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夜临 ...
-
洒在琉璃瓦上的最后一抹残阳消失殆尽,龙凤柱回廊空旷寂寥,巨大的月桂树下,豫轩静静而立,夜风将他的广袖与长发吹得翻飞,平白添了一丝仙风道骨的嶙峋。
当白衣僧人出现在尽头的时候,豫轩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谢遏很高,中原像他这样高的男子,很少。
豫轩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人向自己走近,直到对方低下头来行礼。
“贫僧来替皇后诊脉。”谢遏含笑垂目,“是陛下命贫僧来的。”
月桂树上鸟雀惊起,簌簌掠过宫墙,豫轩望向那些逃离的黑影,半晌开口:“本宫已经好多了,今夜风朗气清,不知国师可有兴致与本宫下一盘棋?”
谢遏微微有些惊讶,他将手恭敬地叠于身前,“皇后雅兴,贫僧却之不恭了。”
豫轩这才回过头,不咸不淡地掠过谢遏那张白面无须的脸,二人目光对上,他便倏的移开了眼。
谢遏了然一笑,跟了过去。
廊内花香沁人,一弯细细弦月遥挂廊檐之下,宫人摆上棋局,知皇后下棋不喜人扰,送上茶果之后,便都掩门出去退回殿内。
四下静谧,二人相对而坐,谢遏目光落下——白子是玉做就,光滑细腻,而执子的手却更是漂亮。
修长、莹白,似乎能嗅到淡淡的香气。
这只手落子很快,步步紧逼着他,可惜却漏洞百出,主人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皇后……”谢遏含笑提醒。
豫轩微微回神,看了一眼棋盘,无奈一笑:“对不住,本宫有些走神了……”
“本性体若太虚,无内无外,非来非去。”谢遏道: “皇后清减了许多,想必有诸多烦难,若信得过贫僧,可否让贫僧替您排遣一二?”
豫轩静静地看向谢遏,白皙的脸上十分平静,他道:“佛说,万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国师,我沦落至此,到底是做对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
谢遏笑了笑,道:“自然是做对了什么。”
“是么?”豫轩轻轻笑了一声,“那我做对了什么呢?国师曾对我说往事木已成舟,不可追问,可这眼前与来日,却也一片蒙尘吶。”
“皇后孤苦,贫僧明白。”谢遏垂目道:“贫僧曾有言,若皇后想要离去,贫僧愿带您离开。”
良久,谢遏才听对面轻声道:“我是陛下的人,就算陛下不爱我,可我也早已对陛下情根深种,国师切莫再说笑了。”
豫轩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坐得笔直端正,可却只是呆呆地看向一处虚无,夜风将他的发丝吹向脸上,秀挺的鼻梁与淡朱色薄唇藏在黑发里,像是北遗土地上盛放的曼珠沙华。
谢遏喉结微微动了一动。
——情根深种?
在这空无一人的回廊上,那隐藏在心中许久的情愫如同蛰伏的猛兽,叫嚣着要冲出胸膛。
自己温柔体贴,才是堪配的良人,那萧容不过是个粗俗的蠢东西,凭什么你要对他情根深种?那我算什么?
谢遏目光阴翳地流连在豫轩的脸上——这个人当真一点儿都记不得他了。
谢遏压着难言的怒火,沉声道:“皇后,贫僧替您把脉吧?”
豫轩闻言,缓慢地伸出一只手。
谢遏将自己的手指覆了上去。
微热的手腕,白细,薄薄的皮肉下裹着俊秀的腕骨,谢遏想,就算是将豫轩两只手腕捆在一起,他也能一手轻松抓住。
他不禁幻想起在心底临摹无数次的画面,想着与这只手的主人如何温存,豫轩这样清傲刚硬的性子,定然是不会轻易俯就,那就将他绑起来,眼睛也蒙住,撕了他的衣裳,叼着蘸金的毛笔,在他的胸口与腿根处写满梵文,叫他哭喊不应,叫他彻底臣服。
“不好吗?”对面的人轻轻开口,“怎么不说话?”
