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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贰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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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肆】
我们在找不到路的废墟上行走,总觉得践踏在生命上。但其实并没有生命,包括花草。
进入震中的部队也没有遇上,我们只能这么走,无计可施。自然面前,人类真是小得可怜。
我忽然看见灰暗里一块明黄色,立刻跃过钢筋块过去。
是一个小小的袖子,顾城澜帮着我一起搬开一块混凝土,便露出了一只小手。我有点怕,只是愣愣地看着它。
顾城澜用没那么多枪茧的右手碰了碰那只小手,它晃着抓住了。
我开心地笑,天知道我多怕它不会给我回应。
顾城澜就抓着那只小手看我笑弯眼眉,也轻微地牵起了嘴角。
Renata从别处跑来,吃惊地指着我:“天哪,你居然会笑!你笑起来好温暖。”
我立刻收起笑容回她一句少见多怪,开始移动四周的石块。
小的石块很快被清理干净了,只剩一个类似天花板的混凝土结构在孩子身上形成极压抑的三角空间。
他的四肢已经出来,Renata检查着伤,只是头还在三角空间的深处。
我已经可以听见孩子的声音,虽然听不懂但也莫名地纠心。那孩子抓着顾城澜的小手一直没有松,他只能腾一只手帮忙。于是我咬咬牙想试着自己搬起混凝土板,刚用力便听见嗵一声,早已不稳固的三角结构完全坍塌。
顾城澜闭了闭眼,终于可以抽回手。
我们三个全部愣在原地,我抓着土块难以名状现在的感受。我杀过许多人,但这一次我想救人,我真的不希望再看到死人。
大概是我作恶多端终得天报,我们援救的第二个人也在即将得救前被强烈的余震重新埋了一次,再无动静。
我躺在折断的钢筋混凝土里,突然很希望再来一个余震干脆把我埋了。
Renata笑得苍凉:“老天都知道我们是坏人,不配救人,不配得到救赎。”
顾城澜站着看我,他也无话可说,一路积压的自卑落寞终于在我们之中井喷。
硌得我生疼的水泥下有些悉索声,我坐起来打开军用手电往下照,很快有了敲击声回应。
我抬头看顾城澜,还要救么?我们杀了那么多人,不差见死不救的一个。既然天意不允,我们大可以和战场上一样冷漠地看生命流逝。
他挥挥手示意Renata过来。
“我求个问心无愧。”他说,然后抓住了巨大的水泥板。
我叹口气站起身抬住对角。
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们在Renata的“Three two one”里发力,水泥块纹丝不动。
“救人比杀人难啊。”顾城澜被反作用力推得踉跄。
“不然说耶稣比撒旦伟大呢。”我笑笑,向跑来的队伍挥手。
一个上尉红着眼圈走过来敬礼,我举手懒散地回礼。
“战友,我们接到了袁中校的电话,谢谢你们能来帮忙。”
战友?队长怎么解释我们身份的?
那个上尉看着我们身上的法式丛林迷彩,显然也对战友二字有点疑惑。
“先别寒喧了,来搭个手,下面有人。”顾城澜没给他接着疑惑的时间。
他立刻招呼十来个队友分散把住水泥块,他们整齐地叫起一二三然后憋足劲用力。
这一次终于抬起了些,我们把水泥板一点点移出,打开了一块狭小的口子。下面是个受了伤的中年人,所幸身上没再压什么东西。
我轻松地翻过水泥板跃下去,抱起地上的人背上身,蹬着底下的断垣重又上来。
得救的人缩在地上,Renata给他扎上营养液。
“这位是?”那个上尉这时才发现她。Renata虽说是东方人,但毕竟中东轮廓明显,她已通过化妆弱化了很多,顾城澜这才同意她来。
“我女朋友,不是汉族的。”我装着憨笑说。
获救者找着些北便跪在废墟堆上对我磕头一边尽量清楚地念:“谢谢解放军…谢谢解放军…”
我忙去扶,一把搀起他。一个弱小的我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人这样感恩戴德对我,我惊恐到几乎有些难堪。
他站直了终于敢看我,却在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怪异起来,扫视着我的军装,我的头发,然后微微挣开我的手移到一个中国军人身后。干净的眼里还有些害怕,困惑。
我收回突然空掉的手冷笑。
“报告!”一个小兵跑来。
“说。”
“南方还有一个小村,是否前往?”
