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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竹下 “我属性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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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日起,你便与你师尊一同修行。别再一天天外边跑,知道了吧。”面前是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五官硬朗,面色沉毅。
“小少主天资聪颖,在外边游历一番也可增长见闻。”另一则坐着位白衣仙人,一头青丝如瀑,冠玉的眉眼却似挂着冷冷的冰霜。他的话音也是淡漠如水的,仿佛还浓不过他手里的那盏新茶。
唐景昳错愕地望着眼前的二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如果未记错,这两位是他逝去多年的父亲和师尊。
“爹?”唐景昳自语般轻唤了声,低头正看到一双白皙稚嫩的手。
他回到了十三岁初回碧血小轩的那一年,今天正是碧血小轩的宗主、他的父亲唐涵把在外游历多年的他抓回来拜师的时候。
他回到了一切刚开始的时候,能够把一切罪恶的根源抹杀在萌芽期的时候。
唐景昳松开攥紧的拳头,上唇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闷闷地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是近乡情怯吗?还是其他缘由,唐景昳心底生发出莫名的惶惶然。年幼的身体还未学会控制出自己的情绪,眼前竟雾蒙蒙漫上了层水雾。
唐景昳鞠躬一礼,转身出门。
“这孩子,没点礼貌。在外头给野坏了。”唐涵轻叹道,“还望萧道长多多照顾。”
“无妨”萧霁月垂眸吹开杯口的茶叶,细密的睫毛遮掩住眼中的晦涩。
今日春光明媚,暮春的和风徐徐吹拂着,撩动枝叶婆娑。
唐景昳出门未走多远便撞见了那个人。
竹影窸窣,微风拂面,隐隐有花香来。
白衣的公子背对着他站在竹林下,他身着白衣,竹影打在他身上恍若流动的暗纹,那通篇雪白的衣衫上却用了银丝细细地勾着绚烂的白雪塔纹样,一眼望去似是站着位下凡的仙人。
那便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幽兰白衣、兰泽公子叶渺。
许是听到了声响,叶渺偏了偏头,转过身来。
唐景昳在他几步远的地方,见他要转身,一时间手足无措,喉咙发紧了。
我何必这么紧张。唐景昳自嘲道,这点出息,还怕了这个伪君子不成。
白衣叶渺侧着身子看向他,淡色的唇轻轻开阖。
唐景昳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沫,攥住了衣摆。他知道叶渺的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怎么又来了个小鬼?”叶渺眉间微微蹙起,自言自语地念叨,而后收回目光拂袖而去。
徒留唐景昳满脸惊异。
这个人当真是叶渺吗?莫非是他记错了?叶渺原本就是这个性格的吗?谦谦公子幽兰白衣?
真正的叶渺当然不是这番性情,此时的叶渺已然不是原本的叶渺了。
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他是从后世穿越过来的。
虽然叶渺忘记了他从何处来,又曾经历过什么,但他肯定自己是附身于这具身体的穿越者。
心底有声音告诉他,只要完成命定之事,他就能回忆起一切,回到原本的世界。
也不知为何,前几日师尊让他去给外门的新弟子指教心经,他被一群毛头孩子烦得头大又不好发作,憋了一肚子气。那日见唐景昳以为哪里又收了个小弟子,便直接无视走过了。
就是没想到,先前无理对待的小屁孩居然是宗主的儿子,他的二师弟。
早知就该亲切一点的。
叶渺在心底叹气,看向唐景昳:“师弟初来,师尊忙碌,时或顾不上,便随我一起修习。”
