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野》春天的格林

10、野10

　　我醒来的时候云野已经不在我房间了。昨晚我睡的断断续续，不知道云野后来有没有睡着，但他后来是没再哭了，悄悄从我胳膊下面穿过来的手也缩回去。
　　吃过早饭以后我们一起出门去学校，云野照常陪我过了马路才返回去。
　　“陈山暮，晚上去公园转转吧。”
　　我说好。
　　“放了学乖乖等我啊。”
　　“别磨蹭了，赶紧走吧。”
　　云野笑了笑。

　　我没跟着他去职高，到了学校之后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通直到下了早自习。
　　我没什么可说的，心里担心的都是云野。
　　晚上云野还和往常一样在学校对面的露天便利店等我，他戴了一只耳机，靠着前边的柜台漫不经心地刷手机，校服敞着，袖子被撸到小臂，小店老板时不时探出头来和他聊几句，他偏头应着，偶尔笑笑，露出一道漂亮的下颚线，而手指还继续在屏幕上拨着。
　　从学校出来的人们都往他那里看，他不知道是真没看见还是装作没看见，头都没抬一下。
　　我走过去，还没叫他他就抬起头。
　　“很早就想说了。”
　　“什么？”云野取了耳机。
　　“你每天在这儿装酷呢。”
　　“错了，是真酷。”
　　KO。
　　我无话可说。

　　我们随便找了家小店吃过晚饭就去公园了。
　　今晚公园还挺热闹，散步溜达的人很多，摆地摊的也比比皆是，再往里走走还有跳广场舞的大妈和唱歌的小青年。
　　两道声音一齐传过来，在耳朵里面打架似的。
　　我们绕着外圈转，云野看着很开心。
　　这片儿的公园平常没这么多人，今天可能正好赶上放假。
　　小孩们举着十块二十块租闪光车玩，几个初中学生在旁边滑旱冰，从我们身边飞过去的时候云野还夸了几句。
　　前边立着几辆卖冰粥和沙冰的小推车，小孩们围了一圈。地摊上摆着的都是些发光的小玩意儿，小孩子最受用。
　　“哎陈山暮，你看那个发光发箍，咱们小时候还没这小玩意儿。”
　　“……”
　　“那个红角角还挺好看。”
　　我正要说他幼稚，他就拿了两个去付钱了。
　　“你幼不幼稚？”
　　“我这个，”云野戴了一个，继续说“叫童心未泯。”
　　他笑得坏，趁我不注意的时候靠过来，要给我戴上。
　　“不戴。”我闪开。
　　“必须戴。”

　　我最后没拗过他，被逼着戴上了那个幼稚小玩意儿。
　　小孩都看着我们笑，就连跳广场舞的大妈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来说真俊。
　　云野在一边笑。
　　“你笑什么？”
　　“我——我笑那边那个小孩玩得裤子掉下来了都不知道，你看，屁股都露出来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哪里有光屁股的小孩，只有一个唱歌的人。
　　我再转过头的时候云野已经跑去那人旁边了，他和唱歌的人说了几句，对方把话筒递给他。
　　我走过去的时候云野正在找歌。
　　男生戴发光发箍本身就很惹眼了，更何况是绕着公园走了好几圈的男生，还是两个。
　　不一会儿，一些人聚集过来，多是一些学生，其中也有一些小孩子和成年人。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哪首歌了。
　　周杰伦的《说好不哭》。
　　云野最喜欢这首歌。

　　他站在音箱旁边，虽然这不是舞台，也不是灯光中央，但人们都看着他，目光齐齐落到他身上，这里就是舞台，他就站在舞台中央。
　　云野的音色很特别，他一张口就总是有种深情又悲伤的感觉。不论他唱什么，人们都会不自觉的陷进去。
　　我最喜欢他这样子。
　　从容，自信，享受。

　　“拼命解释着不是我的错。”
　　“是你要走。”
　　“眼看着你难过。”
　　“挽留的话却没有说。”
　　“你微笑放手。”
　　“说好不哭让我走。”
　　……

　　我站在他的对面看他，头上是和他一样的发光发箍。
　　迎面涌来的是一股巨大而久久无法消泯的悲痛。
　　身边的人都安静了，那些偶尔掺杂进来的广场舞音乐也不能移开人们的目光。
　　一首歌完，他静了几秒钟，周围的人也都跟着没说话，就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最后鞠了一躬，人们才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他。
　　云野笑了笑，拍了下我的肩膀离开。
　　我缓过神来跟上去。

