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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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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打着旋儿吹来,卷下一丛丛的柳叶,散得满院子金黄。
拙儿坐在廊子上只一径发着呆,浑然不觉枯叶已经沾了满身。已是深秋季节,她还只穿着蓝布夹袍子,握着扫把的手冷得僵硬泛红。眼看着叶子又堆积起来,她缓缓立起身,从廊子下的角落起,一下一下仔细清扫起来。
这琼香院是洪府老爷洪恒之的内院,五间正房是书房卧室,两边朱漆游廊直达院门边。游廊内外皆是空地,只有十来株二三十年的垂杨柳随意栽种着。仲春之际,垂杨柳嫩叶新发,身姿窈窕,无限惹人怜爱。到了秋天,霜冷北风寒,几日之间,叶子就都枯黄委地。
拙儿是这院子里的二等丫头,专职做些洒扫搬拿的粗重功夫。按说她身量苗条,模样清俊,虽没有艳光射人,在众丫鬟中也算是中上的了。比她差些的也早已升了作头等大丫头,或者分派出去有所专司,偏偏她十八岁了,仍旧在初来的地方,做着一直做的工作。不为别的,只因她天生有些笨拙。
七八岁被买进府里,同来的丫头们很快就学会了看人眼色,乖巧伶俐,偏她呆呆的,只知道点头应诺,时间长了就让人觉得碍眼,只让她远远儿的呆着。别人不喜欢的活儿最后一定推到她的身上,她也不去分辩,只是慢慢的仔细的做着。
拙儿一下一下扫着落叶,想起不知不觉已经扫了六年了。同来的有些已经嫁了人,生儿育女,兴家立业;还有的被老爷看中了,收到房里,也开始使奴唤婢的成了半个主子。说羡慕呢,也不尽然,拙儿看到她们各人都有各人的许多苦楚,她只是淡淡的祝福着。
“这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啊!?”拙儿惊得猛一抬头,见一个高壮的中年婆子正立在院门边喝问,身后立着两个小丫头。见是府里的管事程大娘,拙儿只得缓缓走上前,微微福了一福道:“程大娘好。”
“老爷不在这院子里住,人也不能太懒散了啊!”程大娘凌厉的看着拙儿,“人都哪儿去啦?”
拙儿低着头,慢吞吞的道:“十位姐姐和六个妹妹随老爷住在五夫人院里,留了我们六个看家。今儿王大娘带她们几个去拿布料,准备给老爷作冬天的衣裳呢。”
“嗯。老爷这两天就回来住了,你们仔细打扫一下。”程大娘仰着鼻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本待数落两句,见拙儿仍旧低着头立在原地,不禁有些气,狠狠打量了她几眼。几眼下来,脸色忽然缓了一缓,走回到拙儿面前,“你叫拙儿是吗?”
“是。”拙儿低答一声。
“几岁进府的?”
“七岁。”
“父母兄弟呢?”
“都不知道了。”
“名字谁起的呀?”程大娘愈加和善起来。
“王大娘起的。”
“嗯,好。”程大娘笑了一笑,“有没有配了人家阿?”
拙儿呆了一下,直觉答道:“没有。”
“嗯,”程大娘还要说什么,突然一个小丫头急奔进来大喊:“大娘,大夫人和老爷争执起来了!还打了五夫人。您快去看看吧!”
程大娘撇下拙儿急匆匆转身去了。
拙儿看着一群人风风火火而去,拾起扫把继续扫落叶。一下一下,不遗落任何一片。
手中动着,拙儿心里却颇觉不妥。忽然想起前几日好像有人说起程大娘怎样来着,到底是怎样呢?是了,是同屋的小碧睡前忽然笑起来道:“桃儿,你说好笑不好笑,程大娘的儿子看上了三夫人屋里的菊然姐姐,吵着要娶她呢!”
十四岁的桃儿睁大一双水目:“菊然姐姐?不是二少爷的人吗?”
