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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您的社会信用已失效 监测到潜在 ...

  •   智能柜台吞入身份证后,卡槽内红色光线从左至右扫过。
      “您当前的个人社会信用等级为C级,可正常办理业务,但请注意近期行为规范,遵守公共秩序,尊重法律法规……”
      余雪按下“已知”,屏幕上的余额显示为4107.81,当日可取款最高金额:2875.46。
      她羞恼地点下“退卡”键,回到门口取票,排队等候人工办理业务。

      “叮咚。”
      “请G076到三号窗口办理业务。”

      她走到柜台前,将身份证信息和银行卡递过去。
      “你好,我想取钱。”
      柜员将身份证放在灰色面板上读取了她的身份信息,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
      “您好,麻烦您看一下摄像头拍照。”
      她摘下口罩。
      “好了。”话音刚落,她连忙将口罩戴了回去。
      柜员在电脑上不知敲入了什么,很快又接着说:“因为您的个人社信等级是C级,所以每天的取款金额会受到一定限制。我这边查看到您的余额在一万元以下,按规定存款金额小余一万的C级用户当日最高可取款金额为余额的百分之七十。请问您打算取多少?”
      “三千五。”
      “这个超出了您每日可取款金额的上限,请问您取钱是要办什么事?”
      “我要付房租,房租是三千,另外还有水电费、网费这些…我本来是想在手机银行上转账的,不过……”余雪紧张地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再重新戴上。“因为社信等级比较低,提示按银行规定必须线下办理业务。绑定银行卡的其他app也都是这么提示的。”
      对方的眼神不知是审视还是单纯的冷淡,尽管很有可能是心理作祟,那样的视线依旧令余雪感到非常不舒服。
      柜员在玻璃窗后叫来一个相对年长的工作人员交谈了几句,从窗口下递来一张单子。
      “那么麻烦您填一下个人信息和业务原因,然后按个手印。”

      走出银行大门,余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呵出一团朦胧的白雾,很快又消散在风中。她坐在石墩下迷茫地望着街道。光秃秃的枝桠上勉强积起一层薄雪,风稍稍一吹就落下几团雪块,行人纷纷避开。
      啪嗒、啪嗒。是雪成团落下的声音。
      “……Ohe for the master,
      And one for the Dame,
      One for the little boy who lives down the lane.”
      是来电铃声!余雪连忙从包里拿出手机,是社会信用监管部门的来电。她忐忑地推了一下眼镜。
      “你好,这里是昌原市社会信用监管部门。你是余雪女士吗?”
      “对,我是。”
      “最近我们观察到你的社会信用等级下降至C级,为了避免信用持续下降导致严重后果,希望你近期尤其注意遵守法律法规。市社信监管部门的网站上有各类社会服务志愿者招募广告,这是最可靠的信用恢复渠道之一,你可以多注意一下。”
      “嗯……好,谢——”
      那边率先挂断了电话,随即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您当前的个人社会信用等级为:C。建议尽快提高社会信用,避免……”

