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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头陀寺兄弟共论,家国事忧心如焚 太阳还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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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没有升起,空气里仍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李君行已起来了,在庭院里活动了一下拳脚。不久,菜饭的香味儿开始飘荡。李君行匆匆吃了一碗饭,便吩咐张桂花给他准备好一些衣物盘缠及相关行李。
“老爷又要去护镖?”张桂花问。
“不,出外访友,来回五天”。李君行拿了行李,也没告知具体找谁,便出门了。
李君行这次要访的,却是头陀寺的一个高僧,应昭大师。而应昭,出家之前原名叶来顺,来此寺修行后,才改法号为应昭。他与李君行本是同门师兄弟,李君行是大师兄,应昭是二师弟,三师弟名叫何一杰。三人的师傅,叫苏梧昆。苏梧昆年轻之时,因家族人丁不旺,家里屡受人欺负,而改文从武,专门赴沧州习武。他记性好,过目不忘;同时悟性高,一点就通,最终学有所成。回来后,多次比武,都在五招之内将对手地击倒,所以人们都给他一个外号,叫“苏五棍”。后来有许多人均慕名前来拜师,苏梧昆却极为看重武德,仅收李君行、叶来顺、何一杰为徒,三人中何一杰悟性最逊,但苏梧昆见其憨厚,同时也是客家人,所以并未嫌弃而耐心教导。何一杰之父何其裕乃当地富商,欣赏苏梧昆之为人及武艺,最终俩人结义为兄弟。
靖康之乱,众人因金人入侵纷纷避难,离开中原而南下,李君行到了婺州,而叶来顺则选择到头陀寺出家,至今已有十多年。
这头陀寺位于头陀山麓,相传唐代高僧玄觉曾栖迟于此,因而头陀寺被尊为佛教禅宗永嘉玄觉大师的祖庭,影响深远。
到得头陀寺,已是黄昏,李君行跟小僧通报了要找的人,便在外等着,趁此闲暇,观赏起周边的景色来。这里地势险要,峭石壁立,头陀寺傍山而建,山锐而顶圆,下瞰诸山,如老僧盘腿端坐,林无猛兽,谷有鸣禽,景色幽绝。寺宇宏敞巍峨,后人称其“千楹万础,绀殿飞楼”“可与吴越双径、天童、雪窦诸大丛林颉颃相望”,并非虚言。
“这里倒真的是修行的好地方”。每次来此,李君行都发自内心感叹,“怪不得历代不少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均来此寻幽探胜,留下那么多珍贵的遗迹”。
“云雾绕灵山,霞光红漫漫。莫道僧好客,只因君行晚”。几句调侃的诗,打断了李君行的思绪……前来迎接的正是应昭大师。
俩人不由相视一笑。
应昭一边叫小僧给李君行牵马到侧边去,一边将李君行引进寺内。入门为天王殿(山门);前殿为祖堂,殿左有心印楼;正殿为大雄宝殿,东西厢为大小禅房,客舍,内进有方丈室,藏经楼,延寿堂,最后为“忘山阁”。全寺为五进合院式木构建筑,占地估计应有数十亩之广。
“师兄,此番前来,似乎并非护镖顺路而至”,应昭将李君行引进茶室后,询问道,“应有其他事宜?”
“大师,实不相瞒,确有要事请教” ,李君行回道。
应昭连连摆手制止道:“论年龄,您比我年长八岁;而且,我俩还是同门师兄弟,您是师兄,就别叫大师了,理宜叫我应昭,或者叫我叶来顺也更亲切……您且说说有什么事,咱兄弟合计合计”。
“入乡随俗,虽说您是我师弟,但在这寺里还是叫您大师为好……”,李君行客气一番,然后便将自己对“吃绝户”风俗的担忧,说了一遍。
“阿弥陀佛,因缘之数,实无可避。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师兄未生儿子,则必受‘吃绝户’风俗之困扰。今日若不考虑‘立后’,则万一师兄先于阿嫂而去,必陷两个阿嫂无立身之地也”,应昭说。
“我此行的目的,欲和你商讨一下:此事仅属家事,是家中处理即可,还是需大张旗鼓告诉村人乡邻”,李君行问道。
“以您家境之殷实,实不妨大宴宾客,广而告之,以后诸事才较顺畅”,应昭笑言,“但不知是否倘有来自外面的阻力?”