“要不怎么好笑呢。都说程大娘的儿子傻,今儿我才见识到。二少爷就在一边站着,他还走上去拉菊然姐姐的手,一边还流着口涎。气得程大娘叫人硬把他拖回去了。”
“那菊然姐姐呢?”
“当然是躲着那个傻子啦!程大娘不停的赔不是,她那么个聪明人,总不能当面发作的。”
“好奇怪呀,菊然姐姐也不是特别漂亮的人,比她好的多得是,怎么就那么多人喜欢她呢?别说又聪明又俊俏的二少爷,连糊涂了二十多年的傻子看见她也明白了?”
“她身上的事儿,想不明白的多了。快睡吧。”
“好。”桃儿看拙儿还在灯下绣着一只浅绿缎子底银线白牡丹的荷包,道:“拙儿姐,天晚了,快睡吧。又是谁请托做这么精致的荷包啊?”看拙儿回她一笑,忽然说:“我觉得拙儿姐有点像菊然姐姐呢。”
拙儿笑着摇了摇头,收拾活计熄了灯。
如此说来,程大娘难道是对自己有什么企图么?拙儿咀嚼着刚刚程大娘不寻常的和善态度,思忖着。若果如此,真真还不如马上死了好。她那个天生痴傻的儿子与两岁婴孩没什么区别,时刻都需要人照看着,她更是出了名的凶悍。
夜凉如水,拙儿与几个小丫头屏息侍立在外间,听着内室的嬉闹笑语。
“老爷,再喝一杯吧。”
“老爷,吃个葡萄!”
“老爷——”
“好好,一回来就都高兴啦?!来来,给老爷亲一个。”
…………
拙儿知道此时一定是满室春色无边,只是不明白,怎么这么多好女孩儿都挤着要去老爷身边呢?三五载就要换一批,几十年下来,不过只有两个成功成为侧室夫人的先例。可是还是有人勇往直前,即使失败的代价是配给奴才小厮。听着内室一片混乱,不禁也心情烦闷,丫头的命么?
将近四更天,拙儿终于收拾好一切,最后一个回去休息。漆黑的夜空,只有一眉细月弯在柳梢头。寒气沁冷入骨,拙儿裹紧蓝布袍子,呆立在仆房门前,内心仍是烦躁发火。
突然一缕微风拂过,拙儿只觉一阵窒息,待到缓过神来一看,一个从头黑到脚的黑衣人正立在眼前,一只手轻握着她纤细的脖子。
“说,马王爷住在哪间屋子?”黑人低声喝问。
“马王爷?”
“快说,不然就捏断你的脖子!”黑人手上加了力气,痛得拙儿眉头紧皱,仍是轻声答道:“这里没有马王爷。”
“胡说!这不是马王府吗?再不说就割下你的耳朵!”说罢挥手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这里是洪府。我家老爷是商人。”拙儿缓缓道。
“我管你家老爷是谁!说,马王府在哪里?”口气仓促。
“在城西边,最大的宅子。”
“不许骗我,这不就是城西最大的宅子?!”
