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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no.29 如释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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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释重负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很奇怪,气氛没有像事先演练过无数遍那样的陡然陷入不知所云的窒息,江漱野握着她的手很平静地等着她的下文,苏矜允眨了眨眼,吐出一口气,忽然问道,“你相信直觉吗?”
“有时候信。”江漱野回。
“比如?”
“比如在凌晨接到你的电话的时候,我觉得你的潜台词是你爱我。” 江漱野还真就比如了出来,说道。
“要点脸。”苏矜允往他身上来了一拳。
江漱野点点头,“那我爱你。”
苏矜允服气了,“算了,你的直觉还挺准的。”
“如果是你不好的回忆,那这次的直觉可以不用那么准。”江漱野握着苏矜允的手好似就这么握住了整个宇宙,“我说过的,你在我这里永远有特权。”
“在我这你也有。”苏矜允看向他。
你在我这里也永远有特权。
风刚好,眸色被吹的愈发纯粹而清明,江漱野从没觉得人的心跳可以强有力到如此地步,他说,“喝点酒?”
“现在有?”苏矜允眼眸亮了亮。
江漱野纵身跳下,身体力行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易拉罐从车厢内被抛出,拉出一道弧度。
不偏不倚,苏矜允接个正着,冰凉的铝罐接触到手指的那一瞬,心莫名烧了起来,“次啦——”一声刺激得人神经里的兴奋细胞全都被激发了出来,清凉的酒味是盛夏热烈的味道。
“故事配酒。”江漱野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苏矜允不由得想到那天晚上在海底捞她和方言秋说的酒和故事,有些阴郁的心情莫名一扫而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江漱野真的是心有灵犀。
“那你等会不就成了酒驾?”苏矜允问。
江漱野这人喝过酒好像会更幼稚一些,他举起食指摇了摇,臭屁地炫耀常识,“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
“嗯。”苏矜允嘲笑他。
江漱野把易拉罐往不远处一晃,“往你的身后看。”
苏矜允依言转了个身,江漱野清清冷冷如同浸渍在气泡水里的冰薄荷般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看到第一排那栋亮着灯的别墅了吗?”
“二楼阳台有秋千的那栋?”苏矜允眯着眼打量。
“嗯哼。”江漱野笑。
苏矜允反应的很快,“别告诉我那是你的房子?”
“也是你的,我想带你来这儿,不是说说而已。”江漱野抵着车身,打了个响指,“它为你灯火通明。”
操了,这人真的无时无刻不在拿捏她。
苏矜允心服口服地灌了一口酒,两步垮了下去,发丝飘起一丝香甜,偏偏动作粗暴得很,手指沿着江漱野清晰的下颌线,拖着他的脸,接了一个酒味沁香的吻。
江漱野扣住苏矜允的后脑勺,格外有耐心地把翩跹飞舞的发丝一根一根捋顺,暗地里一点一点勾回了主动权。
亲累了,苏矜允勾着江漱野的脖子,懒懒地窝在他的颈间,闷闷说道,“酒喝了,接下来轮到故事了,言归正传,直觉这种东西我也说不明白……周锡铖对我很好,但就是太好了,反而让我觉得很怪异,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有一次我无意间翻到了我妈的日记……”
日记的纸张已经泛黄,墨色晕染在褶皱里被残缺的纸页截断,显出陈旧的岁月来。清秀娟丽的字迹记录着范荷漪怀胎十月的点点滴滴,见证了一位即将成为母亲的女性的喜悦、期盼、紧张,无疑是时光最美好、温馨的一面。
然而苏矜允只觉得背后莫名发凉,蹿起一股不可遏制的心悸,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砰——砰——砰”趋快的声音。
时间对不上。
根据日记的时间,推算出范荷漪是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怀的她,但这时苏常园在外地创业,并不在范荷漪身边。
“所以她在那段时间去找了苏伯父。”江漱野回得是肯定句。
“对。”苏矜允不得不承认,江漱野真的敏锐的可怕,“很高明也很蹩脚的移花接木。其实如果这个孩子不出生,一切事情或许还有隐瞒的余地,至少真相不会暴露的那么快,但戏剧性就在于我妈舍不得,甚至在发现自己怀孕的第一个月就冒险去找了我爸……老苏,她在那边待了一周,于是让我这个本不该出现的人有了堂而皇之的来由。”
“错了。”江漱野的神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没有堂而皇之。”
这人的反驳点永远与众不同,苏矜允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江漱野的“阿允”把接下来的话结结实实的堵了回去。
江漱野第一次这么长篇大论道,“每个人的出生都有意义,你很聪明,也很通透,这种道理不需要我告诉你。如果一定要问有什么意义,可以说我有了爱的人。我爱你,和任何一切没关系,无论你背负着什么来到世界,都不会影响我爱你,就像现在海面是暗的,等会日出东方,海平线渐明的时候,我还是爱你,或者说,比前一刻更爱你,但——”
“我很开心你终于意识到你有避风港,它随我姓,姓‘江’。”江漱野清冷的声音竟好似把风熏暖醉了,绕在苏矜允的耳尖,惹下可疑的绯红。
