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猫启事》小火烧凹

2、小偷 承明三

　　承明三年，蜀中地界。

　　被蒸腾的水汽弥漫的央都，天气总难见晴。农夫们总是趁着正午太阳最高的时候去砍柴，妇人们都拿帕子包了草药藏在柜子里，防虫蛀了衣物，孩子们和老人都爱吃辣，祛祛湿气，好像一口辣子喂进嘴里，天上的云也会散去。

　　疲惫的少年从上一个驻足的地方奔波至此，他样子只有十二三岁，一路风餐露宿，几乎没怎么停脚，此时早已饥肠辘辘，头晕眼花。

　　行至央都中街的集市，街边小吃传来的香味勾得他精神了一些，才有空打量起这个地方。

　　来往行人众多，脸上神色或匆忙或愉悦，只是这样的热闹却并不欢迎他。摊贩嫌弃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叫花子脏，都挥手把他赶得远远的，少年只好藏在角落处，观察着这个闹市，他耳力绝佳，只要侧耳细听，便能分辨出百米之内的所有动静。

　　尽管央都是个人人都爱晴天、盼着晴天的地方，但雨天有时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少年眼尖，前面售卖符纸的摊贩前，一个衣着精致的丫头正翘着辫子美滋滋地数着手里的引火符，他听到她与摊主抱怨，说接连几天的大雨湿了柴房的柴火，府里只好赶紧遣她出来备上点火的符纸。

　　符纸？也能赚钱？少年看看摊位上的黄纸，上面的朱砂勾勾画画几笔，也不是什么上乘的符，与之相比，他见过更好的。

　　想起以前那些符纸，少年脸上流露出一些难过的神色，不过这表情转瞬即逝。

　　那边的丫头把买好的东西装进乾坤袋里，和她幽怨的口气不同，小小的佣人难得忙里偷闲出来逛逛，心中其实高兴地很。

　　少年纠结一瞬，暗中跟上了这丫头，小姑娘正沉迷于街边景色，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小少年。

　　想尽了法子吆喝的小摊贩，携手悄悄指着哪家公子红着脸说笑的小姐，偶尔路过几个身侧佩剑，衣决飘飘的清秀男子，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估计又是谁家仙门派下山来的弟子。

　　她出门跑腿的次数不多，每次都能瞧见他们，能认出他们校服的原因不只是上面绣着的花纹格外精美，更是因为来的人儿一个比一个出尘地好看。
　　见姑娘发呆不动，少年跟着她停在暗处，悄悄隐蔽了身影。

　　她偷偷瞄着一个格外漂亮的人呆呆地看，谁知那人一转头，竟和她对视上了。

　　这人一身青色外袍，袖口和衣襟绣着繁琐的花纹样式，看模样像是哪种古文。眉眼疏朗，一张脸没什么咄咄逼人的地方，即使长发高束于脑后，倒也不觉得死板，反叫人以为他是哪位大人家彬彬有礼的少爷。只瞧见这人扶着腰间佩剑，一甩衣帘，大有冲她走来的架势。

　　她脑中闪过无数话本中凡人姑娘与仙家子弟相恋纠葛的桥段，一双脸颊绯红不已，忙乱中抬起手挡在脸前连连摆动：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偷看道长的！”

　　她听到站在面前的人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疑惑地抬起头，看到他笑得如沐春风：“姑娘，我并非问罪，只有些事情想要向你打听。”

　　她心下长吁一口气，小声地说：“道长请讲。”

　　“姑娘，看你行装轻快，看来是常住在这里的人家了？”

　　“道长说的是，我确实是在府上做事的。”

　　“那就好了，我想请问，最近你在央都，可有听说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比如什么被大水冲来的陌生人，从断壁残垣摔下来的被捡去的，被刺客追杀倒在血泊里的……”

　　丫头愣了片刻，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道长，如果您想听话本，前面左转巷子尽头有个说书的地方！”

　　道长无奈摇摇头，弯弯唇角，又问道：

　　“那你是否见过一个人，左眼之下和右唇之上各有一颗黑痣。”

　　丫头仔细想想，答道：“未曾见过。”

　　对面的道长点点头，似乎这样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少年默默在暗中注视着他们，他无心留意他们交谈的内容，眼睛紧紧盯着丫头腰间的乾坤袋。他需要吃饭，需要钱，他可以画符去挣，但是现在他连买黄纸的钱都没有。

　　内心一番挣扎，他沉了一口气，默默对着丫头说：“借你钱袋一用，等我挣钱了一定十倍还你。”

　　这边道长正要道了谢去问询别人，突然，一个红色的小身影像一阵风一样穿过两人，带倒了丫头，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弄脏了特意换的花裙子。
　　她气急败坏地冲前面喊，“跑什么呢！没长眼啊！”
　　转念想到面前还站着一个人，她立马收敛，悄悄地去看这位帅气道长的反应。

