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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堕入 ...

  •   “皇后怪罪主人了。”小茗子半蹲下去,轻轻系上披风,用只有豫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主人何尝不想将您接出去?只是,眼下还需等待些时机罢了。”

      豫轩翻了一页书,平静地问道:“什么时机?”

      小茗子端详着皇后因过分敏锐而略显得紧绷的侧脸,缓缓道:“主人曾交代过——若是皇后有心俯就,便就聊赠些私物给他,他若得了信物,自然愿意庇护皇后。”

      豫轩听了,冷笑一声,对上小茗子的眼睛,“我的东西若是给了他,便是坐实了与他暗通款曲,日后若是追究出来,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天下没有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小茗子缓缓直起腰,走去提了一只雕花银壶过来添茶,“皇后是个水晶心肝儿人,久居深宫亦能指点前朝,不论来个什么人,只一眼便就看透了,就连陛下也不能拿捏。如此谋划算计揣度人心的高手,若无信物在手,到底叫人不放心呐……”

      豫轩嗤笑一声:“若论算计,我如何算得过你主人?他能断天事,知命理,世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些愚蠢的俗物罢了,你说他不放心我?真是笑话!”

      小茗子笑笑,“皇后心知肚明,您在主人那儿,自然不在‘世人’这一列。主人爱您,您却不爱主人,自然是短刀刺心,只有他受伤的份儿。”

      豫轩蜷起手指,压下浮起的恶心,冷然道:“我留你一命,便是与他示好,这竟还不够么?”

      小茗子将茶壶搁下,端过香炉来预备着焚香好伺候皇后歇息,听闻此语,轻叹一声,“奴才的命只是条贱命,死不足惜的。奴才不过是双眼睛,就是死了,主人也只会再寻一双眼睛替他做事罢了。”

      宫灯下,小茗子侧着身子正在打香篆,眼下两人距离很近,倒是叫豫轩可以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卖身做太监的穷苦人,从小吃的都是糟糠硬菜,这些东西最坏牙口,可这小太监牙口倒是整齐,可见孩提时,过的不是苦日子。

      再看这张脸,虽不是多英俊的相貌,可若真换上一件好颜色的衣裳,倒也是个样貌清秀的人。

      豫轩端起茶饮了一口,淡淡道:“什么贱命不贱命的,不过是山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钟鸣鼎食之家,瞧着繁花锦簇的,那都是给外人看的,若是一朝出了事,只怕活得还不如你。”

      小茗子挂在唇角的笑微微敛了些,他拿着香压,缓缓将香铺平,轻声道:“皇后最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及时止损方得造化。溺水之人若有一线生机,也不该与沉船一道落下,而是要寻一根浮木,不是么?”

      豫轩托着腮,看着小茗子慢慢扫着香炉壁上沾惹的香粉,好笑道:“你倒是个实心人儿,我且问你,他到底是个和尚,他若不还俗,那我与他便是奸|淫狗盗,过不了明面的。我何苦放着好端端的皇后不当,要与一个和尚野合?”

      说罢,豫轩顿了一顿,神色微沉:“再说,陛下若是知道,只怕早就将我处死,我何苦来……”

      小茗子搁下香帚,将香篆放上,从香料罐里挑了一些皇后爱的桃香搁在上头,慢慢压实,“皇后不走,只怕陛下也未必能容得下你。”

      豫轩否认道:“陛下对我也还有些情分的,若说容不下我,这是断断不能的。”

      小茗子笑了笑,豫轩明明已知杜青之事,还要强撑,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他将香篆拿去,点着了桃香粉,一缕白烟缭起,清清甜甜的香气便萦绕在了二人周身,他盖上香盖,终于抬起眼看向面容温柔的皇后,含笑道:“为何不能?皇后眼下被禁足,难道就没想过原因么?”

      果然,豫轩面色微微一变,半晌颇不自在道:“自然我忤逆了陛下。”

      “皇后既忤逆陛下,既该闭门思过,可陛下又为何常常来此与皇后恩爱呢?皇后见天承恩,却依旧不得出这门,自然是有旁的事情阻着了。”小茗子将香炉移至豫轩手边,淡淡道:“皇后,你还是莫要自欺欺人了。”

      豫轩眼底有些慌乱,“你想说什么?”

      小茗子微微一笑,“皇后,杜大人的事,您已是知晓了吧?”

