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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速之客 “凌晨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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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前一晚收到市政厅发来的工作通知,余雪一早收拾好背包,再三确认过上班路线后哼着小曲到车站等311号公交车。
面前飞快掠过几个踩着脚踏车的人,她踮脚探着身子,看到那一片片飞扬的衣角不禁想起自己的中学时光。
好久没有这样悠闲地观察街上的一动一静了。余雪的心情很复杂。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她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穿着杏色西装和白色高跟鞋的女人,披肩卷发的一侧夹在耳后,露出一只方片耳坠。
“毕业这么多年,反而变傻了嘛。我真不知道你露出那么怀念的目光是为什么。这儿很好么?”
女人的语调自带一种傲慢。她对这个语气再熟悉不过了。余潇潇!
余雪的笑容顿时变得十分尴尬,心虚地移开视线。
“有这么不喜欢见到我吗?好歹也是四年室友,没必要像见了仇家似的吧。”余潇潇阴阳怪气地问了几句,眼神里明显有一丝埋怨。
“……没有。”余雪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弱势,但余潇潇在她看过去时却又别过脸,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
余雪撇了撇嘴,又试探着问:“你怎么也来了?”
“社会信用突然通知失效了呗。结果按照信件指示过来,就莫名其妙被送到了这个岛上收容区。你也是?”余潇潇终于给了她一个眼神。
余雪没有否认。“是不是社会信用降到C级都会收到这个通知?”
余潇潇稍微一怔,翻了个白眼。“你信那个委员会的说辞?我的社会信用是A。你觉得我会被划定为‘潜在风险人群’吗?而且这儿还有收容区来的住户,临时收容区也就算了。特殊收容区的人,凭什么能获批回归社会?他们摆明是一群绑架犯,你还听他们胡诌。”
旁边等车的人皱起眉头瞥了她一眼,似乎对余潇潇的话有几分不满。
可是这里的确能用社会信用值进行消费。如果是非政府机构,应该没法做到这一点。余雪默默想着,却并没有说出口。
“当然了,如果是你被划定成‘潜在风险人群’,我倒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余雪顿时觉得胸口一紧,“余潇潇!”
“行了,公交车来了。”余潇潇打断了她的话,登上公交车扬长而去。余雪盯着远去的308路,暗暗攥紧衣角。
穿无袖背心的男人拿着剃须刀,对着洗手池上的镜子仔细刮掉脸颊上的胡渣,并穿上了昨天才用社保卡上新到账的补贴去二手商店买的一套衣服。白色打底,外罩一件红色休闲衬衫。男人挽起袖子,看到手臂上一条条疤痕,想了想还是放下,再三整理着衣领。衬衫的尺码明显过于宽大,他又将袖口挽至手腕,紧接着一脚踩上马桶盖,系上鞋带。
行,这才像点样子。他重新看向镜子,打理着刘海,难以掩饰忐忑的神情,不断调整着呼吸。
“你可以的,季斐。”
不就是回归社会吗。人生前二十年又不是没在正常的社会待过。
他忽然觉得鼻腔有些酸涩,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抓起背包离开了房间,前往自己的工作地点。N-04号岛上收容区第一小学。
309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前进,他努力回忆着大学时学过的小学心理学课程内容,时不时从背包里翻出市政厅送来的最新版小学语文课本和连夜做的教案笔记。
“妈的,老子紧张个屁。”他骂骂咧咧地戴上耳机,核对标准口语音频确认自己的发音没有任何错误。
很快,309路与后面紧跟的308路公交车在分岔口分开。308路驶向市区,309路依旧沿海前进,大约七分钟后停在了小学门前的车站。
季斐被分配为一年级四班的班主任,他匆匆走进教室,这会儿还没有学生,他局促不安地在教室里走了几圈,抬头看到电子黑板,连忙在手机上搜索使用说明书。
特殊收容区内的一切设施堪称古董。季斐记得刚进去那会儿连太空发电站都不向那里供电,那是早在一个世纪前就已经在全世界范围普及的发电站,因此他们连一个地面发电厂都找不到。失去电能的他们一下子退回到电力革命前的世界。在那里待了七年,后来季斐连看到电灯都觉得新奇。
他蹲在讲台下对着一排亮着绿灯的按钮寻找电源,眼前忽然出现一双210式岛礁作战靴,他的视线下意识往上抬了抬,看见一条海洋迷彩裤。对方轻轻踢了一下桌子,开口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电源开关在桌面上。把手指放在扫描区读取指纹,灯光转为绿色后就开机了。”
季斐连忙起身,在讲台上找了一圈,才注意到有一片圆形的玻璃视窗被压在了他的教案本下。他把食指放上去,很快屏幕上弹出一行信息。
“使用者:季斐。身份验证通过。”
原来是这么用的。季斐舒了口气,“谢谢啊。”
他转过头,注意到对方右手手臂上的特殊纹身时,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一瞬。对方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瞬而过的不自然,笑了笑。
“自己人。不用紧张。”
说着,女生转身走向教室后的座位。
季斐紧盯着她的背影,走向门口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喀哒。
听到门被锁上的声音,女生停下了脚步,微微抬起下巴。
季斐快步走下讲台,按住对方的肩膀,“你不是这个班的老师。我看过104班教学团队的资料。没有看到过你的照片。你是谁?”
