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姜医生的一封信》春日枯橘

1、第 1 章

　　1.
　　你问我为什么不喜欢笑？如果人类生来就没有泪腺，如果人类生来就不会哭泣的话，我大概可以做到。但很可惜，不笑，同样是我的本能。
　　我叫沈愿。
　　我，有一个愿望。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能够快点死去。
　　并不是出于“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这种好像很崇高的理由。
　　只是我觉得，活着，真的不甚有趣。

　　2.
　　我是个孤儿，印象中是一直被养父母给带大的。事实上，现实中不会出现那种主角奋力成长，历经坎坷，只为找到亲生父母的那种狗血桥段。
　　我十岁之前都是在福利院生活，直到有一天，一对夫妇来到了这里，男士很冷漠，而女士则是出乎意料的热情。
　　那时的我嘴笨，不会说话，也不讨人喜欢，于是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孩子们的霸凌对象。是养母把我从水深火热之中给救了出来。
　　我觉得当前的生活已经足够好，好到我没有资格多说什么。养母是我所认识的人中，善良透了的那一个。这并非不是好事，可若不是她的过分善良，也就不会为救一只猫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这听起来很蠢，为了救一只猫，自己被车撞了。猫，活了下来，但是很快就跑走了，完全不曾记得倒在血泊中的，自己的“救命恩人”。
　　汽车下的尸体几乎辨认不出模样，我的养父，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大哭。其实他不怎么喜欢我，但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爱屋及乌。他爱养母，所以顺带也爱着，被养母偏爱的我。
　　在养母的葬礼上，我几乎没怎么掉眼泪。并不是我不感激她，不敬爱她。没有理由的，我哭不出来，只觉得这样的死亡太过荒唐。

　　3.
　　养母去世之后，养父没有理由要尽心照料一个陌生人。可作为养母的“遗物”之一，他又无法完全抛下我不管。所以，他给我请了私人医生，并且每个月都会给我的卡里打钱。然后，我认识了姜医生。

　　4.
　　我是个生来就带着些病在身上的。先天性心脏病并非不可治愈，只是我小时候在福利院，恰巧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机，所以现在才会如此艰难。
　　人好像一旦得知了自己的结局，见什么东西，想什么事，就不会那么忧虑和担心。因为我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一卷清风会来迎接我，前往另一个国度。
　　显然，我的养父并不这么想。他只是觉得，我的脑袋里好像也多了一点病。所以，他找来了姜医生。

　　5.
　　姜医生的全名叫姜岚。
　　这乍一听像是分不清“n”“l”的南方人，错把江南误念成“江蓝”。恰巧姜医生在江浙一带读过几年书，仿佛这般江南烟雨气也给沾上了点，看起来赫然一副文绉绉的书生样儿。
　　就算是单单把这两个字拆开，再合起来看，也隐约透着点娇柔的意味，不曾见过人的，定会以为是哪个漂亮的小姑娘。
　　在见到姜医生之前，我对医生这类人一直抱有偏见。想想看，这挺滑稽的不是吗？有些绝症，明明根本治不好，却还要装模做样地给你规划几个疗程，最后没救回来的时候，再带着满是歉意的脸对家属说，“我们尽力了。”这一句话，好像给彼此都找了一个可以安心的借口。
　　每每想到这，我都会为那些饱受煎熬的病人默哀。这太可怜了，并且同时，我非常不希望自己也是那样的结局。所以我拒绝了养父的住院提议，而是让医生定期来家里替我检查。
　　他真是个奇怪的人。
　　这是我见到姜医生之后的第一想法。
　　他穿着稀松平常的日常服，如果忽视他带来的一堆检查仪器，简直就像是来串门的同龄朋友。哦不对，姜医生还比我大了两岁。
　　二十七岁，理应是即将奔三的年纪。可他的打扮，活像个刚从大学里面跑出来的小朋友。
　　“你好，我是姜岚，你的主治医生。” 他笑着对我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又或许是下午的阳光太过温暖，而我又忘记拉上窗帘的缘故。姜医生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握上他手的那一刻，答案已经很明了了。
　　从掌心处传来的温热的触感，和当年在孤儿院，养母从泥坑里拉起我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确信，姜医生和养母是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