“所忧者,有李福坤四兄弟,与我与其同姓,所以他们平日一向与我家以同族称谓。这次如若不过续他们中的孩子,而过继其他孩子,他们会否反对。如果过继他们的儿子,依我这几年的观察,他们的品性却让人很是忐忑,担心刘宇丽张桂花她们的老年生活,甚至会否有什么不测”,李君行说。
“此乃关键之处”,应昭说道,“若有此担忧,则必须考虑周全”,应昭说, “因有李福坤四兄弟之窥伺,李兄立嗣阻力肯定会有,大小而已……犹记得,您有个副总镖头叫黄焕然,也是客家人,现在跟师兄同村又同在德威镖局做事,我看此人也很重义气,不妨与之商议,必要时请其助一臂之力”,应昭建议,“还有,知县张鉴明与师兄也甚相知相惜,立子之时亦不妨叫其为证人”。
李君行恍然大悟,连连说:“一言惊醒梦中人,使我顿开茅塞,立子之时请知县张鉴明为证人,再好不过的了。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应昭叹息道“水太清则无鱼,事太急则无智。师兄您是一时着急而未能考虑到而已”。
俩人相谈甚欢,聊到兴致处,应昭忽然说:“师兄现在安居乐业,似乎已较少关注国之大事了”。
李君行猛喝了一口茶,凝神片刻,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况且已是花甲之年,若能安度晚年,此生已感满足。再无功名之念”。
“树欲静而风不止,恐怕李兄安度晚年之念想,会受到国家形势之影响啊!”应昭叹了口气,“这数十年,先是宋、辽并立。后来金崛起,金灭掉辽;再后来金兵又南下,俘去咱们徽宗和钦宗二帝及后妃、宗室等数千人,大有灭咱大宋之势。咱们大宋只好另立康王赵构继承大宋高宗皇帝,但金人并不罢休,得寸进尺步步进逼,继续南侵,自建康而镇江、杭州、越州、明州、定海。直至高宗乘船入大海,金人也入海追击,因遇大风雨且金军不擅长水战,才不得不作罢。后高宗又迁都杭州,改杭州为临安。但金国并不满足,反而得寸进尺,幸亏韩世忠、岳飞、刘锜等将军率兵与他们相持,我们才有暂时的安宁。但是宋金之战尚未结束,恐怕仍有大战在后头。”
李君行点了点头:“深有同感,临安临安,临时安定,并非长治久安,高宗皇帝或许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称临安;如果真是这样,学学人家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也许有复兴希望。可这高宗皇帝,偏偏把有功之臣岳飞杀了,伤了将士的心,伤了百姓的心啊!人心难聚,如何复兴?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国家不稳,百姓遭殃,对我们客家人的损害更大。同为客家人,你我都曾颠沛流离。世道艰难,你最终皈依了佛门,而我也辛苦遭逢,奋斗十多年才有容身之处,都想安定啊!不过我已是老朽之人,即使想报效国家,也有心无力了”。
应昭摇摇头:“不然,不然!依师兄之武功,若有报国之心,还是大有可为”。
李君行注视应昭良久:“呵呵呵!年逾花甲,还大有作为,罢了,罢了”。
“师兄您也知道,宋太祖以来,采取压制武将、重文轻武的国策,这才导致了我们国家最终农受外族欺辱的现状。我们的确时宜自奋,习武自强。我觉得呢,你那祖传之李家棍法,乃唐太宗李世民与其弟李无霸所创,当年简直可说天下无敌。李兄所习,深得其中精髓,所以作为德威镖局总镖师,虽曾屡遇险境,但凭此棍法总能化险为夷。若能多收爱国门徒,精习此棍法,到用武之时,必能大展身手”,应昭说。
李君行连连摆手制止道:“使不得!使不得!李家棍法,历经几十代,到我这辈,已有诸多出入,威力已经大减,不似当年。最为关键的是,祖宗有规矩,只传男不传女,更不传外姓”。
应昭笑笑:“李兄先别定论。没有国哪有家,他年时局有变,李兄或许会转变想法的,今天就暂不谈吧……”
李君行一时无语,默默地望着墙上的一幅:“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是师傅送别我们时的字,咱们师兄弟三人,每人一幅的”,应昭说,“唉!当时不以为意,现在想来,师傅赠我们此诗是很有深意的,他一定是感叹及担忧我们各奔东西,到陌生之地无朋无故也”。
“是啊!师父师父,一天为师,终生为父,师父对我们的关心,就如父亲一般啊!说起来,寄寓他乡少亲朋,我们俩还算幸运,相隔仅仅一天的行程,三师弟何一杰更是孤身一人啊”,李君行接话说,“兵荒马乱,四海为家,像我俩能找到一个相对固定的地方,立身十几年,敬全性命于乱世,已是万幸。战火不断,人心难安,三师弟在何处,师父又在何处,真让人担忧啊”。
“唉!那天遭遇劫匪,我虽然打败了劫匪,老婆、女儿、儿子却走散了。也不知他们现在是死是活”,应昭叹息说,“我到头陀寺出家,只因我们家是在这附近走散的。这头陀寺名气大些,希望能有机会听到他们的消息啊!”
俩人长期沉默着,只是一味喝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