唐景昳抱臂倚在门框上,斜乜他一眼,不理睬他,心想此时倒是假惺惺了。
果然留了不好的印象啊。
叶渺也不恼,温温地挂着一抹笑,回首对一旁的三师弟吩咐:“子濛,带盈盈去温习前几日学的剑法。”
说来也奇怪,唐景昳明明是最后一个入门的,却能挂上二师兄的名号。不过萧霁月是唐涵几年前特地请来教导儿子的,早已私下里给他定了名分,林子濛和唐初望是后来的,也不足为奇了。
“我不要。”年幼的唐初望跑过来,一把抱住唐景昳的腰,“我要和哥哥一起玩。”
唐景昳看着这个把头埋进他胸口只露出头顶两个小髻子的唐初望,居然伸出右手放在了她的发上,轻轻安抚着。
原来他的小妹妹先前是这么小只的吗。
“盈盈,莫闹。”叶渺无奈地皱起眉,话音不由加重几分,却是毫无威严。
林子濛抱着木剑等候一旁,眼神时不时瞥向依偎着哥哥的小女孩。
“盈盈?哥哥之后再带你出去,买,糖葫芦?现在先和你三师兄一起修炼可好?”唐景昳尽量柔声安慰道,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熟料怀中的孩子突然伸出一只小肉手打在了唐景昳的下巴上:“哥哥大笨蛋!”说罢便挣脱出他的怀抱,拉着林子濛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唐景昳按着下巴一脸茫茫然。
见状,叶渺“噗嗤”笑出了声,鞋尖挑起木剑,解答了谜题:“盈盈不爱吃甜口的。走吧,修炼。”
唐景昳盯着叶渺眼底毫不掩饰的笑意,心想这小丫头口味还挺挑。
“听宗主说,师弟先前随师伯四处游历,心法之流涉猎泛泛,便先从此练起吧。”
唐景昳支着脑袋,百无聊赖翻着入门的心法,他瞥向一旁垂眸打坐的叶渺,心下一动,大言不惭道:“师兄,我不懂,你能给我讲解讲解吗?”
叶渺长睫轻颤,睁眼望来,他似有瞬息的静默,下一刻又立马起身走到唐景昳身侧:“哪里不懂?”
“这里,这里,还有这儿。”唐景昳随手指出几处。
“都是些基础的功法啊。”叶渺思索片刻,“你试着从丹田处牵引灵力,沿周天流转,汇聚指尖,集中一点。”说着,他一手拂过地面,随着淡淡的青色光芒一闪而过,土中冒出一颗细小的幼苗,逐渐生长,舒展枝叶,凝出朵含苞的牡丹。
“哇,师兄,你真厉害。”唐景昳装作一副惊异的面貌,伸手去探那朵花,指尖尚未触及,花苞蓦然绽放,却是枝长着獠牙的食人花,差点咬上他的手指。饶是唐景昳也未预料到,忙缩回手,惊出一身冷汗。
叶渺当真小人,想出如此阴险的招式捉弄人。
“我属性为木,有生木之力,”叶渺手指轻弹,食人花自上而下化作了飞灰,“你体内灵力为火,稍加努力就能生火了。”
明明叶渺声线温和,话语也是鼓励,唐景昳总觉着他话里含着几分讽刺意味。
“那我什么时候能学以灵御器?”想到他前世被刺的那一刀,唐景昳不由紧咬牙齿。
“慢慢学吧,等你先会生火开始吧。”叶渺转过身,回到原先的位置,举起手想做些什么,转念又把悬置半空的右手生生缩了回去,端端正正地落回腿侧。
如若不是了解叶渺为人,唐景昳甚至觉得他方才是想打个哈欠。
萧霁月每一旬对修行成果进行检验,平日路过会来亲自指导几番,基本是放养状态。叶渺偶尔带着师弟师妹蹭其他师叔的讲习,多半亲自指导,简直算是半个师傅。
唐景昳也不由惊叹即便有三个拖油瓶也能自学成才的叶渺当真是神奇。
他甚至结合了萧霁月每次的指导为三人制定了不同的修行方向,自身修炼的同时随时会被师弟师妹打断,他像是没脾气一样,任劳任怨。
转眼间,唐景昳回碧血小轩已有三月有余,夏日初至就淋了一场缠绵的雷雨。
唐景昳梳洗完毕,刚回到卧房,便见床边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一道惊雷落下,乍亮的电光打在那人的半边身子上,阴阴惨惨,似是地府爬出来的幽魂。
特别是当那个雪白的晃悠悠的身影朝他扑来时,他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哥哥。”于是乎,在唐初望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时,唐景昳毫无怜惜地拎起她。
“哥,我怕。”
唐景昳把她放在床上,问:“那你怎么不去找你大师兄。”
“大师兄不许我晚上找他。”唐初望一点一点低着脑袋,“濛濛睡觉老喜欢踢我,不喜欢他!”
