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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香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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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轩静静望着萧容离去的背影,神思恍惚。
不是看不出皇帝如今是真心想要和好,可却算不准这迟来的真心是否单纯,一江春水刚刚结冰,豫轩还不想由着萧容肆意搅动。
在知道那些不堪的真相后,豫轩不止一次想过,若是当年中毒没能救回来,说不定还能被追授个封号,整个豫府也能与有荣焉,而不是如现在这般,明明同床共枕却又彼此提防。
豫轩自小胜负欲就极强,虽知朝不保夕,却也读了无数的书,临了无数的贴,墨汁将水缸染的漆黑,京城里有名望的夫子拜了个遍,人人都说豫家二公子是文曲星下凡,将来必要立一番事业,可事业没立半个,人还输得精光。
他被囚进了宫里,还爱上了囚禁他的男人。
所以今日并不后悔和盘托出,如果萧容真心忏悔,那这次,他想要萧容往前走一步。
豫轩随后也出了寝宫,殿外凤辇早已备下,吩咐小夏儿若有后妃来请安一律不见后,才携了小燕儿,与萧容一人一辇,往神武门而去。
这一路豫轩暗自打量,果见萧容冷冷淡淡,看都不看他一眼。
豫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吃了瘪的萧容甚是有趣。
神武门内,高放早已等候多时,见着宫辇过来,忙下马请安。
“末将参见陛下皇后!”
萧容应也没应,黑着脸上了马车,高放正自疑惑,见豫轩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便忙退至一边候着,豫轩随后上了马车,含笑道:“燕儿跟上来。”
小燕儿应了一声,进了马车便紧紧贴在公子身边,不敢看对面坐着的那位。
皇帝瞧着心情很差,一张脸臭得很。
其实以前也不是这么怕皇帝的,小燕儿进宫的时候八岁,是个才总角的丫头,那时虽然知道要对皇帝恭敬,但皇帝几乎夜夜宿在椒房殿,天天见面,还常逗她,是以小燕儿觉得皇帝没有人说得那般恐怖,直到她亲眼看见公子在廊上差点被这个男人掐死,这才留下了阴影。
以前那个皇帝好像是假的,真正的皇帝,是个阎王爷。
高统领与掌事姑姑都坐在外头,车里只有三个人,小燕儿小心地挨着公子,刚坐下,窗外高统领便扬声请示出发,皇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马车一动,小燕儿还没来得及欢喜可以出宫去玩,就发现身边的公子已经闭上了眼睛。
公子是太累了吗?小燕儿心里直打鼓,硬着头皮抬眼看了一眼对面。
皇帝果然在盯着公子看!一错不错的,好吓人!
我要不要装睡?小燕儿低头抠着手,要不我也装睡吧,这样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小燕儿暗夸自己聪明,下定决心后便立刻闭眼,马车晃晃悠悠,还没端持一会儿,就觉得困意绵绵袭来,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直接就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间,小燕儿觉着被谁点了一下脑袋。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顶头就对上了皇帝的脸,唬得瞬间清醒了过来,还未动作,就发现自己正压在公子肩上!而公子微微歪着脑袋,也睡得昏昏沉沉。
“!”
皇帝给了她一个噤声的手势,小燕儿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挪到对面坐下,见皇帝坐在了她方才的位置,将公子的身子微微板了过来,轻托着公子的头,让公子借了他的肩继续睡。
公子还没醒过来,小燕儿坐如针毡,再硬着头皮抬头时才发现,对面的皇帝脸一直是侧着的,他在看公子。
小燕儿悄声吐出一口气,两只眼睛来来回回地从公子的脸上又移到皇帝的脸上,突然浑身痒痒,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萧容余光里,对面那傻丫头呆头呆脑地盯着他们,心想豫轩是不是太宠着这丫头了?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
于是大咧咧地在皇后的脸上亲了一口。
丫头立刻捂住了眼睛,把头扭到了一边。
萧容十分满意,压低了声音,“出去坐着!”
小燕儿巴不得一声,出去时,高放闻声回头笑道:“燕儿怎么出来了?”
小燕儿不讲话,掌事姑姑见丫头脸红扑扑的,悄声笑道:“姑娘也长大了,往后别总是腻歪皇后了。”
小燕点点头,心想,等公子醒来一定要告诉他陛下偷偷干的坏事。
昨夜睡得太晚,豫轩是真的困,朦朦胧胧地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倚在萧容身上。
豫轩怔了一怔,微微抬起头,萧容似乎也在假寐,不过他似乎有预感似的,也睁开了眼。
“醒了?”萧容开口,“快到了。”
“唔。”豫轩欠起身,皱着眉动了动脖子,四处看了一看,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倦意,“燕儿呢?”