　　“怎么突然唱这么……这样的歌？”
　　“喜欢呗。”
　　见我没说话，云野又说：“没心情不好。”
　　“嗯。”
　　云野还在四处看，没什么异样，我却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个人。
　　是因为他刚才的歌太过悲伤，还是因为他今天太过正常。
　　在某个时候，我其实很想问他，可是看他把自己一层一层裹起来的样子，我就又问不出口了。
　　我理解他，却又不明白他。
　　为什么不能和我说？
　　他这样把自己封起来，就觉得折磨的只是他一个人了吗？

　　“陈山暮，我想去爬山。”
　　最近晚上云野都是在我这边睡的，我没再赶他。
　　“不行不行，又要订票又要选址又要挑个节假日，麻烦。”他想了会儿说。
　　“不麻烦，想去就挑个月假去。”我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月月假快到了。”
　　“还是换一个，”云野想了好一会儿，又说，“好想去看海，我还没去过海边。”
　　我没说话，因为我清楚云野其实根本没什么主意，就是在单纯地想东想西。
　　“嗯，还有吗？”
　　“还想养只狗，”他顿了顿又说，“再加只猫也不错。”
　　“好。”
　　云野不说话了，应该又在想了。
　　我在等他的空隙翻开手机相册清理照片。
　　我手机里很少有我们的合照，大多是一些风景。云野手机里要多一点，因为他很喜欢拍照纪念，他说他喜欢以后慢慢翻看的感觉。
　　这么想来，下一个节日是要到了。
　　云野好像是把照片都存到那台公用电脑里了。
　　我在手机上打开一些定制相册的店铺，想着赶在节日前做一个相册出来。
　　“以前想做的事那么多，现在想却一件也想不起来。”云野叹了口气。
　　“不急。”
　　日子还长。

　　后来云野就总是想着去做点什么事，除了想这些就是发呆。就连酒吧驻唱的活云野都推了，问他原因他也只是说累了，厌烦了。
　　我知道他撒谎，十几年的梦想，怎么可能说厌烦就厌烦。
　　可是知道又能怎么样呢？现在的云野，谁能看得清，谁能看得懂。
　　我忽然觉得累了，曾经那个笑容明晃晃的云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说不见就不见，我怎么找回来。

　　“发什么呆？”云野的手在我眼前摆了摆，“不是说带我去个地方吗？去哪儿啊？”
　　我捏了捏衣兜里的两张入场券，卖了个关子：“到了就知道了。”
　　“不得了了陈山暮，你现在也学会这套了。”
　　“嗯，你言传身教。”
　　云野笑了声，跟着我出了门。
　　云野很喜欢一个小众乐队，今天这个乐队在这里巡演，他应该是知道的。
　　两张门票的钱不算贵，但也不便宜。钱是我做家教和其他兼职才慢慢攒起来的。
　　只是这些他不需要知道，我只想让他看一场演唱会，见见他的热爱。
　　这样，他能不能开心点。

　　云野在去会场的时候大概就猜到了，但是因为不确定所以没说，等真正站到检票口的时候他才像梦醒。
　　“你认真的？”
　　我掏出票来递给检票员，把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的云野带进会场。
　　“不然？”我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我拉着愣怔的云野挤了进去，他的身上很热，被我握着的手腕处更是。
　　会场不是很大，人挤着人，我紧紧抓着云野，生怕挤散了。
　　直至巡演开始，云野才真正缓过神来，周围的人们举着荧光棒，会场的灯光和荧光棒的灯光交响映照在他脸上，给他脸上蒙了一层光纱。
　　“陈山暮，你竟然真的带我来了。”云野凑近我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想说的有很多，但看着他眼底明亮一片，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因为是你的热爱，所以想带你一起来看看。

　　云野童年喜欢的东西有很多，可真正热爱的只有音乐。喜欢很多东西是因为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东西，他没有的东西别的小孩都有，所以他什么都好奇，什么都喜欢。

　　乐队出来的时候，现场的气氛彻底燃起来。
　　我递给云野一根荧光棒。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什么时候买的？”
　　“变的。”
　　“没变你的？”
　　“没，太傻。”
　　云野举着荧光棒笑。

　　演唱会举行到一半，主唱忽然问了个问题。
　　他问大家有没有遗憾。
　　我想起来了，“遗憾”是这次巡演的主题。
　　云野凑过来问我：“陈山暮，你有遗憾吗？”
　　我摇头说没有。
　　他说不可能，是人就有遗憾。
　　“可能有，但是不重要所以就不记得了，不重要的遗憾算不上遗憾。”我回答他，看他一脸失望的表情，反问，“你的遗憾是什么？”
　　云野没立即说，过了会儿气氛又高潮的时候，他才凑过来，笑着说：“以后有机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