“这是城东,且——”“不是最大的”几个字还没说出口,拙儿觉得自己失了支撑,一下子软倒在地上,黑人已经不见了。缓了半晌,拙儿终于爬起来,一手抚着脖子,脸上却露出笑意。偶尔有点意外,也挺有趣的。
拙儿正睡梦酣然,突然天旋地转一阵摇晃,惊醒过来。睁眼一看,桃儿正满脸焦急瞪着她叫:“拙儿姐,快起来,老爷要出门呢。”
拙儿看看窗口的天光,虽已大亮,不过卯时而已,按规矩值夜的丫头不需起早伺候,好不容易一个舒服觉啊。
“老爷不是天天出门嘛。”
“不是不是,老爷要去洛阳查看铺子,王大娘选了你跟着呢。拙儿姐,快起来准备吧,下午就要动身呢。”桃儿焦急的拉着她。
拙儿的心一动,洛阳?几百里外,还从未去过那么远呢。转头看小碧正打开箱子,把平时不太穿的一条浅绿绸衫子、一条粉红银边绸衫子裹在包袱里。“老爷要带着伊云姐姐去,所以王大娘选了小碧姐姐和拙儿姐。”桃儿一脸羡慕,怕是入府之后从未出去过呢。
伊云啊?竟已经专宠若斯了。拙儿缓缓起身,看小碧已经换上了大红的喜庆衫子,也去箱子里找出自己的那一件来。每年过年程大娘都要给她们做一身同样的红衫子,说是整齐好看。
拙儿洗漱用饭完毕,看大家果然都在忙乱着给老爷收拾东西。伊云双目晶亮满面绯红,正站在偏室里指挥着小丫头们翻箱倒柜,一摞摞绫罗绸缎织锦的衣服摊在床上。见拙儿进来,伊云忍不住一笑,道:“拙儿姐,下午咱们要随老爷动身去洛阳了,行李收拾好了?”
拙儿低头行礼道:“还没呢。昨晚值夜了。”
“好,那你快去吧。记得多带些衣物,在外面可不像在家里这么随便,不能丢了咱府里的脸面。”
“是。”
拙儿退出来,暗暗诧异今天伊云竟如此和善好说话。迎面遇到王大娘正走进来,又是一阵狠狠的叮咛嘱咐,才放她走。拙儿正待回房,迎面老爷走进来,她连忙躬身闪到一旁。就听老爷道:“怎么还没收拾好?我这就走,不用她们去了。”
王大娘诧异道:“这次怎么如此着急?是有什么——”见拙儿还在一旁,把下面的话忍了下去,对拙儿道:“还不快去收拾?”
洪老爷身材高大满面红光,这一日似乎格外高兴,听见王大娘的话挥了挥手道:“没什么。午时出发,让她们快点吧。
拙儿回了房,打开木箱,捡几件较新的衫子包起来。又摸到一块圆润莹碧的玉环,素白的银丝绦子上几粒小小玉珠,更映得玉环晶莹可爱。拙儿把玉环捏在手里,沉思半晌,终于还是塞到包袱角里。几十两散碎银子用手帕子缠住,也塞了进去。环顾小小房间,其他不过是些上头偶尔高兴赏下来的杂物,出门在外也无需用到的。算是简单收拾完毕。
想起来总有些怪异。老爷是难得如此高兴外露的,即便做了一担大生意,也只会饮酒欢宴。不知什么时候起,为了聊慰路上寂寞,老爷每次出门都要带上几个丫头,向来也没有把生意看得如此急切的。
拙儿想了一想,就把这些念头放到一边,无论有什么变故,也与自己无关的。正要去老爷房里帮忙收拾东西,一个小丫头跑了过来,道:“是拙儿姐吗”
拙儿恍惚觉得她是跟着程大娘的,心里不禁一沉,仍然平静道:“不敢。妹妹是?”
“程大娘请姐姐过去有事商量。这就随我去吧!”小丫头说着转身就要走。
“妹妹等等。”拙儿忙拉住她,斟酌着字句道:“现在怕是不能。老爷马上要出远门,大伙儿都在收拾打点。能不能麻烦妹妹代为解释一下?忙过了这会儿,我一定去给程大娘问安。”说着努力的微笑着。
小丫头迟疑的看着她,见旁边丫头来来往往,确实都在忙乱着打点行装,只好点头离开了。
拙儿心里有些忐忑,程大娘就那么一个儿子,天生痴傻,却疼得要命,只要不冲犯到主子,是要什么给什么的。难道他真的看上了菊然?菊然,菊然,不想也罢,应该是用不着担心的。只是如果他们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呢?
