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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浮生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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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景国皇室至京郊普济寺,走官道也有百里路,又加上景禾公主初秋便患上的伤寒未愈,车马走走停停,倒是走了六个时辰。
公主仪驾抵达普济寺时,夜幕低垂,月明星稀。
众人没敢多耽搁,早早便服侍景禾公主安置下。
临睡前,孟棠莞喝下贝瑶递来的药,眼皮微沉,迷糊间看向窗外,口中喃喃道:“彼月而食,......”
后面的话,贝瑶没听清,掖好被子后便退下了。
今日,是极其罕见的蟾蜍食月。
只是自家公主这一觉,睡得不免有些久,翌日中午,景禾公主还未醒。
雨沁和贝瑶赶紧请来随行御医,自床幔间伸出一只白皙娇嫩的手臂 ,御医恭敬的跪在一旁,将一块锦帛轻轻盖于腕间,搭脉,一息四到五至,不浮不沉,不大不小,从容和缓。
所以他起身后只道,公主路途奔波劳累,就加上伤寒未愈,所以有些体力不济罢了。
雨沁和贝瑶看着床上熟睡的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亲自将御医送出了内室。
而睡梦中的女孩,此时正梦到自己被送完大启和亲,此时,正值大婚......
她就站在大启高耸巍峨的勤政殿下,台阶上皆铺设了红色的锦缎作为地垫,宫墙内宫门外皆装点着大婚的成列,红色的绸缎随着北风飘舞,但是却没有喜庆的气氛。
两边站立的侍女手持仪仗,低沉着头一脸严肃。
礼官告诉她,大启皇帝陛下还有军政要事处理,需要等。
所以她独立矗立在寒风中,一直等到四肢僵硬,眉眼染上冰晶时,大启皇帝才出现。
她仰起头,看了过去,离得远,看的并不清晰,但却能感受到,这位大启皇帝身上那股强烈的威慑力。
相比较景帝而立之年即位,他少时即位,太后垂帘听政,弱冠之年方才亲政,他即位的时间内,大启颁布了众多律法,他重视军队的培养,短时间内,大启国力急剧膨胀。
就是在景国,她也听说过有关这位新帝的众多传闻,而这些传闻,无一不指向一个方向,他是一位好皇帝,同时,他的野心也让其余两国心生忌惮。
礼官示意奏乐,而她则需要独自一人登上这大启的汉白玉石阶。
鼓声震天响,一声接着一声的撞击到她的心上,而她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迈出僵硬的腿。
因为,她是一国公主,也是大启未来的国母,她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两个国家。
衣服的裙摆又沉又重,拖在台阶上,完全掩盖住她的腿和足,为避免踩到衣裳,她只得每一步都高高的抬起,轻轻的落下,双手保持交叠,双目直视前方。
第一步孟棠莞想起了盛夏时母亲抱着自己在海棠树下纳凉,梁女官在旁边扇着扇子。
第二步孟棠莞想起母亲笔下的父亲,谦谦公子拿着扇子立于雪松树下,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第三步孟棠莞似乎听到沙场上的喧嚣,仿佛能看到父亲沙场秋点兵的场景。
第四步孟棠莞想起那一夜白了头的祖父祖母,还忆起祖父祖母一同出殡的那天,天气似乎也像今日这般寒冷,那天自己的脚步也跟今天一样,沉重无比,耳边的喜乐与那日的哀乐并无分别,孟棠莞只觉得很吵。
她独自走完所有台阶,行至大启皇帝面前,恭敬从容道:“景禾公主孟棠莞参见大启皇帝陛下,吾皇圣安。”声音冷冽清脆中带着敬畏感。
她没等到大启皇帝回答,只闻一道封后懿旨。
一声嘹亮刺耳响起,“兹有景禾公主,温顺柔美,恭敬有礼,乃皇家之闺秀,大家之典范,仰承皇太后之慈懿,赐予皇后之位,望克己守礼,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
孟棠莞在声音停下后接着低头行礼道:“臣妾遵旨。”
待接过旨意后转手递给了旁边的女官,紧接着起身与周时越步入内堂,听着礼官的指示行大婚之礼。
进了大殿中,屋内盛放的暖炉让她的眼睛似蒙了一层水雾,身上僵直的地方也在慢慢恢复知觉。
而大启皇帝的五官,也逐渐清晰明朗。
梦到这里,还未完......
在梦里,她见到许多面孔,也经历了许多事。
梦很长,短短两年,几乎耗光了她毕生的精力。
这期间,她只在梦境进展到被禁足期间,她一个人坐在贵妃榻上沉思,隐约听到耳畔传来贝瑶的声音,“劳烦空寂大师,我家公主久眠不醒,缘何故?”
一句话刚听完,孟棠莞只觉身体一沉,再次进入那个介于真实与虚渺之间的梦境中,经历着梦境里的痛苦与愁思。
她亲身经历着梦境中的种种,最终,在挺着孕肚自城墙上滚下时,她犹如大梦骤醒,身体一跃而起,但此时,她虽人醒了,可脑海里的梦境还未终止。
她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叫住,她再度闭上眼,一直到梦境的结尾,她听到太医颤颤巍巍的说道:“皇后娘娘,薨了。”
她当下才睁开眼,眼神极度阴冷,喃喃自语道:“好一个一尸两命。”
可当她回神看向四周,对上眼的只有空寂大师清明的双眼,他正含笑着看向自己,盘在手间的佛珠清晰可见。
鼻翼间,是浓烈的香火味。
她这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场尤为真实发生的梦。
潜意识的希望,那是梦也非梦,只是虚幻而已。
“空寂大师!”
