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又遇韶华》水晶野玫瑰

9、第 9 章 朝夕韶华

　　景泰十九年，也是她入大启皇室的第二年，她与大启皇帝携宫妃去往南山避暑，帝王之心，到底凉薄，她被宫妃陷害，禁足。

　　险些废后，幽居映月宫。

　　这件事发生时，宸王殿下并不在京，但这件事发生后，他赶了回来，从外面推开了映月宫的大门。
　　紧接着一个身穿月牙白袍的男子双手背在后面大步走了进来，头上一枚玉冠将所有的青丝皆束了起来。

　　......

　　孟棠莞默默闭上眼，让这个画面定格下来。

　　可偏偏，这份久违的安全感刚让她心情放松了下来，身后杂乱无序的马蹄声预示着某种危险的讯号。

　　她甚至，这山间的突然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氛。

　　她偏头，心底浮现几丝惧意。

　　正要对上周旭辰的眼，他问，“怕吗？”

　　她点头。

　　饶是祖父祖母双双离开人世那一天，这世间再无一个真心疼她之人，她也未曾觉得害怕，至少，祖父祖母用死亡，换来了景国百姓对她这个公主的敬畏之心。

　　她没有权力榜身，也无皇室宗亲依靠，她唯一有的，就是天下百姓的怜悯，怜她孟氏遗孤的身世。

　　可如今，她终是走到被人架在炭火上炙烤的时候，时时要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她怕！

　　周旭辰被她肯定的态度，惶恐不安的眼神所惊，嘴角为之一颤，手上缰绳握紧，移开视线之时，他一只手扶上她的腰肢。

　　马儿飞快奔走起来，而孟棠莞，并不觉得颠簸难捱，因为她身体的绝大部分力量，都经过那只孔武有力的手臂，压在对方身上。

　　若说只是萍水相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路人，本不必做到这步。

　　但周旭辰当下，只想护她平安。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周旭辰看出她的依赖，突然想问她，“为何信我？”

　　少女偏头，面纱正好被风扬起，耳畔已有一边掉落，孟棠莞伸手挽救，但她的动作，导致另一侧的面纱也脱落，她放弃遮挡，薄唇轻启，“你是好人。”

　　好人？

　　周旭辰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倘若我护不了你，或者说，为求自保，弃你于不顾，你该如何？”

　　少女望进他的眼中，咬了咬下嘴唇，坦诚道：“那只怪我福薄命浅，既如此，坦然赴死就好。”

　　周旭辰不自觉轻捻缰绳，纵使他心如死水，却还是在这一瞬泛起涟漪，波澜渐起，他不着声色的压下去，“我自会保你性命无虞，你不必害怕。”

　　马儿很快便踏进西风等人提前步入的陷阱，周旭辰拉紧缰绳，马蹄声静，而紧追不舍的黑衣人权当二人勿入末路，已无处可逃，慢慢逼近。

　　前一批死士的死相尤在众人脑海中，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

　　双方对峙之下，林间陷入死寂般的静谧，偶有马蹄踩过地上的残叶，发出嘶嘶作响的沙沙音。

　　孟棠莞扫视着这一批黑衣人，很明显，他们的秩序要严明许多，心想着，敌众我寡，敌强我却不一定就弱。

　　她猜测，双方皆不出手，或许是在等人。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一素衫男子赶来。

　　孟棠莞对其并不陌生，或许这得益于她自小识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她曾在春闱场上见过对方，那时，他还不是少君门客。

　　如今，倒是听说他是少君门下最得力的谋士，李邺。

　　孟棠莞眯着眼，看向来人，他清瘦的身材下，是势在必得的气场。
　　所以直截了当道：“先生如此堂而皇之的出现，是料定本宫今日必死无疑吧？”

　　李邺拱手，既不屈身，也不弯腰，尖锐的五官下，是不屑的嘲讽。
　　“劳景禾公主惦记，还记得在下。”

　　“你休说废话，今日你既要取本宫性命，想必已然想好万全对策，本宫只问一句，少君为何要阻拦大启与我景国的和亲？”孟棠莞清冷孤傲的声音回荡在林间。

　　即使这种时候，她也会记住自己的身为一国公主该有的仪态。

　　李邺笑了一声，或许是笑孟棠莞的天真。

　　“怎么？就算死也不让本宫死的明白？”孟棠莞继续追问道。

　　而李邺只是抬起手，“公主不必与我等耗费口舌，既然你已经知晓自己的命运，就该知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意外。”

