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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幸福 贺敛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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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敛起夜的时候,看到客厅一点苍白的光。
但一揉眼,那光就不见了。
“爸爸?妈妈?小粥?”
贺敛拉开门往客厅走,屋子里静悄悄的,黑暗笼罩住了屋内的一切。
没人回应。
睡迷糊了。
贺敛心想。
穿上鞋,裹上外套,打开门。
公厕在对面那栋楼一层。
夜深露重,贺敛把脖子缩进衣领里,搓着手,呼出一口白气。
厕所里黑漆漆的,天花板上的吊灯三个月前就坏了,贺敛摸着黑快速解决掉生理问题。
洗完手准备回家,刚走出公寓楼,仰头意外发现家里的灯亮着。
出门忘关灯了吗……
迎面撞上一个醉醺醺的酒鬼。
“干什么臭傻逼!不看路吗!”酒鬼一阵怒骂,嘴巴开合间酒气冲天。
“抱歉。”贺敛不想惹事。
视线收回的瞬间,窗户上一道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速度非常之快,快到贺敛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贺敛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看。
窗户依旧透着昏黄的光。
酒鬼摇摇晃晃往外走了两步,而后又狐疑回头,“你是……贺敛吗?”
“?”贺敛看向男人,络腮胡,皮包骨,裤腿和上衣短了半截,手里提着酒壶,走路晃悠悠的像是飘在云上。
“是我啊!是我!特温!”酒鬼手舞足蹈地来抱贺敛。
贺敛一个错身躲过了。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俩一起长大的啊!”特温抓住贺敛的衣袖,“十年前,在11-09区,你们一家突然就搬走了,走之前都不跟我说一声,后面都没人陪我玩。”
“我不认识你。”贺敛皱眉,想要赶快回家。
“不可能啊。”特温半退一步,仔细端详了眼贺敛的全貌,“就是你啊,我记得你右手手腕上还有一颗红痣呢。”
特温说着,埋头就要去扒贺敛的袖子。
贺敛不想跟他再胡闹下去了,正准备挣开。
“欸?怎么会没有……”特温一个劲埋头,对着光左瞧右瞧,嘴里嘟囔着,“不可能啊,我记得你手上就是有颗红痣的,我还在上面画过一朵小花呢,说那是花蕊……”
“你认错人了。可以放开我了吗?”贺敛的声音也冷了下去。
“怎么会呢……你是贺敛,你爸是贺钊,你妈身体不好,你还有妹妹。”酒鬼摇摇晃晃,嘴里还在呓语,身子却已经靠着墙软下去了,“我记性很好的,不可能认错的……”
睡着了。
贺敛没再管他,总惦记着家里窗上出现的黑影。
随手在路边捡了一根树枝,走上楼的步子明显比之前快上不少,钥匙捅进门锁,贺敛身子半贴在墙壁上,猛地拉开了门。
客厅被昏暗的暖光罩着,长方形的木制餐桌摆在正中央,大家卧室的房门都紧闭,唯有贺敛卧室的门半开着,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菱形的影子,偌大的屋子静悄悄。
没有人。
幻觉吗……
视线扫过客厅所有能藏人的角落,贺敛换上拖鞋,悄然往里走。
青年肩宽腿长,捏着树枝的手臂绷出青色的浮筋。
他不动声色地检查了所有卧室的门锁,没有发现闯入的痕迹。
又快速清点了一遍自己卧室所有能藏人的角落。
床板下面,衣柜里面,房门后面。
没人。
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下来。
贺敛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蹲下身随手把树枝插到门边养着的发财树的盆里——已经密密麻麻插了数十支尖头短枝了。
返回客厅,关上大灯,熟悉的家再一次被黑暗笼罩,脚底被卧室桌前的光拉出斜斜的影子。
桌上还放着半杯没有喝完的牛奶,摸着杯壁已经凉透了。
昨晚睡前喝到一半有些反胃,后来就睡着了。
幸好起夜醒了,要是明天早上被妈妈看见,又要被念叨了……
贺敛拉开右手边第一层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白色药瓶,随意倒出一把,正好十粒,就着奶,仰头灌进喉咙里。
关上灯,意识越来越模糊。
睡着的最后一秒,贺敛想着——上个月新开的药今天已经见底了,下周去见三叶医生的时候,再让她开些吧。
————
“神说,要有光,于是天空升起了九个太阳!”