匆匆吃过午饭,王大娘带着大小丫鬟把十来个包袱拿到二门口,两辆轻巧结实的双辕马车正停在那里。老爷已经和一个伙计坐车先出去了,伊云带着拙儿小碧坐一辆车,把行李堆在另一辆车上。与众人简单话别,伊云吩咐一声,便直奔大门而来。老爷的马车正停在大门口,精雕细刻,精巧富丽,两匹高头大马昂首嘶鸣。一位府里管家正俯身马车帘边,恭敬的听取老爷的吩咐。一边家人们又把公事用的诸般事物打点好了装上马车。
万事皆备之后,只听车夫一声轻呵,三辆马车一溜儿出了府门。
拙儿偷偷回望,高大的府门越去越远,转个弯子终于再也望不见。
秋风萧瑟,吹得层林尽染。群峰之间的蜿蜒曲径上,三辆马车辘辘而行。
伊云早已换到前面的马车。小碧掀起碧纱窗帘,兴奋得一路在那里指指点点。拙儿则静静的坐着,虽然外面是期盼已久的美景,心里头却沸腾翻滚,千思百绪的不宁静。小时候浑浑噩噩,不过是有饭吃饭,有衣穿衣,住在那么富丽的府里头,吃得饱穿得暖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可是这两年渐大,却越发觉得自己的不合群。不会也不愿意用尽千百种法子讨上头的欢心,只是努力做着事,无人注意奖赏也习惯了。可是,那些精心刻意,那些粉香脂艳,那些说都觉得脏了嘴的事情,越来越多的让她想念起小时候家里翠绿的农田,清泠的溪水,和小茅屋里的欢笑。
“拙儿姐,快看,小松鼠!”小碧突然拉着拙儿的手,指着窗外又叫又喊。
拙儿凝神一看,果然一只毛茸茸大尾巴的小松鼠正蹲在一株树上,小巧的前足捧着一颗坚果,两只滴溜溜的小眼睛好奇的看着他们。拙儿也忍不住微笑起来,把诸般烦恼心事抛下,欣赏起风景来。
行行复行行。拙儿看得累了,就从一直带在身边的包袱里摸出针线,和那个尚未完工的荷包,一针一针绣起来。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一个小小村落。这村子处在群山环抱之中,茅屋错落地散布在山坡上,叫做绿坞。全村不过百十来户,因为离都城长安只有几十里路,见惯了达官贵人,对他们一行竟丝毫不惊奇。村中有两家简朴的客栈,皆是木篱茅屋,粗桌粗凳,却也宽敞大方,自有一种闲情野趣。
随行的年轻得力伙计洪三千先行去租下了一个四方小院,小碧和拙儿赶紧下车服侍老爷和伊云。马车在小院中稳稳停住,小碧上前打开车帘,粗壮威猛、面色阴沉的洪老爷步了出来。拙儿立在旁边,见随后的伊云满面红晕,娇弱无力,绫衫微乱,只得走上前搀扶着她,走进正房。
洗漱用饭完毕,终于伺候老爷伊云歇下了,拙儿不理洪三千和几个车夫的调笑,独自步出了小院。
寒星璀璨,嵌在幽暗的夜中,更加清冷。前面是一条细碎的小溪,溪中也映着星的影子,闪闪烁烁的,却只是冷漠的无情。
拙儿坐在溪边一块圆石上,轻舒口气。不知道程大娘有没有再去叫自己,找不见,有没有发怒?只希望不要迁怒别人才好。拙儿摸摸自己长了薄茧的手,突然想起另一双暖软细腻的手,内心一阵不快。此次出门,不知会有什么变化?还是不过无聊日子中一个小小插曲而已?