谢遏回过神来,“皇后的身子已经好多了,药再吃半个月也就罢了,皇后还很年轻,应当好生保养自己。”
“多谢你……”豫轩眼神柔和澄澈,“以前我只当你藏奸,没想到你倒是真心为我,豫吉走后,这诺大的宫殿里,已经连个陪我说说话的人都没了。”
他此时微微仰着头,眼底清澈,唇角含着笑,很像个索要宠爱的孩子。
谢遏微微恍惚,他伸出手,手背自上而下地,抚过豫轩的脸颊。
一瞬间,豫轩“腾”的一声站起来,连软凳都被他在慌乱中踢倒,他侧过脸,眼底惊慌异常,“国师……你这是做什么!”
谢遏失神,碰了豫轩的手背狠狠发着烫。
“皇后……”他道:“贫僧对皇后亦是情根深种。”
豫轩一脸错愕,还未回过神,就被谢遏自后抓住双臂,大力将他箍进怀里。
“你做什么!”
“小声点。”谢遏俯下身来,嗅了嗅自己魂牵梦萦的人,“皇后想让外头的人都听见吗?”
豫轩浑身轻轻地抖着,闭目不发一言。
谢遏轻笑一声,声音沉沉,“皇后早就领会到贫僧的心意了,所以才留贫僧下棋,对吗?”
“你放手!”豫轩压低了声音挣扎。
“皇后,您究竟想要什么?您厌恶贫僧,又耐着性子诱惑贫僧。”
“我没有诱惑你!”豫轩恼怒道。
“是吗?”谢遏戏谑道:“此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皇后,您的技巧太差了,贫僧替您把脉的时候,您已经难受得浑身不舒服了吧。”
半晌,谢遏听着豫轩轻轻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国师大人是个和尚,却满脑子邪淫|欲事,当真不怕佛祖降罪?”
谢遏凝视着豫轩,眼底涌动着□□。
可是豫轩看不见,他背对着这个人,只能感受到脖颈间谢遏那让他厌恶至极的鼻息温热。
然后豫轩听着身后之人缓缓开了口。
“怕,当然怕,所以我在迦叶寺佛祖脚下跪了整整七日,祈求佛祖宽恕,可是那些梵文我越念越慌,它们跃然纸上,全成了你的脸,我守着清规戒律可心底却全是歹念,我只想得到你!”
豫轩满眼怒火骤然转身,反手就给了谢遏一巴掌。
“放肆!”
这一巴掌打极重,想想也知道豫轩有多生气,谢遏伸出拇指擦去唇角的血迹,轻叹道:“何必生这样大的气,这座皇后不过是我囚禁你的地方,你本就是我的。”
豫轩怒极,“你胡说什么!”
谢遏俯身下来,眼底流露出一丝可怜的神色,“你试探我,是因为你唯一的亲信出宫去了,朝臣与后宫又皆是虎狼,你那位情根深种的男人,欺辱你、怀疑你、利用你,却又却故意赐了你一顶恩宠正盛的帽子,皇后,您应当很痛苦吧?”
豫轩喉咙动了一动,在谢遏提到萧容那一刻,心底有什么东西碎开。
是,他害怕,他真的害怕,萧容与他早已渐行渐远,如今不过只是表面上的样子,或是因为那个卦象,或是因为他还贪恋自己的身体,不,豫轩立刻否定了自己,这具身体也留不住萧容,不然哪里会有玉奴的事……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感伤夫君消逝的恩爱,就发现萧容在毫不留情地利用他对付左系。
这些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可在这重重宫墙之内,他竟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他看向谢遏,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快被逼疯了。
“你是要寻求我的庇佑吗?”谢遏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豫轩,不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一个孤苦的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的表情。
可那不过只是一瞬,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豫轩的脸上过,这个人极快地冷静下来,重新戴上了那张隐忍又平和的面具,他淡淡道:“不,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