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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恳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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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寝宫巨大而又富丽堂皇,陈设摆件皆是世间罕有,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精雕细琢的楠木,浑浑噩噩中,豫轩陡然想起有一年在家误打误撞闯进过一间屋子,那屋子常年锁着,许是因为过年扫尘才开了锁,屋子里头利利索索,只摆着一口棺。
他的棺。
用得是玉泉山上出的好木头,是外祖为了替他冲喜托了人特地置办下来的,豫家二公子金玉尊贵,连这东西用得都是顶好的料才。
豫轩已经忘记了见到自己棺材时的心情,他缓步行至壁龛前,宫灯柔和,像是一团团心火。
他对着那些烛火看了许久,连眼皮都被灼得有些痛时,这才抬手摘去琉璃罩,吹灭了几盏。
光线陡然一暗,豫轩昏昏沉沉地走至最里头的软榻上坐下,抱住双膝,将整个人蜷进了鹤氅里。
承乾宫里,右相豫云、左相沈通、户部许自芳并燕影卫高放四人皆被召于御前,皇帝端坐于上,面色很差,案上正搁着一张白符。
豫相心情凝重,面色不比皇帝好到哪里——作为父亲,见幺子被人诅咒,自然心如刀绞。
其他几人见状,皆不敢言语——皇帝登基至今,也算广进贤言,唯独皇后是片逆鳞,寻常连提一句都得向外借几个胆子,这散布符纸者,只能说是不要命了。
萧容对豫云道:“朕已叫太常寺的大师父替轩儿点了几个大海灯,供奉专管照耀阴暗邪祟的菩萨,轩儿在宫中有王羌躬身照料,如今夜夜都有太医院人当值,不会有什么事的,豫卿且宽心罢。”
豫云忙拜下道:“臣叩谢陛下!皇后安康,便是臣夫妇之幸了!”
“快起来。”萧容抬手半扶起豫云,又冲其他人道:“你们也都别杵着了,说说吧!”
在场皆是三品以上,这种触怒龙颜的场合,自然得高放这微不足道的五品京官先去“赴死。”
于是高放硬着头皮道:“臣以为这符乃是北遗人妖言惑众,诋毁坤极,自然是不能信的。”
有人开了头,众人心情也略微松了些,许自芳还惦记着南边那赤狐毁姻一说,忙问:“这符竟是北遗人散布的吗?”
高放沉声道:“是,昨日夜间城中守夜的燕影卫察觉有人散布这张东西,抓住了俩个,确实是北遗人,不过,没料想这些人都是死士,已经咬舌自尽了。“
“这……”许自芳迟疑道:“不知高统领可有去调这俩个死士的通关文册呢?”
“已去调了。”高放面色沉重,“通关文册是真的,可却未在户部外籍上查到。”
许自芳闻言,脸色一变。
果然又是两个关外私放之人!
萧容冷冷道:“虽是外官私放,但也因你多年疏于管理,此事你自然难辞其咎。”
许自芳急忙跪下道:“老臣死罪!竟一时不察,叫这等奸细流入,前些日子高统领与老臣核对通关文册时,老臣已经命人重新盘查北遗关碟,不日就有……就有消息。”
“有什么消息?”萧容斥道:“如今这些人流散民间,大隐于市,你要如何去查?”
许自芳十分惶恐,此事涉及皇后,自然罪该万死,想了想忙道:“老臣斗胆请燕影卫挨户筛查,凡有关册但不在名录者,皆定为偷入,查明细作之后,遣回北遗……”
不等许自芳说完,高放便道:“且不说如何在这数量庞大的北遗人里查出细作;就是筛查这些人,也必须快刀斩乱麻,以防细作潜逃,可眼下燕影卫并无法一时调出这么多人手来,若真要如此,只怕要调请兵部了。”
沈通沉声道:“一旦请兵部,这事可就变了味了。”
豫云也点头道:“大衍国威浩荡,一向恩择四方,北遗荒民流入,自古便有之。是以未在户部名册者必然不计其数,这几十年间,民间通婚、乃至生意往来,亦是数不胜数,本朝已有很多北遗人在大衍成家立业,俨然已是半个大衍子民。突然如此严打,若至民怨,其实有损大衍国威,另外,既有外官徇私,如此却也太过于打草惊蛇,此事虽于皇后不利,可也所幸发现的早,不如另寻一个外温内厉的法子才好。”
“这……”许自芳犯了难,“这既要维国威,又要查出细作……诸位大人可有什么法子?”
此事实在棘手,几位皆眉头紧锁,半晌也无一人开口。
萧容见众人沉默,向后一靠,唇角一扯。
半晌,才迤迤然道:“朕今日在皇后那儿,倒是得了个好法子。”
皇帝轻挑眉峰,英俊的脸上,是一脸你们怎么还不快问朕的表情。
高放不忍直视,“臣等愚钝,还需皇后提点。”
“皇后告诉朕,墨家守城时因有细作渗透,用了一种五家监督的策略,就是后来被商鞅改作的‘什伍制’。”
萧容挑眉道:“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在场皆为肱骨之臣,自然一点即透。
许自芳忙道:“到底还是皇后有谋略!此举既不大动干戈,又可消北遗戒心,五家监督,于大衍也有好处,只是商君之道未免太过严苛……”
皇帝似乎就等着有人提这事,换了个惬意的姿势道:“皇后说了,此时借机敲打敲打北遗,也未为不可。”
几人面面相觑,沈通先笑了一声,“皇后谋略过人,臣等敬服。”
“你倒是很能领悟皇后的意思。”萧容含笑道:“朕以为皇后说得有理——不略叫他们吃些苦头,这新王当真是狂妄得找不着北了,诸位既觉得此法可行,此事朕便交由户部,明日就拟了折子递上来!”