贺敛睁眼的时候,传教士已经在街道上慷慨激昂地宣讲了。
五点半。
真准时。
今天是要去公署报道的第一天。
贺敛探着身子,拉开窗帘,阳光洒进屋子里,照亮屋内陈旧简陋的家具。
他家住在塔楼的顶楼,空间虽然不大,但采光很好。
空气里的尘埃在光下跃动,装着牛奶的空杯子还放在桌上,贺敛拿在手上,趿上拖鞋,推开木门,空气里飘着谷物的香气。
妈妈正在往盛满燕麦的木碗里倒着燕麦粉。
“早上吃燕麦饼吗?”贺敛凑过去探头。
“早上吃燕麦牛奶碗。”妈妈朝桌上两个碗努努嘴,“爸爸在工厂加班,这些天都不回来。你一碗,妹妹一碗,我晚点去工厂吃。”
“这燕麦饼是给你中午备的。”
“昨天我特意找胥和妈妈问了,她说公署里有烤箱,你可以自己把燕麦饼放进去烤着吃。”妈妈用手肘抵开贺敛兀自探来的脑袋,“今天是你第一次进公署实习,还不知道会分配在什么部门呢。”
“什么都可以啦,我不在意。”贺敛并不在意,拉开最上面的柜门,从里面拿出黄油、肉桂和果脯,“不论是什么岗位,我总是最好的。”
少年矜骄,哪怕穿着最普通的贫民粗布衣裳,都遮不住那双蔚蓝如海般眸子里满溢出来的傲气。
那是在无数次竞争中,脱颖而出,天之骄子的傲气。
并不伤人,却足够锋利。
“好,我就知道我家宝贝一定是最棒的。”
“要黄油……”妈妈自顾自地嘟囔,刚把燕麦粉封好口,还没等转身。
“这里。”贺敛已经把一小刮刀适量的黄油递到了妈妈面前。
妈妈不自觉地勾出惊喜的笑,顺手接过来,“谢谢,真是帮大忙了。”
放入肉桂和果脯,接下来就是少量多次地加入热水,用手搅拌捏合成一个略带粘性的粗糙面团。
这是个力气活。
贺敛卷起袖子,准备帮忙。
妈妈却拦住了他,碧蓝色的眼里尽是斗志,“你第一天上班,一定要吃上妈妈亲手做的燕麦饼!”
贺敛哑然,然后笑了,把袖子重新放下来,“好。”
房子的隔音并不好,能听到楼下集市吆喝的叫卖声,人群的熙攘声,吵架声砍价声,贺敛就趴在桌上撑着下巴,看着妈妈揉面,时不时搭把手,并不觉得无聊。
“对了,妈妈,昨晚你有起床吗?”贺敛想到昨晚起夜的事。
“没有吧……怎么了?”妈妈从面团上揪下一小团面,拍在铺着燕麦的案板上,用手掌往下压成饼状。
“……没有。”贺敛思考了一下,最后摇头,“只是问问。”
“是不是幻觉又犯了……”妈妈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不顾自己干净的手,就要来捧住贺敛的脸。
“没有啦,三叶医生开的药很好用。”贺敛笑着抚平她的眉头,“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或者看到幻觉了,只是昨天起夜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怎样奇怪的人?”妈妈皱眉,眼神担忧。
“说自己叫特温,跟我们认识。”贺敛回忆道,“还说我们十年前搬了家,说我手腕上有一颗红痣。”
“可我们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啊,我手上也从来没有什么红痣。”贺敛笑了笑。
“总之神神叨叨的。”贺敛不太在意,“估计是哪个发酒疯的流浪汉吧。”
妈妈压面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妈妈?”贺敛注意到了,“是不是有些累了,要我帮忙吗?”