苏矜允觉得自己现在完全招架不住江漱野这个蛊王,她吸了一口气道,“情话留着以后慢慢说。”
“好。”江漱野品了品“以后”和“慢慢”,欣然接受。
按理来说,范荷漪把所有因果都嫁接完美了,苏矜允还在日记最后一页翻出了范荷漪去找苏常园时两人的合照,就连当时的苏常园都没察觉什么端倪来,苏矜允却还是莫名觉得心慌。
这种心慌持续到苏矜允在一天夜里翻看了范荷漪的手机。
那天晚上夜色很浓。
苏矜允用熟睡中的范荷漪的指纹解锁了手机,找到了和周锡铖的消息界面。
聊天界面很平常,有节日里的互道祝福,还有一些日常式的问候,平常到压根没法让人联想到任何不对劲的联系。
但偏偏有些对话连起来,显得毫无逻辑,牛头不对马嘴,显然是被主人刻意删除过,只留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就好像刻意营造出了一种既不过分熟稔,也不很生疏的分寸感。
怪异感如同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一寸一寸地游走在心脏,蔓延至四肢骸骨,苏矜允屏住呼吸滑着对话框,觉得自己的心正在一点一点被黑夜侵蚀啃噬。
聊天记录的时间间隔渐渐久远,时间轴甚至被拉到了苏矜允出生的那一年。
在这千篇一律的掩人耳目式的问候里,苏矜允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手指在抖,心跳在抖,整个人都如同浸泡在冰水里,止不住地想打颤。
范荷漪翻了个身。
苏矜允蓦地一僵,猛然暗灭了手机,匆匆离开了房间。
——荷漪,有我在,医院这边我已经打点好了。
——一切都和我们计划的一样,安心待产,我只希望你们母女平安。
十二月八日,是苏矜允出生的前四天。
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隐晦地说了。
苏矜允形容不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惶恐,她只觉得自己的直觉正渐渐被钉死在越发远离扑朔迷离的真相中,钉得她心脏都仿佛被绞出了血,一滴一滴把她看到的东西在脑海中复原得无比清晰。
苏矜允一连几天都在失眠。
直到范荷漪把她送到外婆家过假期,心不在焉地叮嘱她要听话后离开的那一瞬间,苏矜允忽然从这种浑浑噩噩的濒死感里活过来,她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冷不零丁冻得她全身发麻。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苏矜允一向认为自己这极度强烈的个人领域意识和控制欲是和范荷漪一脉相承的,自她记事起,范荷漪就很少把她放在自己的视线之外,现在怎么会放心把她单独留在外婆家……
钟面上的指针指在十一点的位置,万籁俱寂下是波云诡谲的暗流涌动。
周锡铖的车安详地停下树下。
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黑夜。
“今天小允不在,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
“……朋友,你别多想。”
“朋友?什么朋友需要搂搂抱抱的?照片都匿名发到我这儿来了,你还要狡辩?苏常园,你去北京的这些年到底是去做生意的还是……事已至此,你还想瞒我多久?!”
“荷漪……”心力交瘁的嗓音裹挟着说不明的悲哀,半晌苏常园终于像缠绕折磨凌迟了他十多年的心病割骨剜肉般剖开,“那你呢,你和老周打算瞒我多久……”
“你……”声嘶力竭的咆哮立刻偃旗息鼓。
“小允是你和周锡铖的孩子对吧……”
“老苏……”
“……苏常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其实我都知道的,荷漪。”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苏常园的声音却是平静的,“不用否认了,还记得有一次你打扫我的书桌我突然和你起了争执吗?你说对了,我确实有鬼,你知道抽屉里放的是什么吗?”
“老苏……你……”
“是白纸黑字的支持周锡铖是小允生物学父亲的亲子鉴定书。”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常园苦笑了一声,“我们结婚的第三年,老周做生意回来,我去给他接风,那个晚上他喝多了,和我说了很多……”
“说你们是初恋,说你们因为没有门当户对被迫分开,说命运都是巧合,最爱的人和自己的兄弟在一起了,说希望我好好待你……”
“我……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会如此失态,老苏,我……”
“你不用说了,过去的都过去的,那些往事权当和那晚的酒一样下肚了。但我没想到,事情还有后续……说来也怪我,为什么我不死心还打算趁着年轻去拼一拼,托你照顾荷漪呢……”
“都是我的错……”
“……在我来找你的那段时间,后来告诉你我怀孕的时候你就不相信对不对?”
“……荷漪,我反复告诉自己你是我的妻子,我应该相信你,但随着小允一天天长大,我扪心自问在父亲这个角色上我扮演的始终不如老周好……”
“……所以你就去做了亲子鉴定?”
“不,我比任何人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那为什么……”
“因为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心脏猛地被揪起来,落针可闻。
审判的声音落下。
“那是周锡铖和你早年在一起时候的照片和周锡铖事无巨细的备孕指南记录,对一对时间正好是你怀小允的时候……而给我寄包裹的人是朱清雯。”
朱清雯。
周锡铖已故的前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