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种宠妃》卢得得

2、深闺梦里人

　　这京城中的话本子大多都出自世家贵族和皇室。我素日也听了不少关于我的话本子，无非都是天之骄女的故事。这次这位说书先生倒是给我留足了面子，他只称我为落入过捕兽坑的千金小姐，不过他应该也清楚，有如此经历的千金小姐，怕是遍京城只有我一人了吧。
　　“且说这日秋猎，千金小姐与她那未婚的夫婿一同前往密林深处，同行的还有她的亲妹妹。因着这千金小姐的妹妹不会骑马，妹妹便由她那未婚的夫婿带着。谁知这同乘一匹马确是生生给二人乘出了感情，两人光顾着吴侬软语，全然忘了那位千金小姐。可叹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独自一人摸着夜色在那密林里寻路。这密林本就是野兽出没的地方，四处都是捕兽夹和捕兽坑，这千金小姐何经历过此等苦楚，被那野兽的嚎叫声吓得花容失色，六神无主之际一脚踩进了捕兽坑里。谁知这坑底还有困顿其中的小兽，也不知这小兽饿了几日，见到这千金小姐遍扑了上去。这位小姐倒也命大，不知在这捕兽坑里与小兽搏斗了几个回合，竟保了自己一条命。次日被救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血，气息奄奄，身旁的小兽伤了腿，还在挣扎着挪动。若是再晚上片刻，兴许这位小姐便香消玉殒了。可悲可叹呐！这位小姐虽是捡回了一条命，却成就了自己那未婚夫婿和自己的亲妹妹，自己成了局外人。预听三人的风流韵事，且请诸位明日再来。”
　　这些日子我日日泡在酒楼，听着说书先生讲我的故事，听世人哀叹我这堂堂和乐郡主是如何被未婚夫婿和亲妹妹扣了好大一顶绿帽子。说起来也真可笑，我叶星冉从来一身傲气，却总对贺柳萧低头，即便他素来对我爱答不理，我却如飞蛾扑火一般乐此不疲。此时此刻我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毕竟那纸婚约是老皇帝给我们定下的，他不得不从，来日方长，我总能让他对我有片刻留心。
　　可是，我错了。
　　今日是我和贺柳萧的大婚之日。今日也是叶星闲和贺柳萧的大婚之日。
　　据说贺柳萧为了废除婚约在老皇帝宫门前跪了足足三日，老皇帝无可奈何，只得召我入宫，旁敲侧击地暗示我。我看了眼跪在宫门外的贺柳萧，心中没来由的抽痛了一下。
　　那大概是我和贺柳萧讲话最多的一次了。
　　他跪在宫门外，目不斜视，余光甚至不曾落在我身上片刻。我站在他面前，看了他许久，还是开了口。
　　“贺柳萧，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贺柳萧没有回答。
　　“如果我答应你娶叶星闲，你可不可以也答应我一件事？”
　　贺柳萧看了我一眼，吐出一个字：“说。”
　　“我为正妃，她为妾。”这是我叶星冉唯一一次对贺柳萧提要求。
　　“叶星冉，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你喜欢叶星闲。”
　　“你那么喜欢这个太子妃的位置？”
　　“对。”
　　“那如果我不是太子呢？”
　　“这宫里只有你这一个皇子。”
　　“好。太子妃的位置是你的。但我的妻子，是叶星闲。”
　　“好。”
　　我不知道怎么说出的这个好字，不知道是该为贺柳萧许诺我太子妃的位置高兴还是该为自己那可笑的执念而感到悲哀。我记得那天晚上圣旨传来的时候，除了面无表情的我，叶星闲也显得不那么高兴。母亲宽慰我，好歹星闲是我的亲妹妹，从小与我一起长大，一同嫁进东宫好歹有个照应，父亲和姨娘高兴地张罗着，整个丞相府如过年一般，喜气洋洋。
　　到底是太子的正妃，即便他不喜欢我，还是许了我十里红妆。而叶星闲是侧妃，她不能身穿正红嫁衣，不能从东宫正门入，不能和贺柳萧一同接受众臣朝拜。白天风光无两的是我，晚上孤枕难眠的也是我。
　　“娘娘，太子殿下去了侧妃那儿。”花笺比我大几岁，从小便照顾我。她作为陪嫁陪我入了东宫，也是我在这东宫里唯一的亲人了。
　　“花笺……”我默默地剪了烛芯，饮下了那杯合卺酒，“他一点也不喜欢我。”