忽听隐隐传来呻吟之声。
拙儿从小儿是个胆大的,从不怕什么夜里的惊雷,暗处的鬼魅,所以时常被派去值夜、晨起,她也无所谓。今天坐在黑黝黝的夜中,正发着呆,忽然一阵阵忽大忽小的、震颤的、带着哭腔的呻吟呼救之声传来,还真让她心里一丝丝凉冰冰的。站起身,本想回到小院中去,又觉得那声音实在凄惨难耐,忍不住循着一步步走去。
跨过小溪,转过几株大树,竟有一所小小的茅屋,屋内一灯如豆,正从小小木窗中散出一缕黄晕。拙儿轻轻走至茅屋下,那呻吟声越发清晰,仿佛叫着“来人——”,“来个人啊——”。
在屋门口站了半晌,拙儿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轻轻推开一丝门缝,偷看进去。屋内不过一只破床,一张旧桌。桌上黑墨墨的陶碗中,一捻灯芯燃出豆大的光芒,映出床上一个青灰的人影。那人伸出一条手臂,仿佛疼痛难忍的呓语着:“一阑——!一阑——!”
拙儿正考虑着要不要去找客栈的伙计,忽听远处一阵脚步声,忙闪身到一边。没一会儿见店小二端着一碗饭一碗水走来。他一脚踢开屋门,把饭水放在桌上,转身欲走,突然被床上的人抓住衣角,挣脱不开,张口大骂:“病鬼,病了这些时候还不好,浪费了掌柜的多少米粮?再不好就要另请帐房了。”
“小碾哥,行行好,我再也不能活过今晚了。”床上人边嘶嘶呻吟着边哀求:“只是,求你帮忙把这信捎出去吧。”
“请信局送说是没有这家人,求人送也找不到,你还想怎么样?死就死了,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还非要告诉!”说罢,小二拉开床上人的手,转身出去了。
拙儿隐在暗处,听他们说话,觉得这小二真是利落,只是那床上病人看起来颇有些神秘。看他挣扎着起身,枯枝般的手伸向桌上的水,却怎么也够不着,拙儿几步走了进去,拿起碗端到他嘴边。细看他,已经形容枯槁,一层灰白的皮贴在骨头上,双目宛如死鱼眼睛。干皱的嘴唇贴住碗边,却怎么也喝不下水,沿着嘴角直流下去。
拙儿看他这样,只得把碗放回,干瞪着他。那病人咚的一声躺回床上,模糊的看着拙儿,嘴里用力说着:“一阑,一阑,我就要来见你了。一阑,信,信——”无论怎么用力,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只看见他嘴唇微微颤动。他一只手举着一封乌黑肮脏的信递过来,终于,颓然的垂下了。信掉落在地上。
拙儿看他还死瞪着自己,只得弯腰捡起信。信皮上端正的几行小字,大概是收信人地址,不认字却也不得而知。翻来覆去的看着这信,满是泥污水渍,也不知道写了多久了,想要扔回床上,却撞见他的目光。其实那眼中早已没有了生气,可那张脸凝滞的角度,却仿佛不停说着:信,信……
拙儿忽然犯了从小就有的一股呆性,只觉得受了人的嘱托,就一定要去做的。想了一想,当下把信放入袖中,对着床上人褔了两福,转身回去了。
次日一早,小碧和拙儿早早起来伺候老爷梳洗。小碧整理行囊,替老爷伊云拿出更换的衣裳,拙儿则去要洗漱的热水。在厨房门口看见昨晚的那个小二立在一边拿个馒头正啃着,拙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走过去,低声说:“这位小哥,有件事情想要请教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姑娘请说。这村里村外,山上山下的,如果我陈小碾不知道,就一定没有人知道!”小二满脸堆笑,拿着馒头挥舞着。二十来岁年纪,家中尚未娶妻,见到这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忍不住兴奋起来。
拙儿也微微一笑,见左右无人,缓缓说:“小哥,昨晚睡着睡着,似乎听见有人呻吟,不知是何人呢?”
“呻吟?不会呀。”小二满脸惊诧,“姑娘一定是不习惯这山野村舍的,这水流声,鸟叫声,山上还有狮子老虎的,怕是惊着了?”
