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国色 ...
-
京城里有一百零八坊,神武大街向左进入兴道坊后,需得再走上一段路,才是酒楼林立、锦绣盈眸的平康坊。
此地与别处不同,花团锦簇,风流欢笑,实乃人间极乐。
穿得花红柳绿的女人们三五成群地结伴而过,她们拿扇子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肆意地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男男女女,酒肉香在这条巷子里炸开,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高潮后的欢愉,红的脸,粗的脖子,直着眼睛,怒骂嬉笑,百无禁忌。
这里也常有争吵斗殴,那是欠了酒钱或是睡了女人不给钱的下作糟头子,被人拖着从某间酒楼里扔出来,随后跟出来一位半老徐娘,站在门口、掐着腰破口大骂,那人死□□似的,往地上一趟,额头都是血,只等着夜间被衙役捡走,关进去待上个几天,放出来换个场子继续乐。
这种地方,豫轩从未来过。
年少时虽也上过几年学堂,认识些公子哥儿们,可人家呼朋引伴地寻乐从来都是默契的不带他。
豫轩知道一是他时常肯病,不能肆意玩乐,酒也不能喝,没得叫人无趣;二来京城里当官的人家都知道皇帝疼爱他,年轻小子们都言语无忌,万一惹得豫轩生气,转头往皇帝那儿告个状,岂不倒霉?所以,父兄们也都叮嘱儿子或弟弟,对豫轩礼让三分即可,不必玩得太近。
是以出生名门的豫二公子现在紧紧跟在萧容身边,亦步亦趋,有些莫名的紧张。
萧容察觉到了,停下步子低头打趣道:“这是怎么了?像只没出过门的小猫似的?”
“……”
豫轩鼻息里全是路过女人身上的脂粉味,在红着耳根被迫接了好几个媚眼后,自己也觉得有些没出息。
他支吾道:“没有……我没事。”
萧容一笑,来了逗猫的兴致,他刮了一下豫轩鼻子低声道,“别紧张啊,这地方是人间极乐,男人都喜欢的,你兄长没带你来过?”
豫轩莫名有些恼,“兄长不是那样的人。”
“好好好。”萧容摆摆手,“你兄长确实是个正经人。”顿了一顿又故意道:“噢!轩儿还未及冠呢,这是夫君的不是了,咱们待会儿进去看一眼就回去可好?”
豫轩听了这话,抿起嘴儿,看上去似乎有些委屈。
他鼻梁生得很挺,可眼睛的曲线却又十分柔和,生出一种很好亲近的温柔,唇被他自己咬得润润的,看起来很柔软好亲。
光看这张脸,豫轩其实长得有些乖巧。
是那种乍一看不谙世事可实际上却很容易叫人上瘾的乖巧,越是一朵清纯小白花儿,就越容易叫人想在他的身上留下点什么,好作为占有过的证据。
看他惊慌失措,看他面如春月,看他哭哭唧唧地染上一身绯色,实在很有成就感。
“夫君?”豫轩不知萧容又在想些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他的目光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去。
豫轩推了推萧容,“夫君你瞧。”
萧容艰难地把目光从豫轩身上移开,同他一起看向前方。
锦绣淇花的路上,似乎有无数的人朝着他们走来,个个都面貌模糊,他们簇拥着一张竹床,缓缓而来,竹床上风铃悦耳,枕上歪坐着一位裹纱罗的美人儿。
这个女人生得极美,是隔着老远就能看出来的好颜色,莲藕似的手臂上戴着宽窄不一的宝石臂环与镯子,鲜红纱裙下隐隐约约露出一只白皙娇小的脚。
豫轩陡然就想起了小夏儿说的:不太体面。
有两个才留头的小侍女在竹床前撒花开道,女人看似有些困倦地掩嘴打了个哈欠,似乎看到了什么熟人,轻轻扬了扬眉。
众人都哄闹起来,那被点了名儿的男人一脸激动的神色,跟紧了竹床,寸步不肯离。
转眼间,竹床已来至玉香楼门前,杠夫们放下竹床,所有男人的眼睛都恨不得抠了下来胶着在这女子身上。
好香!
曼珠莎华的香气混在晚风里像是钩子,豫轩微微蹙眉,认出了是轿子上的那个女人。
女人懒懒散散地欠起身子,咬着唇,含笑把脚搁在了床边,方才那满面潮红的男人接过一双精巧的绣花鞋,欣喜不已地捧起一只玉足,替她穿上。
那白晃晃的脚灵活的在男人手中欲拒还迎地扭捏,引得众人一片痴赞之声。
萧容摇着扇子,“确实好脚,不过比夫人的还是差了些。”
豫轩不知这人怎么什么都要往他身上扯,没来由得红了脸,“不要乱说!”