孟棠莞识得对方,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只是声音,还带着惊慌和恐惧的后怕。
空寂大师未说其他,继续跪在佛前念经,等念完之后,方才抬头,“阿弥陀佛,贫僧无心闯入公主梦境。”
听到这一句,孟棠莞整个人都呆住,她虽觉得那梦不寻常,但也没料到,大师会看到。
而她也缓了好一阵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默默的跪移到蒲团上,悉听教诲。
空旷的大殿中,只有空寂大师和她,四周不见一个小沙弥。
孟棠莞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佛祖的金身,平时看到佛祖,她只觉那抹淡淡的笑容背后,是慈悲与智慧。
可就在梦醒之后,她挺起腰身再次看向佛祖,浑身被恐惧所笼罩,只觉心跌落进一个空洞且漆黑的地方。
再往深了感触,只觉浑身无力,压抑到无法呼吸。
她默默反思,自知她这些年,从未作恶,一心向善,所以百思不得其解。
“公主不必惊慌,这世间种种,讲究因缘际会,结下善缘,亦结善果。”空寂大师清冷的声音,似一股清风,拂过她杂乱的心,抚平了那些因为害怕,恐慌,凸起的褶皱,然后,不留痕迹的离开。
“大师是想告诉我,梦中的,乃是前世今生所致?”这是她梦醒的那一刹那,脑海里闪过的答案,实在是因为那个梦,太真了,如若不是她平坦的肚子,她真的便信了,自己有过身孕。
空寂大师闭着眼,镇定从容的开口道:“阿弥陀佛,佛家有云,善缘恶缘,无缘不聚,公主与梦中的二人,今生皆有缘,梦境中发生的,并非前世,梦与此刻,皆为今生。”
皆是今生?这样的答案,让孟棠莞只觉心中一凉。
可谁是善缘,谁是恶缘,大师未说,她也分不清。
所以她好奇道:“敢问大师,何为善缘?何为孽缘?”
空寂大师睁开眼,浅笑着望向她,起身拾起三根香火,递给孟棠莞,孟棠莞接过,默默点燃香火,再去佛祖面前跪拜行礼,然后插进香炉。
空寂大师治愈一旁,凝着她每一个动作,口里默念了一段梵语,等一切做完后,他再度颔首道:“阿弥陀佛,缘分天定,只是今生,有人杀孽太重,掩盖了良缘,故,行差踏错,筑成另一段可避免的孽缘。”
听到这里,孟棠莞心中有了答案。
传闻,大启战神,宸王殿下十三岁上战场,因其骁勇无比,又善于兵法计谋,杀敌无数。
而这些,还只是一方面,还有传闻,这位大启王爷是转世罗刹,杀人如麻,攻城夺齿后,杀红眼了,就是连妇孺稚子皆不放过。
至于那位大启皇帝,即位前便是出了名的才智过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只有一点,他从未领兵作战,大启子民,皆称其为明君,贤君。
所以,那个造杀孽的人,再明显不过了。
眼看孟棠莞心下明了,空寂大师轻敲了两声木鱼。
而闻声进来的雨沁和贝瑶看见自家公主醒了,满眼激动。
她们扶住孟棠莞还很虚弱的身子,用手帕擦着她额间的冷汗。
“公主可算醒了,多亏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雨沁虔心朝着佛祖的方向作揖。
而贝瑶则感叹道:“公主两日未醒,如此不吃不喝睡下去,可要吓死我等才是。”
孟棠莞恍惚道:“我昏睡了两天吗?”
也是,那个梦,真是好长,好久。
“是的,公主整整昏睡了两天三夜,如今都是我们到普济寺的第四天早上了。”
听着雨沁这么说,孟棠莞这才抽空往殿外看去,烈日初升。
她低头扫视着自己齐整的衣衫,料想着,准是自己身边这俩丫头无计可施,又担心自己,所以才让人把自己从寝殿挪到佛祖面前,想着有佛祖庇护能苏醒过来。
在香火味与梵音声中,她确实觉得自己的心神安定了许多,所以她继续跪着,一直等一炷香过后,她心神彻底安静下来。
这才虔诚的望向佛祖,道:“信女孟氏,得佛祖庇护,今日多有打扰,望佛祖宽恕。”
尤其是,宽恕她梦境中结尾那血腥的一幕......
空寂大师,也道:“公主所求皆所愿,佛祖感念你一片诚心,定能助你得偿所愿。”
一旁的雨沁和贝瑶乖乖的跪在孟棠莞身后,两人捧着手,可眼里却满是困惑。
未曾听闻公主的诉求啊?
只见孟棠莞再次叩拜,“多谢大师赠言,解信女心中之惑。”
空寂大师走后,孟棠莞在两个丫鬟的齐心搀扶下走出大殿,而她平静的面容下,早就被梦境搅动的一发不可收拾。
因为那个梦,她对那大启战神,也有了更新,更全面的认知,心里一个声音响起,那是她从梦境中残留的执念。
“倘若还有下次,莫要再入大启后宫,莫要做那一国之母,也莫要,将最好的年华,用来祭奠他人的爱情。”
这是她内心的祈求,但因为空寂大师那句“得偿所愿”,她心踏实了很多。
所以余下的日子,她一边整理梦境,一边安心等待。
等待休战的消息传入上京,也等待宫内派人,接她回去,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