      个人社会信用等级(Personal Social Credit Level),被记录在公民身份证及居民身份证里的重要身份信息,涵盖个人在个人信息、财务、工作、学术等各方面的综合信用评价,并包含一切违章、违规、违法、犯罪行为记录,直接关系到个人政治权利以及可享受的社会保障等一系列公共资源,是大约半个世纪前各国政府为了解决社会失序现象、重建法律信仰而创建的一套国际通用的社会基本管理制度。
      这套等级制度从上而下分别是A+,A,B,C,D,E,F。C级是普通公民社会信用中的警戒线,三次银行贷款逾期归还,或者三次未造成严重伤害的交通违章,学校考试作弊等等都会导致社会信用跌至C级。虽然不会造成非常严重的信用危机,但绝不是毫无影响。
      “这都什么事啊!”余雪烦躁地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短信。这是今天第三次收到提示了。而这半个月来她收到的“社会信用警告”已经逾百。
      “叔叔,我快到楼下了。”余雪举着手机一路小跑至小区门口。过了大约十来分钟,一个靸着棉布拖鞋的中年男人提溜着半袋子苹果,慢悠悠走过来,看见她眯起眼睛笑了笑。
      明显是虚伪的假笑,以及……一些别的情绪。余雪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这个眼神跟银行柜员的表情一模一样。
      “啥年代了直接转账就行了呗,以前不都转账嘛,这几个月总说要付现金,你看,我还特意跑去买了个收据本,这种古董玩意儿现在不好买,得跑郊区的老批发市场,哎呦…”
      房东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摊给她展示了一下,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不耐烦,他从余雪手中一把抽走信封,当面点了点钱。
      “行,三千块,不多不少啊。”
      余雪尴尬地笑了几声,目光闪躲,握在一起的双手暗暗掐着掌心,急切地等对方把收据写好。“不好意思啊叔叔,让您跑这一趟。”
      圆珠笔摩擦着纸面和底下夹着的复写纸,沙沙作响,“啥好不好意思的,喏,拿去吧。”
      房东利落地撕下一联收据,她连忙把收据往包里塞,并转身要走。房东揣起信封,忽然大声叫住了她。“哎!等会儿!”
      余雪下意识停住脚步,慌张回过头。“怎么啦…!”
      “我看你水电费还没交,尽快啊,否则我那个账户一直挂着账单,时间长了要扣社信的。”
      “您放心,我这就去交!”
      房东盯着她半晌不说话,那道目光看得她心里发毛,“小余啊,公司最近不忙啦?”
      余雪稍微怔了一下。
      “前两天你室友抱怨说,你最近公司忙,总是凌晨才回去,动作又大手大脚的,吵得人没法睡觉。我本来要跟你谈一下的,结果昨天你不是说今天加班嘛,这一大早有空去银行取钱?”
      余雪的脸颊笑得有些僵硬,支吾了半天才回复说:“今天不加班了,领导说放假。”
      一段沉默后,房东突然笑了起来,“行,你这领导还有点良心。去吧。”

      漆黑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上的荧光映着一张苍白的脸。余雪晃着啤酒瓶,瓶底浅浅的一层酒液随着瓶身翻转缓缓流下,最终只从瓶口滴出一滴,落在啤酒盖上。她翻了个白眼,往后一躺,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嗝。”
      四个月前,税务局查出公司领导虚开增值税发票,对一批相关人员展开了问询调查。尽管余雪再三声明自己对此一无所知,最终还是受到牵连,被降低信用等级以作警告。
      此外,由于现在绝大多数公司都要求员工的社信等级至少达到B级,她失业至今。虽然过往失信记录可以酌情不追究,但是直接与工作岗位相关的案子,她也说不准现在自己的档案里是否已经有一笔记录了。
      万恶的监管制度!万恶的领导!余雪忿忿不平地把酒瓶重重地搁在桌上。
      大约两个月前,余雪向事务所咨询能否通过向法院申诉,尽快恢复自己的社信等级。当时律师倒吸一口凉气,从紧缩的眉头到下垂的嘴角无一不说明着这件案子的棘手程度,不过还是耐心向她解释了情况。
      “余小姐,经济案件确实是比较难判定事实的案子,尤其是责任划分,各国都有不同的规定。您作为出纳人员,很难证明您与这个案子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以目前的处理结果来看,法院还未判定您是否是责任主体,所以社信监管部门暂时调整了您的社信等级。”
      “社信监管部门?难道不是法院判处的决定吗?”
      “这个案子尚未结束,法院怎么会下决定?据我了解,您的上司在之前的审讯里一直回避关于您是否对此案知情的问题,有关部门现在肯定在加紧对您的调查。目前的社信等级降低很明显是社信监管部门为了控制经济案件里的相关人员而采取的临时措施。”
      “我个人不建议你去向法院提出申诉。耗费时间长不说,这个行为本身也毫无意义,除了拖延法院的审理进度不会有任何正面效果。而且社信监管部门的决定是合法举措,您并不占理。另外,如果您的上司后续做出了对您不利的证词……说实话,现在的结果可能还不是最糟糕的。比起往上申诉,您还是应该想办法搜集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样社信监管部门就可以尽早解除对您的临时管控手段。”
      她急切地问:“我哪里搜集得到证据啊,办公室早被封了,平时上班我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开着监控。他这一巴掌把相关人员都拍死,我都被迫失业了,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律师的眼神满是同情,却也无能为力。
      “现在国际上非常重视个人社信,各项法律法规也好,司法体制也好,都根据社会信用机制做了不小的改革。的确如您所说,有些规定是死板了些,可这不是我能为您解决的问题了。您偏偏碰上经济案,我只能建议您及时止损。”
      及时止损。这不就等同于白白背锅吗。
      余雪拿出手机,犹豫着是否要向父母求助。
      恢复社会信用的方法大致归类下来只有两种,一种是完成政府安排的一系列社区服务和志愿者活动。
      据统计平均每七天可换取10点社信值,余雪至少需要连续不断地全职工作两年才能将社会信用等级恢复到B级。且不说这两年“失业”状态是否能维持生活,那个时候她已经29岁了,失去应届生的身份,本就苍白平淡的简历递出去就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余雪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赌这个未来。
      而另一种则是慈善捐赠。
      平均每十万元可以获得20点社信值,只要个人资产充足,一分钟内随时将社会信用恢复至B级。而她需要——
      四百五十万。

