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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走水(下) ...

  •   濮阳城,李响家。
      李响到现在还没能从粮仓被烧了的事实中缓和过来。火已经被众人合力扑灭,父亲也醒了,妻子也停止了哭泣。随即赶来的是里正与屯长,不久之后,县令也抵达了现场,还有一位陈大人和吕太守。
      李响认出了陈宫的脸,他不就是那天前来磨粉的书生吗?那他跟着的那名年轻人是......李响不敢接着想下去。
      陈宫正查看着火灾现场,如今是八月盛夏,不排除天火的可能性,县令便是如此向他汇报的。但陈宫细心地注意到,粮仓的背后有一排不同寻常的脚印。看其大小,这是属于成年男子的脚印。
      可李响今日并未归过家,李响家里的老父亲今日刚从田地里回来,家里只有李响的妻子靠近过粮仓取粮。李响的家背后是一片兖州罕见的丘陵,是这个村子最边缘的地方,丘陵上并无人居住,也没有动物值得打猎。前来救火的村民受居住地限制,都是从粮仓的前方赶来的。是以按理来说,粮仓的背后是不可能有这样的脚印的。陈宫心下了然,人为纵火,又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整个村子最偏僻的房屋,不为财产,只是烧粮,能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只可能是当地的氏族了。
      陈宫冷哼一声,上次因推广玉米之事氏族有诸多不满,但被他敲山震虎压了下去。没想到这才过多久,这群人又死性不改,他们当自己是空气吗?还是视律法为无物?
      在玉米的事上,主公可是制定严刑峻法,开启连坐之罪的。
      陈宫暗道,既然此前之法不管用,那就不要怪他下重手了。
      “请问......”一名有些瘦弱的年轻人向陈宫走来,脸上带着局促不安,“请问是陈大人吗?”
      “是的,在下陈宫,你是有事相告吗?”陈宫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看样子此人是知道点内情,神色如此害怕,恐是有冤情所致。
      “陈大人,小人李阙,是本村磨坊一工人。小人要状告里正与屯长贪污!”
      “什么?贪污?来人呐,将此人带到濮阳府邸!顺便把此地的里正与管理这里的屯长也带来。”
      没一会,陈宫便带着那名叫李阙的男子回到衙府。
      “好了,你可以说了,史官负责记录。”
      “大人,小人李阙,在磨坊内负责接收粮食和搬运已经磨粉好的粮食。每次有粮食进来,小人心里都有记录下来,可是最近小人发现,本该是九一分成的量,却莫名其妙少了许多。老百姓手里拿到的粮食比此前少了两成有余,我们手中本该得到的工粮也少了许多。”
      “你可有凭证?”陈宫心里暗想,两成,岂不是百石粮食就要有二十余石少了?主公才推行政令多久,就出了如此之事。火烧之事还未解决呢。。
      “有,小人读过些书,识得一些字。所以发现有问题后,就私下偷偷记录过磨坊接收到的粮食。但是发现屯长所载之数,与我载之数不可合。我也与其他几位工人一起称重过,他们皆可为人证。这是小人记录的。请大人过目。”李阙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账本小心翼翼的递给陈宫。
      陈宫接过后一看,几月下来足足有近三十石粮食不翼而飞。此时,里正与屯长也到了。
      “来人,送李阙回村里去。”陈宫也不想给里正与屯长申诉的机会,虽不能说是人赃并获,但是凭这个账本与磨坊工人之言也够了,何况还可借此二人头颅威慑下其他地方的屯长与里正。
      “将此二人拖下去,斩了。”陈宫见到里正与屯长进来后便下令道
      可怜这里正与屯长,还不知道自己所犯之事,便已经被人拉了出去,稀里糊涂的就死了。
      处理完里正与屯长之事,陈宫又赶回火灾之地准备将纵火一事查个究竟。
      没过多久,陈宫便准备向吕裕复命去了。
      “火灾为人为,且为当地氏族所为?里正与屯长狼狈为奸贪污?”吕裕听着陈宫的报告,有些头疼。只是一个火灾为什么还会牵扯出贪污啊。而且兖州才刚刚能吃饱饭,堪堪到达温饱阶段,贪污腐败就已经萌芽了?