Renata听着顾城澜的翻译指指他腰间的PDA,他看了眼抬头对正在分散兵力的上尉说:“不用去了,我们从南边来的,如果有村庄应该也被泥石流埋了。”
那个上尉沉默地点头,然后重新分配了人员。
两天之后的晚上,我累极了便靠在坐着的Renata的背上想睡会儿。她背朝我骂道:“把我当免费枕头了?小心回去BIO揍你。”
我胡乱挥了挥手:“行了吧,再给他三年都揍不了我。”
她咯咯乱笑:“好了好了,你睡会儿吧,都两天没合眼了。”
我恩了声便耷拉下脑袋。
眼皮重得厉害,可脑袋却愈加清醒。
直升机的轰鸣,士兵的讲话,连风声都清晰异常。
我努力钝化这些感觉,却徒劳无获,总是本能地捕捉每一个声音,思考是否危险。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我恨恨地站起来,嘀咕着“TMD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向坐在半截墙下的顾城澜走过去。
“睡醒了?”他放下压缩饼干问我。
“没睡。”
他拉我坐下,从屁股底下抽出行军毯的一半铺好。
“睡吧。我警戒。”
简单的五个字,和战场上一样。传来一样的安定,和煦地吹散了我的惶恐,我点头睡去。
半夜里,我被恶作剧的大吼吵醒,跳起来便想骂罪首,摇摇晃晃还没站稳就看见挂着无耻笑容的顾城澜身后穿便服的队长和吴哲。
我醒了大半,和两人打招呼,却见他们脸上的疲惫和伤痛,只能掩起了喜悦。
“怎么样了现在?”
“不太好。大型设备进不来,很多东西都不是人力可以抬开的。而且很多废墟结构都很复杂,如果不小心容易二次坍塌。”
顾城澜解释着,伸手安抚小孩一样撸乱我的头发,我不耐烦地避开,转身帮忙正在挖掘的一处。
一铲子一铲子下去,间或低声咒骂:“要你操心,每次都你操心!少爷我乐意被泼凉水你管我!”
Renata突然出现问我在说什么,我大手一挥想赶她走她倒严肃下来:“明天会有更多中国军人和救援设备进来,我们不适合待在这里了。而且没有装备我们待着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来之前就知道。既然有专业的来,我们自然该走了。
“和他说了么?”
“说了,他说听你的。”
“那走吧。我告个别。”
我走回到队长面前,不自觉地敬了个礼:“我们要回去了,马上就走。”
“这么急?”
“在这里也没用,谁都救不了。”我不合时宜地微笑。
队长面露难色说:“我想请你帮忙。”
我大感奇怪,忙追问。
“有些人混进来了,想请你们队里那个女孩认一认。”
他说得婉转,认间谍交给国安就行了,找Renata无非想不动声色地赶他们走。
“她不是队里的人,而且她退出这行很久了,要请她帮忙价格可不低。”我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开玩笑。
队长摆出一张老苦瓜脸,皱纹都能挤一块儿。
我收好电脑,说:“好啦,义务劳动,我们再留两天,看能不能帮上忙。要不和我们一起出去?在这儿也帮不了什么。”
“不了,你们先走吧。”
我刚帮忙的地方传来一阵欢呼,我们扭头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几双大手抬了出来。
顾城澜和队长官方交谈的时候,一个救援部队的军人过来,很是犹豫了一个,才开口:“天气又不好了,救援飞机进不来,能不能麻烦你们把刚才那个孩子带下山?他…伤得重。”
我疑心他是不是知道我们的身份了,才会那么犹豫。难道雇佣军就是滥杀嗜血的么?!于是我用温暖的笑容说着冰冷的话:“重伤?那路上死了算谁的?”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变脸,愣着不知如何开口。
“带下去,我保他活命。”顾城澜在一片尴尬的沉默里出声,干脆得让人无理由地信服。
我知道他对孩子总是最善良的,除非那是他的敌人。我懒得管他奇怪的善心——明明救了那么多小孩却从未去那个孤儿院看他们。
那个孩子身上多处骨折又脱水,我和顾城澜只能抬着担架走,几处断头开裂的绝路都差点把自己搭上,好不容易才到了绵阳。
队长的消息果然很准,一进绵阳Renata便在一辆贴着国际组织标签的车里看见了熟人。
“这是美国在中国的间谍头目,伪装身份就是这个慈善组织的办事员。”
我靠近往车里扫了眼,一个衣着平淡,面容慈善的中年男子。
“赶快弄走他。”我极反感这类人,从里到外都是假的,如果说我们只剩皮囊,他们就是什么都没有。
Renata瞪了我一眼说:“你以为是杀人这么容易?”
