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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软肋 ...

  •   在场所有目光都落在了萧容身边这个人的脸上。

      年轻男子端坐在案,淡绿色锦袍里是素白的内襟,层叠规矩,纤尘不染,长发只用一根长长的金簪挽住,莹白素净的脸上,眉目平和,看上去与世无争。

      国色无双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倒是十分贴切,只是皇后何等尊贵,岂能与这种酒肆里的女人相提并论?高放正欲呵斥,却见豫轩抬眸,云淡风轻地开了口。

      “出身乡野又如何,姑娘是脂粉里的豪杰,不该妄自菲薄。”

      他声音温柔,听上去丝毫没有生气。

      楼娘朱唇轻启,俯身替豫轩添茶:“公子真会夸人,奴一个民妇,怎能当得起豪杰二字呢?”

      豫轩垂目微微一笑,“这道茶就选的很好,点犀盛着银杏与老梅,颇有禅意。”

      “老板娘开了这样一间酒楼,本是市侩中人,可竟又懂选茶挑瓷,大俗之中又大雅,如何不算豪杰呢?”

      萧容侧目,果见豫轩的茶盅与他的不同,便顺手拿了过去,笑道:“哟,这只点犀倒很有些意思。”

      “是啊。”豫轩淡淡一笑,“我曾在《往生经》上见过有比丘拿此物泡茶,可见老板娘很是懂器物了。”

      楼娘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这个男子的声音平和动听,甚至说话的时候,目光依旧落在萧容手中那只点犀上,并未分出丝毫给她,可她背后却陡然生出了一丝寒意。

      因为这道茶,确实是提雅尊者曾做过的茶。

      “京城里的男人们,最好附庸风雅,金玉之物都是俗器,一应青白盏即可。”谢遏说这话时,正在泡茶,他身姿端正,神情淡薄,案上茶饼众多,却只拿了银杏与老梅。

      “尊者这样泡茶,倒真是有些太奇怪了。”昏暗的厢房内,一盏残烛摇曳,楼娘托着腮,望着谢遏盈盈出声,“这哪里卖得出去呢?”

      谢遏没有立刻回答,他遒劲有力的手揉捻着梅花,强迫那些还是花苞的干梅吐出细蕊后,才放进白瓷盖碗里。

      他拿起茶壶斟至一半,停住,搁下一片银杏,再不紧不慢地继续加,滚烫的茶水将梅花冲打的上下翻飞,生生逼出一丝清甜香。

      待茶汤成色,谢遏这才拿过点犀将盖碗中的茶斟下去,同时缓缓道:

      “杜青府前有一方空地,本种着一片翠竹,后来他去住了几次,又添了许多银杏与梅花,往后四时之景截然不同,很热闹。”

      楼娘描摹地很美的细眉微微一扬。

      谢遏口中的“他”,自然是大衍皇宫里的那位贵人。

      楼娘浅笑吟吟,“贵人竟喜欢这些东西么?都说他性情古怪难缠,可听尊者这样说来,倒是个入世之人。”

      “难缠?”谢遏发出一声嗤笑,“谁告诉你他难缠?”

      “坊间都是这么传的。”楼娘娓娓道:“一个男人,却做了皇后,又不准许皇帝纳妃,每日只缠磨着皇帝,都说他本相是个男狐狸精呐!”

      谢遏喝下一口茶,不以为意,“可见人言可畏,他骄傲清高,不过是有些敏感,怕被人抛弃罢了。”

      “贵人这样锦衣玉食的人,也会怕被抛弃吗?”

      谢遏淡淡一笑,“锦衣玉食?锦衣玉食都是旁人施舍给他的,他若是不进宫,就只能待在豫府一辈子当他的豫二公子,离开了豫家连份朝廷俸禄也吃不上,这样半废的身子,自然也娶不到门当户对的嫡女,千红散下捡回一条命,除了这条命,他什么都没有。”

      楼娘叹道:“贵人倒也是可怜人。只是大衍的皇帝品行恶劣,据闻未封储君之时,美姬就众多,尊者怎么舍得将贵人送给他呢?若是奴,奴才舍不得。”

      谢遏摇晃着点犀里的茶,看着那些梅花渐渐沉入水底,讥诮道:“豫家个个眼生于顶,他去宫中受些苦难,也算是替豫家那些杂碎赎罪了。”

      楼娘笑着附和,“自然,他吃了苦,才知尊者知冷知热呢!据闻大衍的皇帝虽然不爱贵人,可却也很宠幸他,想必贵人是生得十分好看了。”

      谢遏不置可否。

      楼娘盯着谢遏,含笑道:“可在奴眼里,尊者已是最好看的男人了。”

      谢遏仰头喝尽了杯中茶,又添了一些,缓缓道:“你可见过黑夜中的曼珠沙华?”