“为夫哪里乱说了?”萧容怪道:“你脚本来就好看。”
豫轩骨架生得俊秀,更兼这病秧子天生肤白,又自小被好生养着,养得身子莹白滑腻,该白的地方白,该粉的地方粉,就算是与这种民间绝色比起来,也绝不可能输。
萧容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压低了声音道:“夫君今夜想用脚……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夫人别生气,咱们又不是没做过……哎呀!夫君错了!心肝儿!你等等为夫啊!”
豫轩不想搭理萧容,径自大步往前走,而那女子也已经下了竹床,无意中看过来,猝然与豫轩视线对上。
隔着香屑翻舞的街道,豫轩看到女子似乎愣了一瞬,但她转眼便挂上了一个迷人的笑。
“楼娘!今儿这是哪家公子将您给请来了呀?”
“是啊!咱们哥几个好久都没吃上楼娘亲手送的酒了!”
女子回过头去,纤细的腰一拧,冲着众人笑道:“今儿可是一位大官儿!”
她笑着,眼角的红色小痣风情万种,纤纤玉手一点男人的腰带,“想喝我的酒啊?也得瞧瞧你有多少货呢!”
众人迸发出一阵大笑。
楼娘笑吟吟地回过头,余光一扫不远处的豫轩,摇曳生姿地进了玉香楼。
“此卿大有意趣啊!”萧容啧啧嘴,“十个男人也说不过她。”
豫轩盯着楼娘的背影,淡淡道:“那给夫君收进来,可好?”
萧容嫌弃道:“不好,这样露俗,有失你夫君的面子。”
豫轩扯了扯唇角,抬步往前走去。
年轻的男子步伐从容淡定,淡绿外袍之下腰细腿长,比起女人的摇曳,是另一种风姿,萧容故意落后一步,觉着看豫轩走路也是一种享受。
萧容回想方才这一路,自己八尺有余,肩宽笔挺,甚至算得上孔武有力,这路上经过的女人们第一眼都看得是他,可一旦她们注意到稍矮一些的豫轩后,就落在豫轩身上挪不开了。
还是低估了小病秧子的厉害,也不知这人是怎么修炼出这么一副神仙模样的,单看不觉得,只要他与旁人站在一起,这种风姿简直迷人的要命!
萧容眼里是豫轩修长的背影,想得是得把这宝贝儿给藏起来。
只能他自己看!
豫轩已走至玉香楼前,一位燕影卫装扮的随从见着二人忙行了礼,“二位公子,我家公子正在二楼海月阁恭候!请随小的来!”
豫轩抬眼望去,玉香楼里人影攒动,处处花影缤纷,满目灯光相映,上下二层,柱上皆挂着鲜艳的琉璃风灯,提着名家字画,一楼中央是面巨大的鼓面舞台,此时虽无人舞,却已听细乐声喧,二楼人影穿梭,看不真切,但香烟缭绕,珠帘绣幕,极尽奢华。
“这里头好香啊!”萧容皱了皱鼻子,“什么香料?”
燕影卫答不上来,心中惶恐,就听身边的皇后淡声道:“是曼珠莎华。”
萧容有些诧异地看向豫轩,心底疑窦丛生,曼珠莎华是北遗国花,而他案前那封信,正是弹劾禹州节度使杜青的密信。
杜青在北疆这些年,天高皇帝远,确实是有些放肆了。
萧容不动声色地笑道:“夫人如何知晓?”
豫轩没有想太多,“小时候闻过。”
“哦?”萧容看似随意道:“禹州那儿有很多么?”
豫轩心底似乎被什么东西敲了一敲,他抬眼看向萧容,温声一笑,“不多。”
萧容笑笑没继续问,搂过豫轩,燕影卫忙上前引路,引着帝后二人向二楼走去。
海月阁的竹门前,两位相貌清丽的女子含笑拉开了门,燕影卫道了声请,里头的高放早就起身迎了出来。
“二位可算来了!”高放压下心底急出来的火,“快请上座!”
豫轩还未坐下,就见高放身后,逶迤走出来一位女子。
楼娘未语先笑,俯下身去,声音动听,“奴请二位公子安。”
萧容先笑了一声,一展衣袍坐下,眼睛看着楼娘,脸却是对着高放,“哟,这位是?”
高放笑道:“楼老板可是难得一见,我想着自己无福消受,恰逢世兄带夫人回京,一想,除了我还能有谁配见?所以今日约上世兄同乐。”
楼娘亲手奉上了茶,浅笑吟吟,“高大人真真折煞奴了!怪不得奴见公子眼生,原不是京城常住呀。”
萧容笑叹道:“家小随祖迁任出去了,说起来,也只有京都这样的地方,才能养出老板娘这样倾国倾城的佳人吶!”
楼娘掩唇而笑:“公子说笑了,奴出身乡野,不过是寻常颜色,公子身边这位才是真正的国色无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