拙儿见他如此回答,也就点点头,不再追问。恰好一壶水烧开了,小二抢着给她送到了小院里。
洗漱完毕用过饭,简单收拾停当,一行人继续上路。两天之后,终于进了洛阳城。
洪家主要做绸缎生意,在长安城开着一间上上下下、无人不知的洪记绸缎店,但凡天下间有的丝绸、缎子、绫、绡、绢、纱等,别处找得到找不到的,都可以去洪记。尤其花色品质更是上乘,人人莫不以穿洪记为耀。两年前,洪记在洛阳开了分店,一连五间的店面,摆满了各色各样、五光十色的料子,端的是敞亮气派,让夫人小姐们流连忘返。
洪老爷的马车一停在绸缎店的门外,早有一群人呼啦啦出来,把洪恒之捧月一般迎了进去。拙儿跟在后面,忍不住偷看街景人群。忽见一个素白长袍身量纤弱的男子缓缓走过,在人群中分外突出。他面色雪白,双目漆黑,宽大的袍袖迎风摆舞,倒有一股出尘的意味。拙儿细细看了那人几眼,觉得他虽然不算英俊,倒是可以和二少爷一比高低了。听见前面小碧呼唤,顾不上再看赶紧跟了上去。
洪老爷自去处理公事不必说,伊云好容易出来一次,在绸缎店的后院中可呆不住了,第二天就磨得老爷同意她出去逛逛。
拙儿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不去看那洪三千跟在伊云身边,搜肠刮肚想出千百个笑话,逗得她满面桃红,花枝乱颤;也不理小碧没头没尾,东问西问。她慢慢看着与长安风格迥异的街市,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人有的欢快,有的愁苦,有的匆忙,有的悠哉,可是他们最好的,就是可以自己走在路上,不必跟在别人后面。拙儿越想越觉得无味,来到异地的那一点兴奋感也渐渐失去了。
洪三千正领着伊云走在一座庙前,庙宇气势雄伟,香雾缭绕。大门前一片平地,各式买卖摊子的呼叫声此起彼伏,香客游人参杂其间,热闹非凡。伊云见他们直奔着光鲜亮丽的珠翠首饰摊子而去,自顾自的走向了另一边。忽见偏僻角落里挑起一根白幡,拙儿想了一想,慢慢走了过去。
别处都人潮汹涌,这个角落反而比较清静。旁边就是寺庙的外墙,可以听得到庙内和尚整齐和谐的诵经声。白幡下一张小木桌,桌后一位干瘪瘦小的老者正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他看见拙儿缓步过来,眼睛一亮,抓起签筒就开始摇晃,口中念念有词,待到拙儿走到面前,啪地一声,一根签子掉在了她的脚上。
拙儿还是小时候跟着爹爹进城见过算卦的先生。他们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卦具,雕刻着精细花纹的竹签竹筒,光润古朴的龟卜兽骨,磨得晶亮的铜钱,满是图画的卜书,样样都那么有趣。记得爹爹还曾经卜过一卦,算出他那一年要鸿运当头,乐得他买了二两烧酒一碟盐豆在小酒馆里自斟自饮起来。还给她买了一包花生瓜仁香糖,压成一片片扁平晶亮的,嚼在嘴里满口的香味,好几天不散。
可是那一年雨水过勤,家家户户的地里都没有成熟庄稼。秋后年底,拙儿就拿着小小的包袱上了人牙子的马车。
拙儿忽觉一件东西掉下来,拾起一看,一根指宽的光亮竹签,一面镌着一朵双叶碧桃花,另一面是几个端正的小字。
“这位小姐,在下姓周,大家都称我周神算。容我帮您解一解这签?”老者满脸堆笑伸手拿过签去,立时大声喝彩:“恭喜小姐!人面桃花相映红,小姐今年定是要红鸾星动啦!”平时见多了适龄女子来卜卦,十之八九是要求婚姻,无论是富家小姐还是小家碧玉,甚至许多跟在小姐身后的丫头也要偷偷算上一卦。
拙儿措手被他拿去签子,也就不理,微微一笑说道:“周神算,我不是要卜卦。不知能否教我几个字么?这是酬金。”说着从袖中拿出几十铜钱,并一封污脏的信,正是绿坞小屋中得来的那一封。