      “奴不明白。”

      “曼珠莎华本质纯洁,真心爱它的人自会发现它的坚贞与可爱,可偏偏因为生得太妖冶,让人以为它是不详的妖孽。”

      “那……想来贵人是生得很美了?”

      “不。”谢遏否定了这个词,他沉默半晌道:“他并不美,鼻尖上有一个小小的痣……”

      他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唇角竟带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耳根下也有一个小小的痣。”

      说完这句之后,谢遏没再言语,楼娘也不敢追问,自己默默记下了茶方。

      她把目光再次移到豫轩脸上,不得不承认纵使她见过数不清的男人,可今日还是被这个人迷住了一瞬。

      楼娘以前无法想象,一个长相一般的人,又如何能让尊者这样的男人念念不忘,可如若是眼前这个人的话,一切似乎就很自然了。

      单论相貌,他确实算不上美,美是凌人的,逼得人第一眼就爱上,然后慢慢归于平淡。而他生了一张清秀温柔的脸,是乍见之欢,是不可亵渎,是与他说话都需斟字酌句,是担心一捧热气就吹化了的晶莹雪。

      楼娘目光落下,尊者手中那只点犀与眼前这个年轻男子手里的,正好是一对。

      尊者处心积虑的靠近贵人,可今日却得来全不费工夫,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楼娘看向萧容的眼神里带了一丝得意。

      可她不知大衍的皇帝天生道德败坏,四书五经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早就抛之脑后,手足相残、兔死狗烹、战场杀降,迎娶男后,没什么是不敢干的,他像是一条恶犬,对于一切觊觎的入侵者都有着天生敏锐的直觉。

      或许是太过喜形于色,或许是过于轻敌,楼娘没注意自己这有些异样的目光,被萧容精准地捕捉住。

      不过萧容今日没什么心思收拾一个女人,他今日只想哄着豫轩开心,毕竟未来有件事可能会叫他的心肝儿伤心。

      事关三日前高放深夜进宫呈上的一封密信。

      “杜青盘踞禹州多年,在北疆那处早已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些年光是北遗商税油水,就可治一个公然索贿中饱私囊的罪名。”

      “这老东西从前也是先帝得力之人,没想到如今半截入土,倒昏了头了。”萧容嗤笑一声,“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他。”

      言毕,又似笑非笑道:“先帝留下的这些人,一个个抱团的抱团,结党的结党,还彼此看不顺眼,整日狗咬狗似的,朕看着他们觉得甚有意思啊。”

      高放正色道:“沈通经吴郡旱事撤了他的一批心腹之后,气焰已不同往日,可左相一倒,豫家如今也就更盛了,陛下想要釜底抽薪,削一削豫家的兵权,可杜青到底是皇后外祖,只怕会伤了皇后的体面。”

      “轩儿……”萧容幽幽地看向烛火,“是啊,他近来正与朕闹别扭,小孩子家,气性倒是大的很,也罢,留杜青一阵日子,等朕哄好了轩儿再说。”

      “不过他现在是越来越难哄了!”萧容不悦道:“以前闹别扭,朕去陪陪他说几句软话也就好了,如今是怎么都不对付,高放,你家夫人也这样?”

      高放干咳一声道:“也是,臣有时回去晚了,内人把门一锁,不让臣回屋。”

      萧容想象自己被拦在椒房殿外求着豫轩开门的样子,不禁对高放十分同情,“那确实还是你更惨。”

      又问:“那你都是如何哄她回心转意的呢?”

      高放道:“什么生气?不过就是怨夫君陪着少了,等她气消了,臣就带她出门逛宝芝坊,买些新式的簪环缎子,自然也就好了,再有就是,总得多陪着。”

      说着,压低了声音,像是传授什么经验似的,“夜里再努力努力,就更好了!没什么哄不好的!”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高放很肯定地冲萧容点了点头。

      “说得好!明儿朕赏你一壶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此物最是助兴啊!”

      高放一抱拳,“多谢陛下!”

      萧容打量着风情万种的女人,能把生意做到五品大臣的私院里,绝不是一般人,说不定她已经猜出了他们是谁,毕竟高放今日并未拟造身份,用的就是燕影卫统领的身份下的贴儿。

      只是这阴阳怪气的目光到底是何意,看上去好像有些得逞的骄傲似的。

      萧容含笑向豫轩道:“夫人若是喜欢这只点犀,咱们向老板娘买了去可好?”

      “君子不夺人所爱。”豫轩看向楼娘:“我近来服药,不宜用银杏,还请老板娘换上同我夫君一样的瓜片吧。”

      高放在对面瞧着,这一声“夫君”后,皇帝的笑意更深了。

      高放有些唏嘘,相比十年前,皇帝确实变了很多,可正因为他是皇帝,有了软肋未必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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