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婚约 “可是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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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溪本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面前的人一定会神色大变，然后无非是给出两种反应——一种是攀上她这棵高枝的欲求与狂喜，另一种则是想远离她这尊大佛的惊慌与不安。
可她料错了。
黎溪只看见邹舫一的神色的确变了一瞬，但几乎立刻就镇静了下来。青年只是微微挑动了一下眉头，接着，便静静地看着她，好像是在等她给出下文。
黎溪这下真的对这人生出兴趣了，将脸凑上前一些，直勾勾地盯着邹舫一，眼中毫不掩饰的奇异像是刺出的利刃，笔直对上了邹舫一的视线。
邹舫一想，这简直就像是兽类盯上了未知事物那种探究的眼神。
黎溪微微眯了眯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邹舫一道：“邹舫一。”
说完，他像是怕黎溪不知道这几个字该怎么写，低头在平板上划拉了一下，自己的名字便列在了平板的屏幕上，映入了黎溪眼中。
可是就在这时，有人发了信息来，那条信息抢在邹舫一的名字之前弹进了黎溪的眼中：
“你个傻逼。”
黎溪：“……”
她慢吞吞地抬眼：“你是故意的吗？”
邹舫一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一下平板，发现是汤晚轩给自己发了消息。他滑掉了消息，笑道：“没有，真就是刚巧。”
黎溪挑了挑眉，念了一句：“‘邹舫一’……你的名字重名率很低吧？”她又道：“家里是什么背景？”
邹舫一笑了：“感觉像是查户口。”
“那你觉得我跟查你户口的大叔大婶哪个更顺眼？”黎溪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随即凉凉地看了邹舫一一眼，“问你你就答，不然敲掉你脑壳。”
邹舫一的表情好像真的在进行户口普查一样，口中却说出了并不寻常的答案：“没有父亲，母亲在我四岁时病死了，我在孤儿院长大，靠好心人资助一路读到现在。”
黎溪略微一怔。
她看着邹舫一平静的面容，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黎溪顿了顿，“你就真的不怕我？”
邹舫一微笑道：“我们都是人，你又不是洪水猛兽，我怕你做什么？”
黎溪蓦地笑了。
她眼角带上了一丝嘲意，却好像不是对着邹舫一来的，只是这样讥笑着说：“小朋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只要我想，现在就可以把整座京城夷为平地，弹指间就可以吹飞你的脑袋。我看，你不是不怕我，你是真傻。”
邹舫一没有在意黎溪这夹枪带棒的一番话，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接着，忽然伸出手，递了一样东西到黎溪面前。
黎溪低头一看，视线顿住了。
——闪着金属色泽的银灰色发圈，正安然躺在青年的掌中。
她听见青年低沉而醇和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可是你的发圈掉进我怀里了。”
“……”
黎溪很慢很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发圈。
她的指尖碰上了青年的掌心，感到一丝暖意如温流般涌入。
黎溪攥紧了发圈。
她抬眼，用钩子似的目光盯着面前之人，好似想透过青年微笑的面皮看穿他的心脏。可邹舫一始终只是温和而不偏不倚地看着她，纹丝不动。
两人之间似乎有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可很快，黎溪就移开了目光。
她后撤几步，拉开了与邹舫一的距离，语气忽然冷淡下来：“我记住你了。”
邹舫一动了动眉头，可还没等他说什么，黎溪就干脆的撤手离开，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
她的影子像是捉不住的风筝，一瞬就消失在了葱郁的林叶中，邹舫一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的论文还没写完呢。
***
被黎溪找上这种事，换个人估计转头就要屁滚尿流地去报警，更别提他们的交谈内容还有“婚约”这回事了。但是邹舫一却显然不是个正常人，他似乎转头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照常上学起居。而那天在林子里跟黎溪交谈的事，也仿佛只是他的一个午后幻梦，会逐渐消弭在他的平静生活里。
这天，他一如既往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边打着电话，贴在耳边的一片薄薄的终端耳机闪着微弱的光，显示正在通信中。邹舫一正和耳机对面的汤晚轩商量着事情：“上次那件事还需要收尾，你和小唐亲自去结个报告吧……嗯？”
他正聚精会神时，忽然发现周围的环境有些不对。