“不……”妈妈回过神来,朝贺敛露出一个温婉的笑,“没事,我来就好。”
六点。
教堂悠扬的钟声在11区的上空飘荡。
妈妈正把成型的燕麦饼放进锅里做简单的烙制,贺敛做了简单的洗漱工作,轻轻敲响妹妹的房门。
“粥粥……要起床了噢。”
“唔……不要……”
听到妹妹的呓语,贺敛才推开门进去。
少女半蜷在被窝里,脸颊因为还没睡醒的缘故,闷得红彤彤的。
贺粥今年12岁,在读中学,成绩优异,立志像哥哥一样考进大学,不过比起贺敛主修的神学,她更想要进入理学系。
贺敛拨开她压在脸颊上的碎发,戳了戳她脸颊的小小梨涡,“不然的话,又要迟到了噢。”
贺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抱住了贺敛的手臂,把恼人的手心压在脑袋下,又沉沉睡去。
贺敛无奈地笑,俯到贺粥耳边,低声道:“真的不起吗?哥哥要走了噢~今天第一次去公署,还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要不要给你带点礼物呢……”
“礼物!”听到关键词,贺粥立马精神了,一个猛子从床上弹起。
幸好贺敛躲得快,不然两人的脑壳要来一次猛烈又亲密的接触。
“慢点啊,猛地起床不晕吗?”贺敛笑着摇头,从衣柜里给她翻出今天要穿的袜子。
“礼物礼物礼物!”贺粥赤着脚就往贺敛身上扑,抱着哥哥的腰仰头,眼睛里全是星星,“哥,公职人员是不是能进图书馆啊!能不能帮我带些科学相关的书籍出来,什么都可以!”
“应该是可以的。”贺敛思考了一下,“等工作结束,我帮你去看看。”
“太好了哥哥,你真的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贺粥像猴一样抱着贺敛往上蹿,在他脸上一阵猛啄,等疯过了才发现贺敛好像已经洗漱完成了,她有些尴尬地往下哧溜,羞郝地挠头,“只是有点太高兴了。”
“没关系。”指节分明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贺敛毫不在意,“赶快换好衣服去洗漱吧。”
“嗯!”
燕麦饼被布包好着塞进行囊,贺敛穿上过年时家里新做的衣服,棉麻质地舒服整洁一尘不染。
妈妈左转右转,上上下下替他扯了扯衣角,害怕孩子进到中心区因为褶皱邋遢被人笑话。
要出发了。
“等一下!”
临近出门的时候,妈妈又叫住了贺敛。
“怎么了?”贺敛穿好鞋子,回头问妈妈。
妈妈快步回了卧室,从箱子底翻出了两枚银币,又用帕子包好,仔细放进了贺敛的贴身口袋里,“出门在外,总有用钱的地方。如果要聚餐的话,也一起去,别让别人说咱们不合群、小气。”
两枚银币,家里近十天的开销,爸爸一周的工资。
“这钱哪来的……”贺敛的手缓缓攥紧了裤缝。
“当然是我们省下来的,你放心用。”妈妈催促着贺敛快走,“别不舍得,家里情况好着呢,快些去吧,别让人等你。”
妹妹在妈妈身后探着脑袋,妈妈还穿着早上的围裙,在家人期盼的目光中,少年背上了行囊,一步三回头,走出了家门。
其实,贺敛知道妈妈说谎了。
一周前,他听到爸妈在聊钱的事。
聊贺粥最近上学,贿赂老师掏空的家底。
聊贺敛马上要去公署,总要留点钱给他,以备不时之需。
聊工厂的老板能不能提前预支一个月的工资。
聊关系好的亲朋邻里,谁家愿意借出些钱来。
聊加班,聊水电,聊房租,聊食物预算。
聊不能让贺敛一个人在外面受了没钱的窘迫。
……
薄薄的木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贺敛鼻尖骤然一酸,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哽住一样,放着钱币的贴身布料凉得皮肤发烫。
他从狭窄阴暗的楼道一步步下楼,走到街道上,绕过靠在墙边不知生死的流浪汉,抬头。
不出意外地看到妈妈和妹妹从窗户上探出的脑袋。
“一路顺风!”
“哥哥!加油噢!”
她们兴高采烈地挥手。
于是贺敛也扬起笑容,跟她们挥手告别。
他想,快了。
等通过实习期,在公署转了正,成为正式的公职人员,就可以从这贫民窟搬出去了。
再往上爬一爬,就能把妹妹安排进大学,给妈妈买一个烤箱,让爸爸不再通宵工作。
爸爸妈妈妹妹,大家都爱我。而我有能力带领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虽然眼前依然困窘,但至少未来是光明的。
贺敛觉得自己很幸福。
非常幸福。
往前走了一步,堪堪一步。
仿佛要撕裂一切的尖锐嗡鸣猛的在耳边炸响,像平地一声惊雷,像裹挟着白光的利箭穿透大脑。
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都停滞了下来。
在唯有嗡鸣声存在的世界里,贺敛清晰地听到了一串数字。
“11.09.35.6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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