      四目相对,皇后这张白净的脸霎时失了血色。

      他到底还是太年轻,被玩弄于股掌还这般不死心,小茗子静静打量着眼前人,心头十分感慨。

      “皇后近来心事重重,只怕就是为了此事吧?”小茗子叹道:“只可惜陛下不能揣度皇后的心,白白叫您受委屈。”

      豫轩顶着一张煞白的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小茗子,唇张了几回,终于道:“你……你也知道的,是么?”

      小茗子不置可否。

      豫轩慢慢地往回靠,他动作极慢,连眼珠子都未曾动一动,为的是藏住这张人|皮|面|具下,那颗大大松了一口气的心。

      鱼儿终于上勾了。

      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公子,就算是当了太监,也改不了那与生俱来的骄傲。当最下等的太监有了权力,那压抑许久的骄傲便成了扭曲又盲目的自大,只要上位者稍微露出点脆弱,便可击中他那颗好为人师的心了。

      豫轩低下头,闭目换了心绪,再抬头已然红了眼。

      “你说得对,陛下从前宠我,也并非贪恋我这副皮囊,而是为了稳豫府上下的心。如今节度使出事,我便再也出不去这个地方了。以前我只以为是兰因絮果,后来才知我们之间连这都算不上,不过是镜花水月,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豫轩忍着泪,看向小茗子轻声问道:“我外祖现如何了,你可知道?”

      小茗子迟疑了一下,道:“节度使已经回京了。”

      “嘶——”豫轩蜷起手指,指腹竟被书页划了一道口子,很快就渗出血来。

      “皇后!”小茗子忙拿了一方干净的帕子,将豫轩的手指包住,“皇后当心些!”

      “回京了……”豫轩按着帕子,喃喃道:“外祖已至古稀之年,这一路如此舟车劳顿,还不知怎样辛劳。外祖在京中并无宅子,此时定然也不能回家,他眼下下榻何处你可知道?”

      “据说是高统领安排了一处地方给节度使暂住。”

      豫轩听了,点点头道:“这便罢了,高放倒还是个体面人,我该谢谢他才是。”

      “节度使此次进京,凶多吉少,主人知道皇后心焦,若皇后愿意,主人自当保得下节度使的命。”

      豫轩见他如此说,忙道:“他有何法子?”

      小茗子短促地笑了一声,近乎嘲讽道:“大衍的朝臣,未必都是好的。”

      豫轩听了此话,心惊肉跳,连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

      难道京官之中,真有人与谢遏勾结不成?

      豫轩莫名就想起了那个死于谢遏之手的钦天监,思绪正混乱着,就听小茗子在耳边道:“皇后,再往下奴才可就不知道了,奴才还是那句,您若有心,自然能什么都知道。”

      话已至此,正是松口的时候,豫轩叹了口气,“罢了,他若真心对我,我便依了他。”

      说罢,他捋起衣袖,将腕上的红玉髓珠子褪了下来,搁在小茗子手里,问道:“如何?这可算贴身之物?”

      玉珠温热,沉甸甸的在手里,小茗子捻了一捻,反而生起一丝怜悯,“皇后,这条路可是不能回头的。”

      “我不用回头。”豫轩合上书淡淡一笑,“人总该为自己打算,不是么?”

      “是,皇后肯这么想自然是更好了,夜已深,奴才送您回去歇着吧。”

      豫轩应了一声,起身解下披风,慢慢地往回走。

      他何尝不知这一步踏出去,便是真的没有回头路,这是石破天惊的决定,可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如若能套出谢遏的计划,那自然是最好的,那时萧容念着过去的情分,也许还能留他一命。

      若是折在谢遏手里,豫轩想,那自己便就成了真正的妖后了。

      成为妖后也没什么不好,妖后自会被皇帝下令赐死,皇帝是中兴之主,诛杀妖后之举,反是天子终于迷途知返,浪子回头的象征,天威自然更上一层了。

      如此,不论自己成功与否,都对皇帝有益,若能记于史册,倒也是个谋士。

      帷幔层层落下,终于将这一方天地严严实实地遮掩了起来,豫轩倒在床上,望着那顶上鹅黄色的金丝坠儿,慢慢合上了眼。

      ………………………………………………

      冬日太阳和煦,四处凋零,唯有宫中繁花簇锦,四时之景尚存,和尚逶迤而来,望池中竟有莲花于此时盛开,不由顿足念道:“阿弥陀佛!池中莲华,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舍利弗,极乐国土,成就如是功德庄严……”

      “小师父,快些儿走吧。”陈平回身笑道:“皇后在等着您呢。”

      尘明连忙合十,很是过意不去,忙大步跟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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