　　那一晚，整个东宫红烛高照，喜床上撒的红枣桂圆花生被我吃了个精光。大概，我的余生，也便都如此了吧。
　　第二日一早，便有宫人忙慌慌地来到我的寝殿中。
　　“参见太子妃！”宫人接着问道，“这，太子殿下……”
　　“不在本宫殿中。”我淡淡地说道，手中画眉的铜黛不自觉抖了抖，“何事？”
　　“这……陛下他……驾崩了……”说着，这小太监便在我殿中放声大哭了起来。
　　虽说这老皇帝常年听信江湖术士所言，追求长生不老之术，这些年不知服用了多少硫磺、朱砂，体内早已攒了不少毒物，但是突然暴毙归天属实还是令人难以预料。
　　“怎么了？”
　　大约是被这个小太监的哭声吵醒，贺柳萧一脸倦意地来到我殿中，后面跟着穿着清凉的叶星闲。
　　“殿下……陛下他……驾崩了……”
　　这小太监是真能哭，话音刚落便又哭得死去活来。
　　贺柳萧愣了一下，马上镇定地安排人撤走了宫里所有的红丝缎，换上素帛。婚礼第二日便是国丧，难为了贺柳萧，居然处理得有条不紊。
　　国不可一日无君，贺柳萧在服完三日国孝后便举行了登基大典，当我正准备着从东宫搬往凤藻宫时，宣旨的太监拦住了我的去路。
　　贺柳萧亲笔的御旨中，封我为妃。
　　“那皇后呢？”我轻笑了一声接过这道旨，明知故问道。
　　“是先前的叶侧妃。”小太监的眼神里明显露着鄙夷。
　　是啊，贺柳萧可没许诺过我皇后之位。让我从太子正妃变成妾室，我也该谢谢他没直接把我打入冷宫。
　　他是太子时，无法许叶星闲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如今他成了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他恨不得江山为聘。
　　封后典礼那天，他和叶星闲从我身边并肩而过。我从未看到过他有如此明媚的笑容，也从未看到过我那怯弱的妹妹竟如此大方高贵。
　　他们可真是一对璧人。
　　这句话是他还是太子时的侍妾何似月说的，如今她是何贵妃。何似月的命运同我一般，是为了当年阻断贺柳萧断袖之癖的谣言被迫塞进他宫里的宫女。贺柳萧从不许她接近，也从未主动接近过她，何似月倒也乐得清闲，不必费心费力便享受了太子侍妾的待遇。
　　说的不错。确实是对璧人。
　　从我那日见完老皇帝出来，我便知道我没有资格和叶星闲争风吃醋。我只不过同样是塞到贺柳萧身边的女人而已，为了我那年过花甲还兢兢业业替贺家守着万里江山的外祖父，为了我那尸山血海里打拼了半辈子的舅舅们。
　　我虽年少不懂事，却也知道功高震主。那日老皇帝和蔼地把我叫到跟前，问我心里是否喜欢贺柳萧，我答是，但我也知道他不喜欢我。老皇帝提到了我还在关外的舅舅，还给我讲了他当年拥兵自反的故事。我明白，这些年来我外祖家为贺家扫清了前朝余孽，肃清了边关，尽得民心，外祖家手握重兵，老皇帝忌惮却也暂时无可奈何。而母亲是我外祖父最宠爱的小女儿，我又是外祖父最宠爱的外孙女，牵制了我，便牵制了外祖父。牵制我的办法，便是让我永远留在宫中。
　　我知道他喜欢叶星闲，为了他把我从捕兽坑里救出来，我思来想去很久决定成全他和叶星闲。那日被老皇帝召进宫，我甚至准备好了一篇冠冕堂皇的说辞主动退婚，免了皇室和丞相府的尴尬。可是我和贺柳萧终究是被千丝万缕的政治利益捆在一起了，我不得不嫁给他，他也不得不娶我。
　　当我看到殿外长跪的贺柳萧时，我看到了与那日围猎那日一般刚毅的眼神。我对他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毕竟这么多年，我都在他身边。
　　直到他问出“你就那么喜欢太子妃这个位置”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在他心里，我接近他，只是因为所谓的权势。
　　我死心了。
　　在婚轿内，我便想好了我的余生，我不争不抢，只求他能保我外祖家平安。
　　大概贺柳萧以为是我非要嫁给他吧，他娶了我，又要如此羞辱我。不过凭着那份救命之恩，我不会和他计较什么，更不会和叶星闲争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