周神算本待继续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劝说拙儿算算如意郎君身在何处、做何行业、身家长相、姓甚名谁,一下子被她的古怪举动搞得措手不及。他张着嘴接过铜钱和信,定睛一看,信皮上勉强还能看出写着:杭州苍石巷郑宅夫人安氏收。收起铜钱,读给拙儿听。
拙儿听了也是一愣,总觉得这个结果和自己预料的不符。不过还是请求周神算誊写下来,并一字一字教她认得清楚明白,才道谢而去。
在人群中东张西望,拙儿却始终找不到伊云几个人的影子,反而一个少年吸引了她的注意。那少年十六七岁,脸皮晒得黑褐,也不十分俊俏,却宝里宝气的,一双眼睛精灵古怪到处乱转。他手里拿着一枝晶亮的糖葫芦,斜靠在一个尺头贩子的木车上,满脸兴味。突然他的目光与拙儿相遇,他笑了一笑,拙儿忙别过头去。
又寻了半晌,拙儿终于找到伊云几个人,一同回了店里。用过饭拙儿一个人坐在房中,细细绣着银牡丹荷包的最后一个花瓣。老爷不在家,伊云叫小碧过去做伴了。绣了一会儿,不禁又放下针线,心头烦躁不已,她近年来都在努力想得开阔些,不听不闻不言不动,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情就罢了。可是偏偏有人不让人安静。这一次要是回去,怕是程大娘就会找上来。
又拿出那一封信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想起那人“一阑一阑”哀痛的唤着,饱含了沉痛解脱喜悦等等复杂的感情。听那小二的意思,很可能是一封无人接收的信,真的要给她送去么?又怎么去送呢?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拙儿觉得自己的心擂鼓一样剧烈跳动,浑身火热,掌心汗湿。走出去,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混乱不堪,离开这些锦绣繁华,自自在在的过以后的日子。即便出去之后要凭着双手缝衣做饭为生,也强过湮没在这腌臜堆里吧。
拙儿深吸一口气,稳了稳颤抖的双手,又自问一次:真的离开么?真的能离开么?听到心底雀跃的声音,她精神一振,觉得前所未有的兴奋。想了一想,就明天吧,一早伺候过老爷没什么事情的时候,走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或许有人找,或许根本就没有人理会。稳了稳心神,把什物收拾一下,要紧的物品揣入怀中,包袱仍旧放着。最后对镜一照,面色绯红,双目晶莹,似乎许久未曾如此有生气了。本想就此和衣而卧,却毫无睡意,她在屋中转了两圈,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此时天色早已黑透了,只有各房中的烛光微微透出来。甫一出来只觉得寒气迫人,拙儿立时平静了许多。信步走到院边的游廊上,心内仔细计划着明日的每个细节。正沉思间,忽觉墙上人影晃动,几个黑衣人出现在院中。拙儿忙屏住呼吸隐起身形。
几个黑衣人走到游廊边停下,就见一个身材高壮的背上高高隆起,似乎还背着一个人。他瓮声对旁边的瘦小黑衣人道:“三哥,大哥似乎不太妙,现在怎么办?”
瘦小黑衣人顿了半晌道:“没想到大哥竟不是他的对手。还是给大哥治伤要紧,去叫门吧,大不了事后把了解此事的都处理了。”突然他一转头,紧盯着拙儿藏身之处,轻轻一抬手,拙儿就觉得身上一疼,叫也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软倒下来。
“三爷,是个丫头。”另一个黑衣人查看了下报告。
瘦小黑衣人轻声叹道:“既然她听到了,就处理了吧。”
黑衣人应声拔刀,正待砍下去,忽觉手腕一麻刀掉了下去,再一眨眼,地上的丫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