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碧眼 你可唤我暗 ...
-
“喂，你怎么每天都在发呆，可别小小年纪就痴呆了。”
眼前出现一双澄澈的碧色眼眸，似是融化万般草木的一湖春水。
叶渺望见那池湖水里倒映着自己尚且稚嫩的面庞以及茫然无焦的双眼。
“安阙说最近山下聚了不少修士，莫非是有何妖兽显世？”那个白发的少年腿弯勾住树杈，倒挂着在叶渺眼前晃晃荡荡，满身银饰随之垂落，叮当当响作一团。
“不知道之后下山会不会变麻烦。”白发少年嘟囔着，像只灵活的猴狲又起身坐回树杈，他看向树荫下的白衣少年，“喂，喂喂喂，安阙怎么还没回来，我饿死了，我们去找他吧。”
“安……阙……”久久不语的少年恍然回过神来，喃喃细语道。
他抬起头，眼中映出如洗的蓝天。苍穹下则是层层掩映的树林，远处树梢已染上秋意，如点燃了一角熊熊焰火。
少年的眼似被这热烈的大火灼烧了，不经意闪过丝慌乱。他唇角微动似乎想极力确认什么。
“安阙，安阙，他不是……”可是嘴边却始终只能不断重复一个名字。
“嗯？安阙怎么了。”树上的白发少年回过头，他身后的红叶鲜艳如红莲业火，恍若要灼烧整片天空。
白发少年目不转睛盯着叶渺，淡色的唇边勾扯出抹诡异的笑意，他的头歪过一个僵硬的角度：“你不是很想见到他吗？”
“我……”
秋风穿越树梢，林中响起簌簌萧瑟之声，仿佛谁在窃窃私语。
焰火从远山处蔓延开来，晃动着、跳跃着，势不可挡的业火席卷而来。
“啊差点忘了，”白发少年轻叹一声，“安阙已经死了。”
比红叶还要刺目的血从少年的眼角流下，“是你杀的吗？”
叶渺猛然起身，剑光一闪，那树上的少年已经化作了无数纷飞的红叶。
将视野染作鲜红弥漫的混沌。
“师兄，我们到了。”
叶渺眼睫微颤，黑沉沉的半阖眼眸里难得泄出几分脆弱的迷茫，直觉头脑胀痛不已。
唐景昳见他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抬眼望来。
他心下骤然被奇异的感觉攥住，下意识移开眼，摩挲着身侧剑柄的纹路。
碧血小轩离广饶不过五日车程，于修士而言算不上舟车劳顿，林子濛却注意到叶渺一路无精打采，特别是今日神色恹恹总是失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轻声向唐景昳问道：“大师兄没事吧。”
唐景昳漫不经心地撇过脸：“你直接问他不就行了。”
林子濛却摇摇头不再回应。
说话间，马车已停在一家客栈门口。
“我们暂且在此处歇脚，明日就该到广陵城内了。这几日舟车劳顿，今日倒是可以好好歇歇。
听闻北面有几座大家的园林，若你们有兴趣，倒是可以去拜谒一番。”叶渺侧身掀开马车的竹帘，偏头看了眼满脸拒绝的唐景昳，半开玩笑地说道：“不过景昳在外游历多年，怕是看不上这些。”
唐景昳正欲开口驳斥，却只见竹帘轻晃，那抹青色的背影已消失不见。
净说些明褒暗贬阴奉阳违的话，看起来不是挺精神的。
唐景昳心怀不满缀在林子濛身后走入客栈，却见叶渺虚靠在柜台边，蹙眉不知与掌柜说些什么。
一问才知，最近观月居和平山阁正在办什么赏花会，并借着由头举行切磋比赛，因为奖品颇为丰厚，最近众多或多或少怀揣着些志向的天选者正涌向广陵。
观月居乃修真界风头正盛的大门派之一，最出名的一点便是有钱。据说门派修得跟宫殿似的，连门派服饰都是金线绣的。
平山阁则是广陵的地方门派，和观月居沾亲带故蹭了点荣光，这也便是广陵附近修建了谢家园林的缘由。那群谢氏子弟有事没事就附庸风雅跑来广陵吟诗作对赏花对月。
