口,他们就能当场把这使臣活吞了。
于是他们便齐齐看向皇帝。
皇帝眼下泛青,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他懒懒散散地靠在龙椅上半日,终于悠悠地开了口。
“豫二已被宗人府除名,再与皇家无关,他既有出路,朕怎好阻拦?”他不以为意地一笑,“再说,这是于子民有利的好事,朕怎么会不答应呢!”
什么?众臣眼珠子都快掉下来,陛下这是脑子被驴踢了?这说的是什么疯话!
“这简直、这简直……有悖祖宗!滑天下之大稽!”一位老者气得当庭大咳,差点儿没缓过气来。
“太傅这是怎么了?”萧容十分不解,“朕送走豫二,难道不好?”
陈太傅两眼漆黑,指着萧容,大喘气道:“陛下糊涂!侍君既曾为皇后,那便生是我大衍的人,死是大衍的鬼!陛下要将他送走,就先从老夫的尸体上走过去罢!”
萧容听了哈哈大笑,“这又奇了!平日里恨他入骨,今有北遗前来求娶,又非要留下他?”
他靠回龙椅上,笑红了眼,“来人!去玉泉山传令,择个良辰吉日送豫二出山!”
“陛下!”沈通也急忙拦道:“此事万万不可!公子心高气傲,这屈辱之事,岂不是要了他的命啊!”
萧容闻言,突然大怒,“朕是皇帝你是皇帝?来人!把沈通给朕拖下去打死!”
“你、你简直……”
陈太傅气得闭眼,“你简直、混账……”话未说完,老太傅把眼一黑,背过去了。
早朝瞬间乱成一锅粥,那高台上的皇帝想被吵得头疼,不耐烦地起身理了理衣裳,竟丢下这么一帮子闹闹哄哄的大臣,带着宫人大阔步走了。
北遗使臣得意洋洋,深觉比那戏文还要好看。
所谓失道者寡助,萧容这暴君,迟早要把大衍拱手送人。
……………………
尘明捧着玉韘,快步走回无相结界,他定了定神,隔窗正色道:“侍君,承乾宫的陈公公来了,送过来一样东西。”
内室寂静,好似无人之境。
半晌,他听见侍君极轻的声音传出来,“何物?”
“一枚玉韘。”
尘明说完,没听见里头回应,不免追问一句,“侍君可需贫僧送进去?”
半日,豫轩回道:“不用。”
“怎么?”男人滚烫的指腹掰过他清瘦的下颔,“你难过了,这玉韘有来历?”
“没有。”豫轩平静道:“心无杂念,乐空双运,不是你说的么?”
谢遏微微挑眉,他抚过豫轩冰凉的脸,将其手臂抬起环抱自己的脖颈,双腿环绕自己腰后,在他耳边轻声一笑,“那你可不准哭。”
回答他的,是豫轩清冷无表情的侧脸。
“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究贞洁么?”谢遏目光落下,饶有兴致,“怎么倒不见你寻死觅活?难不成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你与夏侯倾果真……”
他凝视着这张脸,想要寻到一丝破绽,他想趁虚而入,卑劣地占据这个人的一切。
半晌,他看见那淡粉色的薄唇动了一动。
“关你屁事。”
谢遏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他很想像世间男子一般,用白菩提将这不乖的嘴狠狠堵住,叫他哭喊不应,叫他奉承自己,可他偏偏是个和尚,只能如双身佛一般,在结合的过程中寻求开悟,而不得有一丝一毫杂念。
可他真能毫无杂念吗?
他梦萦多年,横生心魔的人就在他怀里,正温暖着他,与他做这世间极乐之事。
与自己相比,豫轩仿佛才是真正的心无杂念,他柔美的面容好似溪中月,纵使山洪纷至也未能弄脏这弯皎洁。
谢遏胸膛微微起伏,突然一把按住豫轩的后脑,逼迫他面向自己,在甘霖初落的颤抖中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漫长的崩泻过程让谢遏发出难以自持的闷哼,垂目中,豫轩起身离开了他。
他凝望着这个人拾起衣裳,衣领自下而上遮住白皙的脖颈,再抬手挽起乌发,插入那根杀死他的金簪,毫不留恋地缓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