对方微微偏过头,轻轻呵了一声,抬脚勾出一把课椅,轻而易举地转身挣开季斐的手,安然坐下。
“我是学生。”
季斐眉心一跳。
窗外已经开始有学生经过,他立刻侧身挡住那些视线,双手撑在桌角限制住对方的活动空间,冷笑。“学生?你看窗外那些学生,个子到你腰那儿了吗?”
“孩子面前我不想动手。我已经通知了保安,稍后请你乖乖跟他们离开学校,别想弄任何小动作。否则今后就别怪我故意跟你过不去了。”
女生似乎觉得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很新奇,挑眉一笑,“我不。”
“你他妈——!”
叩叩叩。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板,几名学生在教室外大喊:“老师,你怎么把门锁上啦!”
季斐的心脏一下子悬到嗓眼。怎么保安还没有到!
女生突然笑了一下。
“学号7210416。”
104班学生的学号的确是72104开头。季斐紧抿着嘴唇,还是迅速回到讲台上翻看了一下学生档案。
学号:7210416
姓名,傅终南。
性别,女。
年龄,21。
这不是那个奇葩吗!季斐终于想起前两天那个拿着本科学历,却硬要办理小学入学手续的人。
他突然松了口气,却又觉得两眼一黑,嘴角抽搐着,“这位同学,你二十一了。”
“这不是脑子不聪明,需要回炉重造么。不行吗?”
那你倒是回娘胎重造啊!“……行。行!”季斐暴躁地拍了拍墙上的开关。前、后门同时打开,学生们迅速涌入教室,“老师好!”
季斐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对学生点头:“早。”
作为小学老师的第一课,季斐用心地教孩子们和一个大人学习拼音,并布置观察作业。下班后他收到短信通知,今日薪水已到账:100社信值。
上一个月的班,打底差不多三千。季斐从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等值兑换成人民币也还行。刚入职,这个薪水可以了。
刚这么想,手机忽然又弹出几条提醒。“在校内有不文明用语,违反教师职业道德规范,扣除社会信用值30。”
“在校区附近抽烟,违反教师职业道德规范,扣除社会信用值30。”
季斐吓得连忙把烟掐掉。
“老师再见!”
放学回家的学生们乖巧地向他挥着手道别,季斐笑着一一点头,看到人群中兀然出现的一个高个子,口气相当不客气地叫住了她。
“傅终南!”
附近的学生吓了一跳。
“叮。无故对学生吼叫,违反教师职业道德规范,扣除社会信用值30。”
“……”今天的钱没了!
被点名的问题学生“嗤”地一声笑了一下,“季老师,谈谈呗。”
说着,她举起手机,备忘录里写着:“309路→悬崖瞭望台。”
早上六点日出,晚上六点日落。岛上的昼夜似乎是等长的。两人抵达悬崖瞭望台时已经快要日落了。
悬崖瞭望台几乎在临时居住区的另一端,只有309路公交车抵达。离车站不远处立着一块生锈的景区指示牌,对面还停着一辆流动小卖铺。傅终南买了两瓶汽水,分给季斐。
季斐咬着吸管,习惯性骂了一句:“就因为你,老子被多扣了60分!”