掌柜正津津有味地说着大赛的奖品，唐景昳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也觉得观月居出手阔绰，对小门小派和一些散修来说确实值得来碰碰运气。
他本以为这和他们无甚关系，未料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让他们犯了难。
“就剩两间房了？”
“明日大会就开赛了，今日是最闹的。这两间还是其他客人刚退的。你们去别处也肯定没空房。”
叶渺向唐景昳二人望来，眉头轻轻皱着，一副为难的样子。
“大师兄，我和唐师兄一间吧。”林子濛率先提议。
唐景昳盯着叶渺，见他转过眼看来，又匆匆移开目光：“我都行。”只要不和你一间。
“你，”叶渺欲言又止，只轻轻揭过话题，“暂且如此罢。舟车劳顿你们也饿了，先去食膳吧。”
广陵地处丰饶，风物繁盛，又承世家荫蔽，即使是主城外的小乡城，亦是人往如织、商务繁华。
唐景昳支手撑在酒楼的桌案上，向窗外眺望楼下街道来来往往的人潮，耳侧则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隔壁食客的闲谈。
他们选了一家酒楼的二楼包间，虽说是包间，也仅仅是以屏风隔开的桌案，故而唐景昳能正大光明地偷听。
他身后的似乎是群散修，正兴致高涨地对着天选各世家指点江山。
“说到广陵，就不得不提五年前那次斩雀山之役了。”
“传言连一向低调处事的碧血小轩都出面了。倒是场精彩的除兽会战。”
一人啧啧赞叹道：“吾曾有幸于山脚远远观望过，确实堪称惊天撼地，那凶兽点燃的整座斩雀山烧了整整七天七夜，如今早已成了荒土，实在可恨。”
“不知那畜生的肉身被哪个世家给藏去了，若有幸真想见识一番。”
“兄台这就孤陋寡闻了，为了安抚那日斩雀山枉死的无数亡灵，那兽已被各家联合挫骨扬灰了，恐怕是见不到分毫了。”
“原来如此，哈哈。”
唐景昳心下推测，斩雀山之役他前世倒是在书册上草草听闻过，只是那时他年岁过小，对此事的记忆一干二净，只记得父亲日日早出晚归不见踪影，他牵着妹妹的手坐在黑暗里的如豆灯火下，不久后便随了叔父去往中原。他细细追忆，忽地心底升起莫名的迷茫，只是片刻那点摸不清的疑虑便被一阵叩桌声驱散得毫无踪影。
叶渺修长的手指微微曲着，莹白如玉的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桌案，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
唐景昳以为他正暗自思量什么事情，却听叶渺缓缓开口：”广陵这几日人多眼杂，你们凡是小心，莫要被他人招惹上了。“
叶渺显然就是那个最容易招惹是非的，他此次出行随身带了幕篱遮住眉眼。饭间正巧摘下。
唐景昳看他梳妆整齐的青丝被幕笠压得微微杂乱。傍晚橙黄的昏光自轩榥而过洒落他半边面庞，那些翘起的发丝染上一层浅淡的光晕，在霞影下轻轻飘荡。
“吃完了带你们去四处转转。”叶渺笑道，“据说广陵花糕一绝，你们别吃太饱，留点胃口。”
三人自酒楼出来见天色尚早，又沿街走了一段，林子濛缀在叶渺身后倒是一副对各处十分新奇的样貌，忍不住四处打量。唐景昳跟在二人四五步之后，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刚想说自己先回客栈，就见他们拐进了一家点心铺子。
原来叶渺真的要带他们吃花糕啊，不是刚食过晚饭？
唐景昳心下几分无语，瞄着眼前四五碟花花绿绿清香四溢的糕点，又见叶渺掀起一侧幕笠，露出一弯勾起的眉目。
唐景昳直觉这是叶渺自己想吃罢了，他端着手，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大快朵颐的林子濛。