“知道了。”唐景昳替她掖好被子,敷衍着。
“哥哥,讲故事。”唐初望从被子窝里露出湿漉漉的小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唐景昳从小到大哪里听过什么故事,他抓了抓头发,颇为烦躁:“你每天都听睡前故事?”
“对呀。我睡不着的时候,大师兄就会给我讲故事!”
看来叶渺不止是半个师傅,还是半个师娘。
唐景昳叹口长气,又听唐初望絮絮叨叨地念道:“不过我觉得大师兄可能不太喜欢给我讲故事。”
“大师兄其实可懒了,每次下山置办东西都是托人带的。他之所以教导我们只是因为他是我们大师兄而已。”
唐景昳尚且白嫩纤细的手轻轻搁置在妹妹的头顶,岔开话题:“那我给你讲个仙子与渔夫的故事吧。”
才十三岁的脑子却庆幸地为早早看破叶渺真面目的妹妹自豪,虽然有些聒噪,但胜在识人,以后不会吃亏。
不愧是我亲妹妹。
“我不要,”亲妹妹嚷嚷表示抗拒,“我要听暗夜女尸恩仇录!”
“暗夜、什么?”唐景昳仿佛是听错了,难以置信地回问。
唐初望却是来了劲,猛地一踹被子,探出头来:“哥哥你没听过吗?我可喜欢这个故事了,大师兄讲得我都会背了,我讲给你听吧!”
“叶渺平日都给你讲这些东西?!”他还是人吗?
唐景昳一时气结,梗得说不出话,便听见这边唐初望已然开了个头,说道十年前林家的公子与妻子山盟海誓结果转头娶了小妾,全家联手害死正妻,正妻午夜回魂闯入旧宅。
“行了行了,下次再说吧。”虽是俗套的旧故事,但女童稚嫩尖利的嗓音配着恰到好处的文字渲染莫名透着惊悚。唐景昳开始怀疑这是他亲妹妹吗?
“不要,大师兄说过,一旦有人和你说‘下次’,就再也没下次了。”
唐景昳微微笑着磨磨后槽牙,你妈的,叶渺。
最后唐景昳以明日带她下山买零嘴为条件,止住她的嘴,把她哄睡了。
不过他自己倒是被惹得半分睡意全无。
门外风雨如晦,闪电纠杂,不知何处传来几声呜咽般的风啸。
唐景昳不由打了个冷战,点燃了侧室的灯火,打算彻夜研读典籍。
许是窗外电闪雷鸣风雨不息,只翻了几页,唐景昳就分了心,模模糊糊间又想到了叶渺。
此世的叶渺像是叶渺,又不像是他。彼世的叶渺掩藏极深,最是温柔,春风拂面,暗附心机。此世的叶渺虽平日待人接物也是温情,但伪装不深,独处时懒懒散散发着呆,说话间有时明嘲暗讽。
若说叶渺前世像是个软绵绵的黑心白馒头,今生却像塞了刺,看起来老实,一拳砸下去会扎了手。
倒是不知道馅儿是黑是白。
前世唐景昳少年气性更甚,被唐涵扣在宗门时,常常赌气不愿修炼。比起仙门花里胡哨不知门道的传承,他更向往着干净利落潇洒翩逸的江湖之气。
叶渺那时静静地陪坐在他身边,笑眼微垂,看他发泄地扔了一屋子法器。等他气消了,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松糖:“好了,随我去修炼吧。”
他像是从来没有生过气,只静静地像人偶一样倾听你的烦恼,如苍天碧海,无止境地包容着你的怨气。
暴雨如注,倾泻在院中密密的叶片上,鼓点般敲打着沉闷的声响,唐突地敲在他的心房。
他曾经,依赖过他的大师兄,他就像夜行路上指引的灯塔。
可是,灯塔之下,却是腐肉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