      打个电话试试吧。余雪按下通话键,心跳随着电话铃声愈发急促。
      “喂,姑娘。”
      余雪连忙坐正身子,“妈,能想办法给我转点钱吗?……嗯,先、先凑个十万吧。我——”
      “十万?!你干什么了需要这么多钱!”
      余雪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开口:“公司领导开假发票,结果把整个会计部都处理了,我……现在的社信等级被降到了C级,再这么下去……”
      “……行行行,我明白了。”母亲的声音顿时充满疲惫,“不过钱的事我没办法。咱们家哪儿来这么多钱啊。而且法律规定必须是个人资产捐赠才会为捐赠人增加社信,银行转账的那些信息都是透明的,我就算拿得出这么多钱,也没用啊。要不这样吧,你先回老家,不管……”
      余雪焦急地拍着膝盖,嗓音因为酒的刺激变得断续且嘶哑,“房东都快发现我因为涉案被降低社信等级的事了……!当初签合同时他就说过这个小区住的人背景都不错,要求不能有降至C级的记录,我好不容易才想办法租下这里,这下连住的地方都快没了啊,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度,“所以我不是叫你回老家嘛!当初就说不要去私企不要去私企,你偏要去!我就说私企容易出事吧?现在被牵连了,谁能帮你!你——”
      “回老家回老家,谁要回去啊!”
      嘟……嘟……
      余雪自暴自弃地挂掉了电话。
      话音未落,紧接着门外响起一阵不耐烦的脚步声,有人用力敲了几下门板。
      “余雪你有病吧!大半夜吼什么吼!再吵我就让房东撵人了啊!”
      余雪被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门口。脚步声远去时室友还在低声抱怨着“没素质”。
      “上了一天班累死了……连觉都睡不好。神经病。”
      余雪气急败坏地拿起酒瓶准备砸向墙壁,抽噎了几声,又没出息地把酒瓶丢到床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钻进被窝里,嗅着潮湿的酒味闷声啜泣。
      如果有钱就好了。四百五十万,对有钱人来说应该不过是一台车子而已。
      余雪紧紧闭上眼睛,愈发害怕看到明天的太阳。

      午夜时分,余雪已然倒头呼呼大睡,盖在身上的被子微微起伏着。放置在床头的手机忽然亮起屏幕,屏幕中忽闪忽现,显示着一行刺眼的黄字。
      “监测到潜在风险人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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