　　道长没受什么影响，方才也只是脚尖点地，往后退了一步，就轻松避开了冲撞的行人。彼时他已经重新向自己走来，向她伸出手来，“姑娘怎么样，没事儿吧，要我扶你一把吗？”
　　“没事没事，不用不用……”

　　听见她说没事，只见这位道长立马把手往身后一背，微笑着看着她，用眼神鼓励让她自行起来。
　　丫头尴尬地收回了将要伸出的手，心里腹诽，这位看起来风度翩翩的公子哪都好，就是感觉有点呆呆的。

　　没想到，这位呆呆的道长又补了一句令她火冒三丈的话：“那便好，方才我见那个小孩儿从你腰间里摸了什么出来，姑娘看看有没有缺了什么东西吧。”

　　丫头心下一惊，一摸，冷汗一下就出来了：乾坤袋不见了！

　　里面的钱倒没有多少，但是刚买的引火符可全在里头！

　　这对于府中不算什么大钱，但是要扣在她的月例里就没剩多少了！顾不得太多，她只能狠狠瞪了一眼那个傻子一样的道长，气呼呼地往前追去。

　　还没捋清现状的青年道长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道：“奇怪，现在的姑娘怎么都如此风风火火？我尚未来得及说明我早在那人身上留了印记，此间正打算去捉人呢。”

　　这位道长，叫做邢风，性子是出了名的慢。

　　......

　　邢风顺着印记，慢悠悠地朝着集市的角落走去。从人头攒动的中街拐出去，走几步就能看到阴暗潮湿的小巷，爬着青苔的墙壁高高立起，夹住一小片飘着云的天空，散发出潮湿的腐败气味。

　　藏身于巷尾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头发在脑后束得整整齐齐，但汗水却打湿了鬓边，碎发垂下来几缕。他顾不得整理仪容，小心翼翼地蹲在阴影处，掏出揣在怀里的战利品——那是一个小小的乾坤袋，系带的地方微微有些磨损，显然是上了年头。轻轻松松用了一点力，上面的封印就解开了。
　　他鼓鼓嘴吹开挡住眼睛的碎发，心下盘算着怎么才能赚到自己的第一桶金。

　　“小朋友，可否将这个乾坤袋归还于失主？”

　　少年瞳孔微震，急忙退开原地，抬头去看闯入小巷的不速之客，竟然是方才一旁站着的人，此时他衣决飘飘站在巷尾，笑眯眯的，显得淡定自如。他原本没往心里去，一般的人哪里能逃过他的灵识？没成想这个人竟然无声无息就站到他旁边了！这么快就追上来，怕不是在那时候就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印记，但刚刚他跑的极快，不过瞬息……

　　情况不容他细想，少年迅速得出了结论：打不过，快跑！

　　他高高跳起脚尖一点墙壁，直接飞身上了墙顶。

　　少年微微扯起嘴角，论飞檐走壁，除了那个人，还尚未有人比得过他。

　　踩过街巷两边屋子的瓦片，少年轻快地穿梭在中街的鱼龙混杂之中，后面的人却紧追不舍，他回头撇了一眼那个游刃有余的身影，暗暗心惊，一边逃命，一边沉气感知了一下身体里那道微弱的印记。

　　还有半刻就能消，只要再撑半刻。

　　邢风追了大半条街，一路穿过最热闹的集市，竟然还没追到，这有点在他的意料之外。凭借自己的修为，也就宗里那几位长老能比上了。

　　这孩子，是什么来头？

　　前面的身影一晃，拐进了偏僻的胡同中，邢风紧追不舍，他知道前面的小贼已经是强弩之末。在一处小院子旁边停了脚，那一道印记在此处就消失了，一定就在这里了。

　　他扫视院子一圈，几间砖木小房，院子有些破烂，但还算宽敞，一张石桌几张石凳，还有个藤编的大摇椅，几块围栏圈起来的地里种着些植物，当下正值初夏，花草都只冒了绿叶，他也不认得那个，院子一角凌乱堆着附近住家丢弃的破竹筐，从那里面还隐约传出什么怪声，他取走筐子，才发现里面不过是只打盹的黑猫。

　　邢风自嘲：还真被甩掉了。

　　在一旁逗了半天猫，那猫儿似乎是铁了心不睬他，闭着眼睛迎着天光睡大觉，只好败兴离去，嘴里嘀咕着奇怪，去了别的方向。

　　在他离去不久，做着白日梦的小猫睁开碧绿的眼睛，爬起来，露出身下死死护着的储物袋。

　　正是刚才少年在街上偷走的那一个！

　　小猫叼着袋子，迈着胜者的步伐向外走，每走一步，便化出一点人的模样，等走到院子中间，一个少年人就活灵活现的立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