      “是,已经确定了,纵火人是氏族的一名下人,他已经招了,唆使者也已经缉拿归案。”陈宫一五一十地汇报着。
      “纵火人用的什么助燃?可否与酒精有关?”吕裕有些担心自己的酒精是否泄漏了出去。
      吕裕此前购买引进了一批杜康酒,也就是这个时代度数最高的酒。东汉的酒大多数都是米酒,并且均为小曲酒。小曲酒的度数不高,而大曲的发明是元末明初,即使这样度数也不超过50度。现代大部分的白酒能有56度,是运用了蒸馏技术。
      科学研究表明,酒想要拥有杀菌消毒效果,最低度数为50度,最高度数为80度。杜康酒吕裕估计度数为40-50之间。这样的酒蒸馏提纯出来的酒精,估计能有60度。
      是的,蒸馏提纯。吕裕不知道工业上是如何提纯的酒精,他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就是初中教材上从盐水里提炼盐的蒸馏提纯法。东汉没有玻璃,琉璃虽精美透亮,硬度却远不如玻璃,制作工艺与成本也不是现在的吕裕能承担的。在仔细考量、工匠反复试验后,吕裕最终用竹筒做冷凝管,用陶器盛装酒,用烤肉的鼎代替石棉网。烤肉的鼎下面塞入木炭,用来替代酒精灯。
      除了酒精,吕裕其实还让死刑犯们变身为“劳改犯”,用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配比,试图造出火药来。可惜不知是东汉的重量度量衡与现代重量单位换算不到位,还是杆秤(就是菜市场大妈大爷们手里的秤,只有一根杠杆,一个圆盘和一个砝码)终究不如天平精确,火药最后还是没有试验成功。不仅没有试验成功,还接二连三发生了不明原因的爆炸。其过于危险,让吕裕不得不停止了研究。
      这失败的教训倒是让吕裕想起了东汉的“化学家们”,也就是道士。华夏在化学和物理、天文学上的发展方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和西方出奇得一致,都是掌握在玄学手里。只是西方最后推翻了玄学,推翻了上帝,进入了名为科学的“新世界”。而华夏则因为没有科技无法工业革命,被新世界的西方打了个落花流水。
      “无关。纵火之人用的火石与干草。”陈宫的回答让吕裕安下心来。
      “至于贪污一事,是臣在当地考察时百姓的举报。那人称自己去磨粉作坊磨的粉重量减轻过多,怀疑屯长有那回扣。那人也有心数过磨粉作坊几个月的磨粉量,经核实,作坊与百姓本应九一分成,实际为三七分成,屯长与里正各自私吞一成,在账面上减少磨粉总量以蒙混过关。在下已将此二人斩杀。并公布于兖州各处。”
      很好,陈宫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的迅速,吕裕点了点头。
      “不知公台先生打算如何处理氏族?”吕裕现在学会了一点曹操的驭人之道,凡事不管自己内心究竟有什么样的想法,先不忙着讲出来,而是让臣子们先讨论回答。
      这样不仅方便总结出最佳方案,也不容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智慧,还能让臣子觉得自己有用,何乐而不为呢?历史证明,曹操的臣子们都挺吃这一套的。
      “回主公,”陈宫行了一礼,“之前我们已经警告过氏族了,如今他们却仿佛忘得一干二净一般,甚至阻拦我提人审讯,态度之傲慢。屯田制乃农业制度,是国之根本,容不下贪污包庇。臣以为,应当全部斩首,让他们彻底长了这个记性,也能让整个兖州的氏族长了这个记性。”
      全部斩首?吕裕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陈宫啊......不愧是被评价为“阴险之人”的陈宫。
