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涤状纸筒

2、失败的逃亡

　　最终，米尔斯还是决定要离开这里，他递给我一件泛着青绿色光泽的透明雨衣，叫我套上它，然后帮助他收拾东西。

　　他对帕博说：“帕博，整理好的东西要装进箱子。”机器人老实地去完成任务，我跳到铁桌上，盘着腿，看它和他一起工作。

　　对我拒不合作的表现，米尔斯表示自己很无奈：“随便你。你总记得自己该怎么扎头发吧，把头发理好，雨衣的帽子戴起来。”

　　这没问题。我也认为，自己头皮下、脖颈上各式的接口不能淋雨。

　　屋子里好闷，我准备去外面转转，米尔斯叫住我：“等等，把这个带上。”

　　他给我一个琴盒，我背起它，发现这个盒子的实际重量远超我的想象值：“这是什么？”

　　“吉他。”米尔斯折回杂物架旁边，“有点沉吧，这是铁制的。”

　　我试图打开琴盒，却发现拉链是配有指纹锁的，米尔斯冲我笑了笑：“带着它，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母亲”，他是在指自己的伴侣吧。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天空阴沉沉的，果然是要下雨了。这时，我看见信号塔不远处，半人高的软黛草突然倒伏下去，接着又恢复原位，而中间却出现了一条可供人单行的小路。

　　我确定这不是风造成的。我站了起来，看见有几个人正沿着那条小路，往这里走。检修工？

　　我叫出了米尔斯，他站在门边看了看，揪住我的衣服，把我推进屋里：“找个地方藏好，别让他们找到你。”

　　虽然在我看来，他这个要求有些莫名其妙，可我还是钻入了一个铁制的大衣柜内。

　　除了我和米尔斯，家里全都是金属制品。

　　我蹲在大衣柜里，透过门缝看米尔斯，他先是关上了屋子的门，然后从一个金属盒里取出了身份ID卡。

　　那些人——星际会的普查员一一敲响了门，帕博过去给他们开门。进了屋，其中有一个蓄着大胡子的人：“嗨，米尔斯教授，这里的生活怎么样？”

　　“挺不错的。”米尔斯坐在沙发上，前倾着身子以便普查员收集他的面部数据，“在我看来是这样。”

　　大胡子普查员收起魔眼电子相机，拿出另一个同样是球体的仪器：“来吧，我得扫描你的身份ID。”

　　米尔斯把代表他身份的小卡片递出去，同时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像是知道我在偷看了。我忙把门关好，蜷缩在黑暗里。

　　似乎过了很久，屋子里重归于静，米尔斯打开了衣柜的门：“没事了，年，我们走吧。”

　　我从衣柜里爬出来，整理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件雨衣是不会被压出褶皱、并且没有拼接缝的特殊材料，像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而我黑色的薄金属连体衣，它已经起了好几道皱纹。

　　“别管衣服了。“米尔斯说，“把靴子穿上，我们出发。”

　　靴子也是由薄金属制作，我的是黑色，米尔斯的是银色，和他身上的金属大衣相同。

　　米尔斯改变了计划，帕博不能跟着我们，1.1号的地面不适合它行走。至少在我们这片它不行。

　　我最后一次拿帕博照镜子，今天我穿着透明的绿色雨衣，雨衣像一件带着兜帽的短式斗篷，罩住我的上半身。我看着我绿色的眼睛，把头发散下来，分为左右两部分拨到胸前，束好。

　　我们出了屋子，米尔斯在锁门。下起了小雨，软黛草恰似柔波，一浪一浪，打在我的心上。虽然这里只给我留有一年多的记忆，但是我会思念这片满是软黛草的地方，还有我们的信号塔。

　　就在这时，那个大胡子普查员在远处回头，看见我，高声叫道：“喂！小姐！您的身份ID还没有登记！”

　　米尔斯抓住我：“快跑！”

　　我们在软黛草丛中奔跑，大胡子追着我们：“米尔斯！她是谁？！你们得配合普查工作！”

　　“别理他。”米尔斯悄声对我说，“我们赶紧走。”

　　软黛草就像千层的迷障，它们具有弹性，被我们踩倒的软黛草很快就弹起来，合拢。我听不见大胡子的脚步声了，他应该是放弃了对我们的追逐。

　　风送来大胡子最后一句话，不是对我们说的：“报告星际会，生态星1.1号，居民米尔斯及一位黑发女孩拒绝接受普查，现已逃离。原住址：城市郊区，东南信号塔。”