“朕半路把她扔了。”
“……”
豫轩懒得理这个人,轻轻掀开窗帘一角,神武大街上店铺鳞次栉比,药材铺、绸缎庄、酒馆、客栈,小二们卖力地吆喝着,挑着担子的商贩来来往往,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好生热闹。
他正看得入神,突然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萧容轻轻地揉着那处酸痛的地方,低声问着:
“不知钱荣记出了什么新鲜糕点没有,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窗外不远处正是钱荣记的招牌,豫轩身子微微有些僵,轻声道:“……好啊。”
萧容便命高放停车,自己先下了车,然后向车上的豫轩伸出手。
豫轩压下心头的复杂,把手放了上去。
“你们不必跟过去了。”萧容将豫轩拉进怀里,回头简单交代,“先去玉香楼等着。”
“是!”
豫轩贴在萧容怀里,挣扎了一下,可萧容并不松手,自他这个皇帝娶了男人之后,男风便也在大衍盛行开来,民间男儿互相嫁娶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是以就算他们二人在神武大街上亲昵,路人也不觉得奇怪。
萧容一揽豫轩的肩,含笑道:“夫人,请吧?”
豫轩轻轻将萧容手拨了下去,淡淡道:“非礼勿动,哥哥这是做什么?”
萧容微微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哥哥?好轩儿,你真是……”萧容凑近豫轩耳边含笑道:“你一边推开我,一边又勾着我,这些欲拒还迎的把戏,都是谁教你的?”
豫轩抬眸,轻声道:“那哥哥非是要上钩呢。”
萧容贴在豫轩耳边,说了一个不得入耳的荤词。
豫轩一勾唇,轻展衣袖,也不理会萧容,径自往对面的钱荣记走去。
真正走在这条街上,豫轩觉得方才在帘子里随意一瞥之下产生的那种奇怪感觉,越发明显了。
他已经两年多没有出过宫门,记忆里还是两年前的神武大街,与那时不同,现在来来往往的这些商贩与路人里,北疆人比以前多多了。
豫轩外祖所在的禹州城,就地处大衍北疆,因靠近北遗,祖辈联络通婚,是以相貌里糅合了北遗人的特征,个高、鼻挺、面貌远比中原人分明深邃,谢遏便是明显的北疆长相。
豫轩往前走,就有些行走的商贩上来兜售东西,或是远远的望着他们,豫轩知道眼下他们格外引人注目,因为萧容简直像条抱着骨头又不能下口的大狗,一直在缠磨着他。
“夫人,这个你吃吗?”萧容手里举着根糖人,“甜得很!”
夫人……这个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位卖糖葫芦的凑上来,萧容又立刻丢了糖人,“走走走!我家夫人不爱吃酸的!别在他眼前晃了!”
豫轩被萧容缠磨着,好气又好笑,突然余光里闯进了一抹红,豫轩下意识回头,只看到一袭红纱上了轿子,高挑,窈窕,鼻息间只余一阵很特殊的香气。
这是蔓珠莎华的香气,蔓珠莎华是北遗的国花,禹州城有些地方也会有零星的几朵,豫轩小时候觉得很美,有一次与豫吉采了一些带回家种,却惹得外祖大发雷霆,“下作的东西,带回来做什么!”
豫轩不明白一朵花有何下作,却没守住那些花儿,它们全被扔了了水里。
鲜红如血的蔓珠莎华,如飘零的香魂,随波逐流而去,后来他才知道,此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这样不详之花,确实没有梅兰高洁。
萧容顿足,循着豫轩的目光看过去,一袭红纱的女子刚刚落了珠帘,手上能看到戴着一枚红玉戒指。
他把目光移回来,豫轩静静的站在那儿,真真好一朵遗世独立的花。
年轻的男子眉目舒朗如画,眼底的情绪却很淡,他就这么站着,仿佛不在尘世,不沾一叶,萧容暗自纳罕,金丝雀锁在皇宫里,看久了也就那样,可这样陡然一眼,却十分惊心动魄。
豫轩陷入沉思,半晌才觉得不对劲,萧容怎么不说话了?
“你看女人看入了迷?”声音在耳边炸开,萧容愠怒道:“有什么好看的!”
这人嗓门一向大,一时间看向他们的路人就更多了。
豫轩一时语塞,“我……没有……”
好了,他这一心虚,更坐实了他在看女人,坊间香艳之事向来为人津津乐道,豫轩身边立刻就围了一圈儿对着他指指点点的人。
“哎呀,这位后生瞧着年纪轻轻的,人模人样的,倒是前后都不耽误啊!”一位老者摇着扇子直摇头。
“真真世风日下啊!”旁边一位老者附和着。
豫轩瞬间把脸红透,一扯萧容,压下声音,“你别乱说话!”
萧容很是不悦,嗓门儿也就越发的大,中气十足,轰得人头疼,“你方才是不是盯着人看?还直勾勾的!我对你不好吗?吃的穿的好好哄着,金的银的堆成山了,哪一点儿你不满意?”
“……”豫轩哭笑不得,萧容这是在宫里憋着一肚子的火找他撒气呢。
“你还说!要不是你非逼着我和你好!我早成家立业了!”豫轩摆出委屈的模样,“我看个女人怎么了!你还要娶小妾呢!”
萧容:“……”
敢情这是在骂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