      “恐惧、威慑、怀柔。”吕裕缓缓说道,“公台先生当日之教诲,吕裕铭记于心。”
      “只是先生,我看见了恐惧,看见了威慑,却迟迟不见怀柔。”这便是陈宫个人性格与做事风格带来的缺陷了。吕裕之所以交给陈宫处理,便是他知道若是交给荀彧,荀彧一定是以怀柔为主,他会和氏族们坐下来好好谈,会作出一些退步,甚至是允许氏族不种植玉米。但玉米事关重大,唯有以雷霆手段,才能保证其不会出现差错。只是陈宫的方式,太过于极端了一些。
      “糖果与鞭子,鞭子已经足够,如今该让他们尝点甜头了。”吕裕说着站起身来。
      至于吕裕最后怎么处理的?他招来荀彧,拿出了一个历史上曹操采用的制度:氏族拥有举荐官员的权力。
      东汉末年选拔人才采用的还是举荐,也就是举孝廉。直到晋朝才出现的九品中正制,隋朝发明了科举制。然而举孝廉,推举人要对此负责,又需要一定的声望和权力。因此,不仅是平民当官无望,就连氏族,只要人脉不够广、不够硬,一样会无法走上仕途。
      当然,这只是一个缓兵之策。吕裕很清楚举孝廉本身的弊害之大,但是在没有完整的教育制度之前,他不敢贸然拿出科举制。现在拿出科举制,基层教育跟不上,科举制便失去了意义。
      “文若先生,”处理完之后,吕裕又问荀彧,“不知您可否有行律法之人推荐于我?”
      陈宫的手段太过于凌厉,作为兖州的开端还可以,长久稳定便不行了。吕裕手下没有相应可以顶替的人才,但是没关系,他有荀彧呀!背后是整个颍川氏族的荀彧,手里的人才一大把。历史上曹操阵营一开始的人才,几乎都是荀彧引荐的。
      “在下确实认识一位友人,符合主公的要求。”荀彧沉思了一会儿道,“此人姓钟名繇,字元常。”
      哦,吕裕点了点头,钟繇啊......等等,钟繇,钟繇?!
      吕裕原地震惊。
      钟繇是何许人也?他在曹操营下之时一直管理着律法相关事宜,后被曹操委以重任,为司隶校尉,镇守关中,功勋卓著。以功累迁前军师。魏国建立,任大理,又升为相国。曹魏建立后,历任廷尉、太尉、太傅等职,累封定陵侯。在魏文帝时期,与华歆、王朗并为三公。能够一路活着并且最后位列三公的人,钟繇不论是能力还是情商都不可小觑。
      或许不了解三国历史的人不会知晓他,可此人在书法上同样举足轻重。
      书法有五体,篆、隶、行、草、楷。五体之中,唯有楷书有发明人。此人名为蔡邕,被董卓关押而死,他的书法也未能流传。真正传承并将楷书为之发扬的,是钟繇。
      世人皆知书圣王羲之,却不知楷书之祖钟繇。钟繇的楷书结构看似松散实则紧凑,笔画变化无穷难以琢磨透,其中甚至能看出些随意与趣味来。他的字充满古韵,却灵动鲜活,字里行间透露他当时的心情。或欢脱,或严肃,或沉重。是真正意义上的“字如其人”。
      可惜的是,钟繇的楷书虽不至于像蔡邕一样失传,但也仅留下六篇表文罢了。荀彧的这个推荐,正正好是装在了吕裕的心上。
      “多谢文若先生。”吕裕向荀彧行礼,脸上笑得开怀。
      193年十月。
      吕裕正一边看公文一边啃着柿饼,他中午吃了露鸡,其实就是卤鸡。只不过东汉时期的卤水和今天的不同,东汉时期没有如辣椒、胡椒、豆蔻等香料,辣味更是奢求。辣椒最早传入中国是在明朝,大面积食用推广则是清末。哪怕是带一点辣味的食物例如肉豆蔻,也是唐朝才传进来的。并且在东汉,桂皮一般不作为煮菜的香料食用,而是作为熏香。
      荀彧素有“香令君”之称便是因为他有熏香的习惯,甚至他会调香。有历史记载,就连他坐过的座位都会有回香。香水是西方为了掩饰臭味做的发明,东汉的人们主要还是焚烧熏香。吕裕不止一次在荀彧身上闻到了桂皮的味道,每每闻及,都让他感觉非常地......饿。