　　话音落下，李邺的手放下，而黑衣人中，弓箭手就绪，眼看着利箭出弓。

　　而自他们头顶上空持剑倒立而下的麒麟二人，并没有给他们射箭的准备。

　　至于李邺，则被从后方包抄的西风一剑破了右臂，一切，发生的太快，李邺纵使疼的在地上打滚也想不明白，景禾公主身边为何会有此等高手。

　　就连他右臂中藏有令人无法开口说话的秘密都知道。

　　孟棠莞看着眼前的场景，过于血腥，蓦然回头，额头正好抵在周旭辰的胸膛。

　　周旭辰抬起左手，想要为她遮挡，却又放下，最后轻叹了一声，右手扶上少女的臂弯。

　　他不会安慰人，十三岁便上战场，十五岁便生擒叛军首领，取人首级之事，对他已是司空见惯，他看淡了生死，自然不会觉得，今天的场景，对于一个少女是何等的恐怖。

　　但看着怀中的人正瑟瑟发抖，他心尖也跟着一颤。

　　“西风，把人拎远些。”

　　见李邺嘴硬的厉害，西风拔下腰间的弯刀，刚要插进李邺的大腿上，突然听到主子的声音，他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拎着李邺，消失在这片竹林。

　　至于麒麟二人，对付这批训练有素且身穿软甲的人，着实要费些功夫，等他们处理完后，林间已不见自家王爷的身影。

　　两人相视一笑，拾起脚边一块方巾，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林间只剩两兄弟的对话。
　　“算上之前的，你一十一，我一十二，这一次，你输了。”

　　“数目可不是这么算的，之前那批，我三你三，还有一个是主子暗中出手，你才捡了个便宜，而这一批，你八我八，仍然打了个平手。”

　　麟细细回想了一番，好像是在这样，前一批挟持公主那人，的确是被王爷的暗器伤了手腕，他适时给了一剑罢了。

　　“也罢也罢，这一次，就还算平。”

　　周旭辰一路带着孟棠莞进城，径直把人送去了客栈，医女上药之时，周旭辰暂时离开了片刻，等再回来时，不仅带来一套干净的衣裳，还有一顶帷帽。

　　孟棠莞打开一看，是一套淡黄色刺绣襦裙，是她喜欢的样式，也是她喜欢的颜色。

　　她笑着抬头，正要道谢，男人倒好一盏茶，放下茶壶，转身出了门。

　　等她换装之后，拉开门，走廊内并无男人的踪迹，蓦的，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

　　她小跑着下楼，询问店小二，“可曾看见与我同行进来的男子？”

　　店小二挠头回忆了一番，摇头。

　　孟棠莞只觉心一沉，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安全了，不需要他了，所以便悄然离开了。

　　临窗一桌的食客正在讨论着“景禾公主的失踪”。

　　“听说啊，公主是被贼人认掳走的。”

　　“这可如何是好，眼看公主即将和亲，这贼人不能是启国派来的吧？”

　　.......

　　她无心在意，只是颤颤巍巍的扶着桌角坐下。

　　“小姐，可要来些吃食？”店小二望着心神不宁的她问道。

　　孟棠莞抬手，这才发现眼角溢出的泪水已经流到下颌，她擦拭掉，摇头，“给我一壶茶就好。”

　　“好嘞！”店小二轻快的应答后便走了。

　　一时之间，孟棠莞觉得自己又被抛下了。

　　未出生前，家父领命出征，未归，幼年时，生母突然暴病而亡，未言，懂事后，祖父祖母双双殒命，未见遗容。

　　也许是这么多次的意外，致使她一直都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听之任之，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应该怎么走。

　　可如今，她只想换种活法。

　　店小二很快便上了一壶热茶，她倒了半杯，浅尝了小口，入口苦涩，回味还有一股潮湿的酸涩，不消说，也知道，这是旧年陈茶，不比她在宫中喝的雨前毛尖。

　　可她还是喝下大半杯，至少，可以暖身子。

　　大堂里，店小二看见从后院进来的人，光看腰间的佩饰，就知道，这人啊，贵气十足，连声迎上去招呼道：“呦，客官，在下准备的上等草料可还满意。”

　　孟棠莞闻身望过去，只见周旭辰掀开门帘入内，他手中的茶杯随即落地，她大步往前，拥住了对方的身子，“你去哪了？”

　　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委屈极了。

　　而当事人，浑身僵硬无比。

　　大堂内突然发生这一幕，不少食客都抬起头往这边瞧。

　　而孟棠莞，双臂只能勉强环住对方的身子，双手紧紧抓住对方背后的衣料，她不想松开，也不愿松开。

　　帷帽因为她偏头紧贴的动作，有些飘摇不定。

　　周旭辰上手，给她扶住了帷帽，避免公主的容貌被人认出。

　　孟棠莞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举止不妥，不舍的放开手，仰起头，又问了一声，“你去哪了？”

　　“后院。”男人偏头，满眼冷漠道。

　　少女一听，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环顾了一圈，随后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拉着周旭辰的衣袖，往楼上走，“小二，麻烦备一桌上好的酒菜送到房间里。”

　　“得嘞！”店小二答应后，顺便探头往楼上看了一眼，记下了房号。

　　说起来，也不怪店小二刚刚茫然摇头，实在是这少女换了身衣衫，他便眼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