邹舫一住的是分配的旧城区楼房，这里没有新城区规划的那么森然有序，四处的街道都还有人工的痕迹，不似新区已经全是机械铺平。人工的街道自然容易生出野花野草，跟机械街道边上种的那些一水儿看过来每片花瓣叶子都长一样的花种比起来，显得有些别样的蓬勃野气。也许也是因为这点野气，旧城区向来比新区要更有烟火气一点，有时夏季酷暑，甚至还能看到一些不愿躲在四季温控的房屋里，特意出来在树下乘凉的大爷大叔，当真是将近大半个世纪前才有的光景。
也就因为这样，邹舫一每次走在回家的路上，基本上都能听到周围上了年纪的叔叔婶婶们用方言聊天磕牙的声音——可今天没有。
今天回家的路上，安静得出奇。
偶尔有几个经过邹舫一身边的路人，穿着的都不像是旧区人会穿的衣服。邹舫一和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男人对视，清晰地从那个男人眼中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警戒之色。
邹舫一的眼神渐渐静了下来。他面上依然波澜不惊，继续和汤晚轩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直到走到自己家的单元楼楼下，脚步才终于停住。
应该说，也不得不停住了。
两列背负长枪的军人，正夹道在楼梯下，个个面无表情，神色冰冷。在他们的身后，还排着数队泛着冷冽光泽的装甲车。
耳机那头的汤晚轩注意到邹舫一的沉默，问道：“哎？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邹舫一摸上了耳机，轻声说：“我有些事，改天再谈吧。”
说完，摁灭了通信的终端。他原地停了不到一秒，接着，若无其事地穿过了持枪的军人，走上了楼梯。
进入楼内，只见大堂里各个角落也都是严阵以待的军人，邹舫一好像眼瞎了一样，进了传送梯，按下按钮后，下一瞬，就迈步来到了他家在的楼层。
刚一出来，他就听到少女懒洋洋的嗓音：“我就知道你是个不怕死的。”
邹舫一一转头，只见黎溪正倚在楼道的窗户上。她还穿着白裙，只是换了个款式，窗外的天光映着她的脸，显得她的肌肤几乎有些透明。她听见邹舫一走进来，只是动了动眼睛，黑漆漆的眼珠像是漩涡，仿佛能将人吸进去卷碎。
邹舫一颔首示意：“你好，又见面了。黎溪小姐。”
“以后不用叫‘小姐’了。”黎溪忽然背着手从邹舫一身边走过，走到邹舫一身边的时候，忽然扬起唇一下。
她的嘴唇像是花瓣，扬起的弧度柔软得不可思议，这一笑却又带着几分狡黠的意味。她睨了邹舫一一眼，慢慢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有婚约了。”
邹舫一：“……”
他愣住了，黎溪这下看出来他脸上真真切切落下的一阵茫然，笑意更深了些：“大尾巴狼装不下去了？”
邹舫一眨了眨眼：“婚约……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黎溪转身，走向了邹舫一的房子，“进来说吧。”
邹舫一知道自己应该先更在意婚约的事情，可是看黎溪这理所当然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道：“你怎么进我的屋子这么理直气壮？”
黎溪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你知道这屋子里现在有谁，就知道我为什么进得去，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了。”
邹舫一只好跟着黎溪进了本来应该是他的家。
他也不想追究为什么他的家被别人擅闯了。见这阵仗就知道，来的肯定是上头的人，追究也没用。他也知道，黎溪这些年一直待在军部，与军部相交甚深，来得是什么人，他也大抵有数。
一进门，见到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邹舫一就知道自己心中的猜测被印证了。
那是个看着该有天命之年的老人，寻常老人在这个年纪，神色早就倦怠下来了，可这名老人身穿板正军服，身板还笔挺如松，目光炯炯，神色虽平和，可气场却好似沉伏的雄狮一般。他的胸前挂着累累功勋章，每一点，都暗示这老人绝非寻常人。
邹舫一和老人对视上的瞬间，老人的目光仿佛钢刃般射出，像是想把邹舫一牢牢钉在原地。
可邹舫一只是不咸不淡地看了老人一眼，随即，平淡道：“孟主席好。”
孟归远，当今军委副主席之一，军功累累，政绩不俗。他早年投身军队建设，后期从政，皆是混的风生水起，虽然说不能不说是有孟家是开国世家，祖辈资源的缘故，可他本人的才华与能力也是不可否认的，毕竟用再多好土滋养狗尾巴花也长不出参天大树来。这样的大人物，任何人见到都应该激动得双手发抖，可是邹舫一的反应，好像还不如见了饭堂的打饭阿姨亲切。
黎溪很满意邹舫一的反应，对孟归远道：“他就是……”
孟归远看向黎溪，审视的目光瞬间消融，整个人都温和下来，和缓地说：“我知道，邹舫一。”
邹舫一转头看向黎溪道：“请问叫孟主席来是为了……”
黎溪道：“自然是为了定下我们的婚约。”
她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外面不知道，但是以后你就是我的婚约对象了，你该知道了。我跟从国家安排住在孟家，孟家算是我的监护人，所以由孟归远来亲自见证这门婚约。”
孟归远咳了一下：“黎溪，说了在外面要叫我孟主席……”
黎溪看了他一眼：“没我你根本出生不了，我看着你长到现在这么老，我爱怎么叫你就怎么叫。”