      是以,东汉的卤味,其实只是加了葱姜蒜八角的盐水拿来炖煮罢了。这口味对东汉人来说香味无穷,对现代人来说清汤寡水,吕裕非常不习惯,但是没有任何办法。全世界香料的原产地基本都在东南亚和印度,欧洲甚至为了香料打了上百年,大航海时代的原动力便是打破被阿拉伯人垄断的香料生意。
      被这清汤寡水逼得难以下咽的吕裕做了一个让厨子大跌眼镜的操作——他找厨子要来了青梅酱,把卤鸡肉放在了玉米烙饼里,就着青梅酱吃。玉米饼皮加鸡肉加果酱,给了吕裕一种自己在吃墨西哥taco的感觉。
      果酱也是吕裕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之一,果酱的制作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新鲜果子加水煮,煮到锅里的东西粘稠。只是这种家常果酱由于没有防腐剂,保存时间不长,一般只有两三个月的样子。虽说如此,果酱还是一跃而成兖州人民的心头好。毕竟新鲜的果子是有季节的,有的果子又特别酸不能直接吃,做成果酱正好。
      其中,柿子因此被兖州人民从犄角旮旯里翻了出来,成为了果酱原材料的主力军。
      柿子的原产地为中国,其耐寒耐旱的特性使其成为了北方罕见的可以遍地生果的果子。但即便如此,即便柿子再怎么泛滥成灾,百姓也不会去吃它。吕裕之前和陈宫一起游走兖州时曾采过沿途的野柿子吃,却被陈宫温和地劝戒了。吕裕一开始一脸懵,问清楚了之后却是哭笑不得。
      原来,柿子性凉,吃多了容易拉肚子。华夏人辨别吃食的方法十分简单,吃了,没症状,这东西便能吃,无毒。但柿子这果子。它吃多了拉肚子,这在东汉人民的眼里,就是有毒的。
      在华夏饮食谱里有同样待遇的还有辣椒。众所周知,每个人对于辣的接受程度都是不一样的,而辣椒这玩意儿把,单吃是真的销魂……
      但是没人吃的柿子,却是被中医发现了其药理作用。于是乎,好好的果子,便和一开始的辣椒一样,混成了中药。它成为了中药,老百姓就更不愿意去吃它了——谁没事干会嗑药吃呢?
      对此,吕裕表示无语凝噎。他以私人的名义收购了一批半成熟的柿子,雇人晾干,便是现代的柿饼。
      吕裕对于柿饼可欢喜啦!因为它比一般果子保存得更久,而且它是甜的呀。只可惜,可能是柿子在人们的心中刻板印象太过深沉,吕裕做的柿饼并没有被安利出去,唯有药材铺接受了柿饼的存在。
      虽说柿子和柿饼没能安利出去,柿子酱却是出乎吕裕之外地受欢迎。兴许是柿子熬煮过后其性凉有所改善,又或许是蒸发掉了过多的水分使之变得更甜。在百姓发现柿子酱甜且吃了不会拉肚子之后,成为了家家户户必备的紧俏调料。
      而吕裕吃过柿子酱之后表示……他还是更喜欢直接啃柿饼。
      由于这个时代柿饼是药材,吕裕每次想吃柿饼的时候都要找借口说自己便秘啥的,可别提有多烦了。甚至有一段时间因为他啃得实在是太过频繁,荀彧还一脸担忧地来找他谈过话,大概意思如下:
      主公一定要保重身体,年纪轻轻的怎么可以毛病如此之多,需不需要找医匠好好看看吧啦巴拉巴拉……
      吕裕:我真的只是一时馋嘴啊……
      吕裕正啃着柿饼看着公文,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公文上的字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起来。
      在吕裕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声不知是谁的吼叫让他惊醒:
      “地龙翻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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