　　原来软黛草原是有边际的，我们往前走，身边的草逐渐变矮，其间，杂草的种类也在增多。幸好金属靴不会进水，虽然沾满了污泥，但内部仍然保持着干燥。

　　米尔斯停下，我也随着他站住，往他所遥望的地方看去。地平线处雾霭朦胧，一座恢宏的城市矗立在那儿，远远地，我还能看见一些飞行器在楼宇间运作。

　　“都市。”米尔斯说。

　　在米尔斯的书里，我看见过原始地球上“中世纪”的城堡，此刻看见都市，我立刻就想到了那些图画。都市的外围有“城墙”，很高，像帕博的身体一样，能倒映出我的影像。

　　我觉得那也是金属制造的。

　　米尔斯带着我，走到“城门”前。这是一个长方体与三角体的组合，嵌在城墙上，中间挖了两个洞。与地面连接的洞是长方形的，很多人在通过它进出都市。

　　我盯着三角体上那个圆形的空洞，米尔斯发现了，他悄声告诉我：“用于飞艇出入。”

　　我们混入了城市，米尔斯先带我去了一家便利店，找位置坐下：“稍等，我得查一下地图。好几年没来，都市的格局完全变了。”

　　米尔斯取出信息环戴上，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试图干扰电子屏。

　　米尔斯抓住我的手：“别乱动。” 他给我几个硬币，让我在店里转转，买些路上吃的食物。

　　我挑了有彩色包装的饼干，放到售货机器人面前结算。在我们走出商店的那刹，都市仿佛沉睡了百年的巨龙，苏醒了。

　　阳光穿过高楼大厦的间隙，驱散雾霭，照亮尘埃。无数架小型飞艇穿梭其中，纳米涂料漆折射了光线，使它们看起来像银色的飞鸟。依靠喷气产生动力的“气车”也涌上了街头。这是城市才有的交通现象，我前所未见。

　　米尔斯和我走向最近的公交站，这是一种双层建筑，下层停靠公共气车，上层停靠公共飞艇，最顶上是米色的雨棚。米尔斯准备带我坐气车。

　　我们站在一层，我指着天上的飞艇：“我想坐那个。”他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但我已经踏上了去二层的楼梯。

　　公共飞艇靠站的时候发出轰鸣，我几乎呆在了原地，因为，我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它。这是一个用新型材料制造的大家伙。米尔斯先上了飞艇，把我也拉上去。我指着舱内的透明钱箱：“米尔斯，是不是要投币？”

　　飞艇上的乘客都带着信息环，没有人交流，显得我说的话特别突兀。米尔斯点点头，我将手上带着铜臭味的钱币丢进去，去后排找座位。

　　是错觉吗？靠窗的那个黑帽男子，他似乎在观察我。

　　飞艇启动了，根据米尔斯刚刚查到的地图，我们将在交通枢纽站下降，改搭乘能使我们到达其他生态星的箭艇。

　　黑帽男子时不时就往这边看，我们坐在他后方，我想，他绝对是故意的。交通枢纽位于都市的中心地带，越往这边，楼房就越高、越有设计感。我们快要下车了。黑帽男子站起来，走到司机旁边，俯身对他说了什么。

　　我听见司机回答黑帽男子：“在位置上坐好，别干扰我驾驶。”他脸黑的吓人，表情也令人害怕。接着他握住了控制柄，往上一拉，飞艇升到了更高的空中。

　　我望着下方，那里有在低空滑行的飞艇、靠近地面的气车，以现在的高度来看，这些都是小瓢虫一样的东西。米尔斯搂住了我，我抬头，只看见他下巴上卷曲的浅金色胡须。

　　他在警惕那个黑帽男子。

　　良久，米尔斯对司机说道：“打扰了，司机先生，交通枢纽站已经过了吧？” 我也发觉，我们坐了这么久的飞艇，还没见它在别的站台停靠过。是有些奇怪。我看着司机的背影，试图从满舱的沉默中寻找原因。

　　司机没有说话，黑帽男子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证件，展示给所有乘客：“抱歉，我将耽误各位乘客一些时间，这是我的职业证明。”

　　他将证件举到每个人面前：“这辆飞艇上有两个不属于都市系统的人，我得强制带他们去百层大厦进行登记。司机先生将会把飞艇停泊在大厦附近的站点。”

　　说完，黑帽男子盯着我们，像是怕自己一不留神，我们就会消失在空气里。

　　我听米尔斯讲起过百层大厦，它是星际会、生态星系立法会、星际执法局等政府机构的办公大楼，每座城市都有一栋“百层大厦”，代表着银河政府的权威。

　　都市的百层大厦和其他建筑相同，都是冰冷的灰色，这是因为，它们没有悬挂允许使用色彩的招牌。作为级别最高的建筑物，大厦配有飞艇停泊站，司机停稳了飞艇，黑帽男子抓住我和米尔斯的衣服，把我们拽了下去。

　　飞艇又起飞了，而我们在离地十几层楼高的地方，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