孟归远有些无奈，可眉宇间却又都是温和的神色。
邹舫一觉得略有些想发笑，七十岁的老人对一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女孩赔罪，像是一对祖孙，可实际上却是反过来，黎溪的年纪，可比这个看上去垂垂老矣的老人还要大。
黎溪瞥了瞥，忽然注意到了邹舫一脸上的神色，立刻道：“你笑什么？”
邹舫一迅速敛了神色，若无其事道：“没什么。”
黎溪还想追问，邹舫一却转了话题：“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选我做婚约对象？”
黎溪转了转眼睛，没有说话。
孟归远看向邹舫一的神色变得和缓起来，清了清嗓子，道：“孩子，坐吧。这件事，本来是国家希望的。”
邹舫一坐到了黎溪对面的沙发上，看着黎溪精致却毫无波澜的面容，心中动了动。
他迅速想通了其中关窍。
而果不其然，接下来孟归远说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
孟归远道：“前阵子，黎溪杀了Y国军人一事，引起了不小争议。这件事在外交上的矛盾虽然已经由国家出面抹平，可还有更大的问题没有解决——民心的问题。”
邹舫一平静道：“大家开始恐慌，黎溪会不会失控，是吗？”
孟归远点头：“这么多年，虽然黎溪从来没有滥杀无辜，随意动用过她的能力，可是怀璧其罪。一个拥有超能力，举手间毁天灭地，长生不老的存在本就足以让人恐慌。大家都觉得，黎溪根本不像个人。既然不像个人，那么怎么能保证她有一天不会肆意对人动手呢？”
黎溪轻轻哼了口气。
邹舫一道：“所以，上头就想出一个主意。公布黎溪订婚的消息，让大家觉得她从冰冷的神坛上落下来了？”
孟归远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终端，叹道：“科技啊……真是个好东西。以前是手机，现在是各种各样的终端，承载着各种各样的娱乐信息——你说，现在，谁不喜欢娱乐新闻呢？”
他抬眼，看向邹舫一，眼珠一丁点都没有浑浊的痕迹，清晰得像是一块冰。
“大家最喜欢的就是娱乐新闻。明星之间的八卦，官员之间的绯闻，可以冲淡各种不可掩盖的事。如果给大家抛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闻，告诉大家，绝无仅有的人形兵器动心了，订婚了，他们还会关心这个兵器从前杀过什么人，毁过什么城吗？”
孟归远忽然站起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邹舫一的肩膀，沉声道：“黎溪订婚这个消息一传出去，不仅能转移大众的注意力，冲淡民众的恐慌，还能改善群众对黎溪的印象，让大家觉得，她也是个人，一个会动心的普通女人，不是一个随时会发疯的恐怖分子。”
他意味深长地说：“有的讨论的呢。”
邹舫一不置可否：“那么，为什么选我呢。”
孟归远愣了愣，坐回了原位，斟酌道：“其实中央商量的意思本来是定了另一个人。我的孙子，孟濯。可是……”
黎溪清凌的声音如玻璃弹珠般砸下：“可是我要选你。”
邹舫一看向黎溪。
黎溪却没有看他，转过头去看向了孟归远：“我的婚约对象，该由我做主。这件事也不用商量了。他的背景你们不是也查过了吗，也告诉我很干净了。”
孟归远踌躇道：“可你也该看看别人的意思……”
黎溪蹙了蹙眉，似乎还在想着怎么说服邹舫一比较好。她这个人向来喜欢动手不动口，想到以理服人就烦，正打算难得启了金口多说两句，却见那头邹舫一沉思了两秒钟，接着，便坦然应道：“那好。”
黎溪：“……”
她的满腹说辞噎在了喉咙里，卡的嗓子疼。
黎溪还有些不可置信：“你就……同意了？”
邹舫一笑道：“你不想我同意？”
黎溪立刻道：“没有这种选项了。”
孟归远这下笑了起来：“好啊，这就好了，事情解决了。”
他站了起来：“解决了就好，那我走了。哎呀，今天也是抽空来的，我事情一大堆呢……你们，你们好好聊聊天，相处一下感情吧。”
孟归远站起来以后，邹舫一刚想也起身去扶他到门口，可想必是孟归远身上装了感应装置，他一动，门就开了。
一个人推开门，从门外走了进来，快步上前来搀住了孟归远，轻声叫了句：“爷爷。”
那是名看着不过二十左右的青年，身量高而修长，五官清明俊秀，整个人如松似竹，尤其是穿着一身军服笔挺，更显气宇非凡，肩章上的军衔更是昭示着他是名极为年轻的少校，如此年轻有为，恐怕路上见到他的任何一个人都忍不住会多看好几眼。
孟归远拍了拍青年的手：“孟濯，你来了。”
孟濯温声道：“我来接爷爷您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在大厅中扫视一圈，经过邹舫一身上时停了一瞬，但很快就来到黎溪身上，微笑说：“黎溪姐。”
黎溪摆了摆手：“接你爷爷回去吧——还有，说了多少遍别叫我姐，叫名字。我做你奶奶绰绰有余。”
孟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和孟归远一起出门。
他们关门前，邹舫一朝门处看了一眼。
是孟濯关的门，在关门前，他也朝门内看了一眼。
——他们就这样对视上了。
孟濯似乎礼节性地笑了一下，邹舫一本来也想回他一个微笑——如果不是他看到了孟濯的眼神的话。
——他的眼底一片傲慢的冷漠。
门“咔哒”地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婚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