我想告诉她杀人不容易,就算当时容易事后也不容易,不管杀了多少人都一样。有时候真讨厌自己还有良心。
但我心里莫名的烦躁不堪,并不想和她多说话。
“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持续观察,看他想要的是什么,我先不露面。”
于是接下去的近48小时我和顾城澜又没合眼,借来两套民服,或远或近地跟踪观察那个美国人。而Renata则照顾着临时安置的伤员。
“有没有发现他对什么特别感兴趣?”顾城澜问道。
“救援飞机。”我狡黠地笑笑。他总是耶稣转世似的送每一个伤员上飞机,就算有警惕性强的飞行员赶他他也会握着伤员的手说一堆上帝保佑你的屁话。
顾城澜回我一个同样的笑容,我们结束跟踪回去告诉了Renata。
她打开电脑一直敲打到半夜,也不让我们看是什么。夜里,那个美国人还在安抚一个不敢睡觉的小女孩,四下寂静。Renata终于出马。
她走到他面前撩起袖管,露出手臂上奇怪的纹身。那个美国人的上帝脸扭曲了一下随即正常,用英文说:“去车里等一下,她睡了我就来。”
顾城澜在旁解释:“纹身好像是摩萨德最机密部门的标识,知道的可能只有自己人还有各国最高级别的间谍。她应该是伪造了一份关于飞机的资料,我知道她退出摩萨德的筹码是拿到了中国歼10飞机的图纸和内部数控系统的资料,她可以根据此伪造。”
那个男人哄睡了小女孩便去车里了。
我没有回应顾城澜的话,只是心里更烦乱。
关于善恶的界定一再模糊,谁善谁恶?此刻善下一刻呢?彼时为敌此时又怎不能为友?还有善恶么?
一场天灾埋掉一片迷蒙的善恶,却又引来更多的善恶。最善的举动在这里,最肮脏的也在这里。人分明渺小,却又如此高明。
我想得心乱,Renata已经回来。
可她一回来就理起了东西,只是简略地和我们说:“我说用飞机数控系统和他换他估出的近远程兵力投送能力,现在成功了。我骗他说中国准备抓我们,所以为了逼真,我得和他一起离开。”
顾城澜的忧虑还没开口,Renata就继续:“放心,我的档案已经从摩萨德消失了,他发现假的时候早就找不到我了。他是陆军上将出身,能现场估出兵力输送能力,不过对飞机就一无所知了。倒是你们,这样的间谍能过目不忘,他回去仔细忆起肯定能记得你们。想个办法弄死他吧。”
我们在临时医疗站门口假意安慰一个噩梦惊醒的女孩,目送Renata。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很幸福,就算经历天灾,起码她不用去看人世的屠杀,包括这样卑劣的不见血的,就算亲人离开,起码噩梦之后有人安慰,有明天的太阳驱散恐惧。而我,真怕似真似幻的噩梦一场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
似乎是想让Renata的戏更逼真,两个临时救护站里相熟的义工突然堵在我们俩面前,摆着和原先截然不同的表情说:“国安。你们涉嫌间谍罪,请配合调查。”
我以为这是Renata的配角,便扭头看她。
她正要上车,那个美国人仍是职业性的镇定,丝毫不乱,Renata却给了我们一个富有深意的笑容。
面前的人举出了协助调查的命令,敲着中国国家安全局的大章。
顾城澜不露痕迹地欣然同意,揽住我的肩,被我迁怒猛然甩开。
人类千方百计地救一批人,又勾心斗角地害一批人。人命真的有区别么?还是只是我们的命特别贱?
我不觉得委屈,只是闷得发慌…
我跟着顾城澜登上他们的车,多日的少眠让我终于在他带着鼻音的低声安慰——一句句“睡会儿吧,我在。”里沉沉睡去。
我讨厌他,又见我从神坛跌落的脆弱,又填补了我徒生的大块空白,又掌控了我…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