“怎么了？不合胃口？”叶渺抬眼，玉色纤柔的指端捏着块海棠色的糕点。
唐景昳摇摇头，认命地拾起筷子，伸向眼前的花糕。
忽然，他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里那碟淡粉色桃花状的花糕精巧地推叠着，一个雪白的细长条的东西正蜷起身体环绕着那盘花糕，圆溜溜的脑袋枕着其中一块，似乎正宣告主权地吐着黑色的信子。
“啊！”唐景昳猛地惊叫一声，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怎么了？”
唐景昳忙不迭指着那碟花糕，再看去那条雪白的小蛇早已不见踪影。
他四下张望去，果不其然在身侧的窗棂上找到了那条慵懒却灵活的小蛇。
小蛇通体雪白，双眼如宝石般通红，见唐景昳看它，侧过脑袋游来。
唐景昳正欲拔出佩剑，一只白皙素手横空截过，小心翼翼地接走了白蛇。
叶渺左手托着白蛇，右手食指便去逗弄。唐景昳看小白蛇温顺地缠绕着叶渺的手腕，脑袋则轻轻蹭着他的指腹，也便放下心来。
“二师兄，”林子濛压低声音，“你怕蛇啊。”
“我没有，只是突然惊到了。”唐景昳正再欲辩解，肩头一沉，却见一个面容陌生?的少年搭上他的肩膀。
那少年样貌奇异，竟是白发碧眼，满身都是奇形怪状叮当作响的银饰。
唐景昳心底顿时生起一阵厌烦情愫。
“嗨呀，不好意思，我家饭饭突然就跑掉了。”那少年笑嘻嘻地挥挥手，那白蛇便如一道转瞬即逝的烟云眨眼间爬上少年的肩头。
少年收回小蛇也不走，只无声打量眼前人一番，撑着桌案越过唐景昳，隔着那数碟糕点朝白衣青年道：“这位道友看着有几分面善。”
唐景昳才发觉叶渺已放下幕笠，隔着轻飘飘的白纱看不清神色。
少年敛起笑意，疑惑的目光在那白纱上探寻游走，蓦地咧嘴大笑：“兰泽。”
说着伸手撩起叶渺右侧的面纱。
叶渺似是无奈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唇边也勾起笑意来。
“我在路口就知道是你。”少年毫不避讳地于叶渺身边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拈起糕点，掰了一小块喂给肩头小蛇。
“这两位是？”
“这是我的两位师弟，唐景昳和林子濛。”
“啊，唐师弟，”少年手中的白瓷茶杯搁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白蛇似乎听到动静，抬头吐了口信子，又垂首盘起身体。
“我一见到你就知道我们一定有缘，简直是一见如故。”
谁是你师弟，谁和你有缘。唐景昳腹诽着，皮笑肉不笑看向嬉皮笑脸的少年，“不知这位是何方神圣，竟与我师兄如此熟络。”
“你可唤我暗黑主宰血渊魔神混沌大神司，这是我的爱宠噬天狂蟒，小名全村吃饭蛇，小小名饭饭。”
叶渺瞥他，接口道：“唤他明石便可。”
明石作出一副神伤之色：“多年不见兰泽甚是冷淡，莫非是叫人夺舍去了，我深渊领主定会为你报仇雪恨。”
叶渺嫌弃不已，却不由自主弯起眼睛。
他本身透明如琉璃的眼眸在灿烂温暖的阳光下折射出浅浅的橙红色的光影，破开他平日目光里铺陈的冷漠之色，流露出内里温情脉脉的柔软。
唐景昳盯住少年，心道果然是这个神经病。
他手中的筷子戳着一块糕点，心下思忖要如何支走这个麻烦的家伙，不然他们在广陵恐怕不得安生。
林子濛瞥向那块逐渐四分五裂的花糕，摇摇头，默默端起茶杯坐远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碧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