说着他就起身,众人也慌忙起身,萧容抬了抬眉,“皇后这两日受了些风寒,朕去陪皇后,你们若要商讨,自商讨便好。”说着大步往外走。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忙道:“微臣遵旨!”
却说椒房殿已四下安静,值守的太监宫女儿也没料到这么晚了皇帝竟还来这儿休息,连忙跪安行礼。
“皇后可睡了?”
小太监忙道:“回陛下,一柱香前奴才进去过,皇后说他睡不着,想自个儿坐一会儿,这会子想必已经歇下了。”
萧容连忙进寝宫,寝宫内比往常还要昏暗,床头帷幔挽着,豫轩不在床上。
萧容四处看了一看,比人还高的橱柜下,那张不常用的软塌上,缩着一个人。
“轩儿?”萧容大步走过去,半蹲下来,声音不自觉柔和了许多,“心肝儿,你怎么了?”
豫轩抬起头,眼皮竟有些红肿,萧容忙抬手在豫轩眼下揉了揉,温暖的指腹上有些茧子,揉得豫轩鼻尖微微纵了纵。
萧容心疼道:“宝贝怎么哭了?你以为夫君不来了,是吗?”
豫轩沉默着,放下抱着双膝的胳膊,搂住了萧容的脖颈。
他就这么软软地挂在萧容身上,萧容好似抱着一个大宝贝,心都被填满起来。
“心肝儿,宝贝儿。”萧容大手按着豫轩的腰,闷声问:“你怎么了?”
“陛下。”豫轩轻轻道:“后日小雪,是我母亲进内的日子。”
萧容微微一顿,干笑道:“是啊。”
“我还能见着她么?”
虽是问话,可萧容却觉得这语气很淡,没有感情,亦没有期许。
萧容违心道:“你父亲今日递了信,说你母亲感了风寒,正吃药呢,不能来了,眼下你也病了,就不见了吧。”
“嗯。”豫轩应了一声,依旧是淡淡的。
“轩儿。”萧容忙道:“朕知道你想母亲,等小年的时候,再宣她进宫吧?你若是有什么要送给她的,命人送去府上就是。”
豫轩垂目道:“知道了,都依陛下的。”
豫轩看上去心情很差,萧容不知如何安慰,也不能说出不让豫母来的道理,眼下豫府定是为了杜青四处周旋,若是豫轩知道了杜青的事,按他这性子,这病就真得好不了了!
萧容只能沉声道:“自古后妃进了后宫,就是皇家,你瞧萧柔嘉几个,不也没见着父母双亲么?朕也从不过去……”
萧容以为这么一对比,能叫豫轩心里好受些,岂料豫轩有些错愕地抬起脸,怔怔地望着他。
“骨肉分离有悖人伦,陛下难道以此为荣吗?”
“她们进宫,原是为陛下延绵子嗣,陛下既存了冷落之心,当初又何苦答应太傅?”
豫轩不知痛从何起,只觉心肝都搅在了一处,倏得流下两行热泪,“她们不入宫,自能觅得良人,我偏又选了她们,都是我害得!都是我!”
他痛哭出来,伏在萧容肩上泪涕肆流,萧容眉头紧皱,像训斥孩子一般厉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砸了头,脑子也不清楚了?”
萧容扳过豫轩的脸,逼他看着自己,“她们进宫,那是要为自家争荣夸耀,与你何干?你就这么会给自己揽事?豫轩,你如今一日不气朕,一日就白过了是不是?”
萧容生了一肚子气,正要起身打算拿盏茶消消气,又猛地被豫轩抓住手,
“别走!”
萧容落下目光,小美人儿仰头望着他,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萧容心头一颤,胸膛里的那股浊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哪里舍得让豫轩哭啊!
“不要走……”豫轩恳求道:“别走……”
萧容慢慢蹲下来,摸着豫轩湿漉漉的脸,故意道:“你的意思不是叫朕去她们那儿吗?现又不放朕过去是为何?”
“……”豫轩哽咽道:“别过去,留在这儿。”
“不懂事,叫太傅他们知道了,又该说你了。”
豫轩泪止不住,恳求道:“就一晚,今晚不过去,好么?”
萧容扯了扯唇角,凑过去,贴着豫轩的耳,“可是你病了。”
他揶揄道:“不能侍寝。”
豫轩嗫嚅道:“我……我可以帮陛下……”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萧容何曾享受过这样的热脸,他挑了挑眉,故意道:“宝贝儿要怎么帮夫君?”
豫轩拿手背擦了擦泪,跪在榻上,忙不迭地去解萧容的腰封。
衣袍与裤子都落了下来,萧容好整以暇,大手按在豫轩的头顶,闭着眼,发出一声舒服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