话音刚落,他连忙又掏出手机。
傅终南瞥了他一眼,“离开校区后就不再受约束了。周边两百米,这儿都超过二十公里了。”
“那还行。”季斐松了口气,递过去一根烟充当回礼。
傅终南顺手接了过来,但并没有借火。季斐看了一眼,又问了一句,“你想不开做学生干什么?念书又不像工作那样好赚钱。”
“日结一百五,不差了。”
季斐手一抖,烟灰掉到手背上,难以置信。“凭什么?!”
“小孩子嘛。”傅终南捏了捏烟嘴,闻到烟叶的味道不禁皱起眉头,“因为还是正在接受品德教育的儿童,要通过鼓励的方式引导他们往好的方面发展,所以这个阶段的孩子在学校很容易受到‘奖赏’。但相对的,正因为他们还没有明确的是非观,就算有不当行为也不会做出严厉的社会信用惩罚,哪怕是犯罪,也由监护人代为承担失信后果。不过一旦过了十二岁,管制就会逐步收紧。那会儿应该确实赚不到什么。”
“既然在这里‘上学’和‘工作’都能赚取社会信用,我只能依此推测岛上的学生管理制度应该跟岛外的薪酬制度相似。不过未成年人在哪儿都有一定特权。看来我猜对了。”
季斐若有所思,抽了口烟。岛外的未成年学生管理制度不设置社信相关的惩奖机制,十二岁以下甚至不拥有“社会信用等级”,正是因为孩子正在接受品德教育的阶段。作为教师,他很清楚这一点,也正因对这些规定熟记于心,才下意识认为岛上的未成年学生不可能获得比成年工作者更高的“薪资”。
看来这次是被自己摆了一道。
“言归正传吧。”傅终南垂下眼,看了一下被捏软的香烟,再抬头时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愈发空洞,与在学校里的模样判若两人。“找到那个目标了么?”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季斐皱了一下眉头。
“收容区的人都是为同一件事来这里的,有必要装傻到这个份上吗?”傅终南无声地笑了笑,“季斐。你挺有名的。说起来我们也算同期吧?”
季斐的眼角跳了一下。
“七年前发生在延清市那件震惊全国的连环虐杀案。亲手把父母、同学、女友还有老师的皮扒下来挂在出租屋的墙上,并高价售卖不同部位的器官,牵扯出跨国人体器官走私案件,最终在法庭上还哈哈大笑的凶手。那年你多少岁来着?”傅终南笑出了声,“二十岁。心理素质不错。”
季斐暗暗握紧拳,七年前那一幕幕至今历历在目,他两眼通红,揪住傅终南的衣领一把将人拽过来。“你他妈闭嘴!”
对方仍旧笑着,始终波澜不惊。
“当年你的这件案子被那些媒体疯狂报道,还有记者不要命地追到关押你的特殊收容区,那两年每一份新闻的头条都写着你的名字。我对你印象深刻,季老师。”傅终南从季斐的指间取下燃到一半的香烟,吸了一口,又将烟缓缓吐到他脸上,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尤其这几年有人时常跟我提起你的近况。作为这半个世纪以来全世界第二十二个在特殊收容区活过五年以上的人,值得敬佩。”
“你行啊,现在不装了?”季斐被烟味呛得眯起眼睛,咬着牙,却迟迟没有动手。
他看到了。
傅终南的左侧下颌有一块皮肤略显不自然。隐约还有竖线型纹路。那是洗过纹身留下的痕迹。
季斐不禁冒出冷汗。至今应该还没有技术能破坏制作这道纹身所使用的特殊墨水,即便是想进行植皮手术,医院也需向政府递交申请,擅自安排手术极有可能在进手术室前就被医院的政务室发现,而私人诊所更是早在半个世纪前伴随着收容制度的诞生被全面关停。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进过特殊收容区,并且通过不知名手段去除了特殊标识的人。
而且七年前,她应该才十四岁。未成年进入特殊收容区,这个人当初犯下的罪行远远超乎他的想象,而她还跟那起案子相关!
“跟你提起我的那个人是谁?”
“你应该认识的。”
“少跟我卖关子!他是谁!”
“这取决于我们的合作,季老师。”
傅终南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六点五十七分。”
“如果他们严格遵守时间,凌晨十二点就要宣布考核规则了。也就是说,赌局即将开始。”
“我们的竞争对手太多了,你不这么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