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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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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啊,人这么脆弱,爱又那么强大。”
序
我曾幻想过离开
在无法逗留的昨日
等一束木槿盛开
你如约而至
“滴——滴——滴——”
医院里的设备声音刺耳,我只觉得眼睛传来一阵刺痛,过亮的光线争先恐后地窜入我的视线里,让我有些轻微的眩晕。
有人赶紧扶住了我,凑近了把我的枕头摆好。我下意识躲开了他的接近。
他动作一顿,把手收了回去。
“这么说其实有点奇怪……这样吧,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马嘉诚。”男人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目光沉着冷静,脸上挂着个温和的笑。
我移开视线,低下头,总觉得好多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又好像好多东西没变。
“我是马嘉祺。”我垂眸轻笑了一下。
1
“我想看看他,然后好好爱他。”
那天放学阿程照例陪我回家,可这次他忽然在离家不远处止住了脚步。
“马嘉祺。”他忽然叫我。
我轻声说:“嗯?”
丁程鑫张开双臂,用力抱紧我。
少年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耳旁,和暖风一同吹过。
我揉揉他的头发,心里因为他这般动作软成一片:“舍不得了?”
他把头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嗯。”
阿程是个挺温和开朗的性子,却从未露出过这样小心翼翼,好像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其实我能明白我和他的关系与寻常友谊不同,我们都往前跨了一步,却还是没能完全触碰到对方。
我原本不习惯表露情感,也许是近来被阿程感染的,总想再坦荡些,把这些悄悄发芽的感情都告诉他。
我在等一个时机,等我治好眼睛,放下一切顾虑。
“晚上给你打电话好不好?”我捏了捏他的后颈,发尖戳到手上,带起一种隐秘的痒,“明天我早点去班里找你。”
他沉默了良久,把这个拥抱拉的很长。
我们额头相抵,心脏或急或缓,慢慢达到了同一个频率。
他“嗯”了一下,牵着我往前走。
那时的我不知道这个拥抱背后的含义会是永别,就像我不知道那个少年在楼下站了好久,朝着我离开的方向,无声说了一句再见。
以至于后来想起和阿程的最后一面,我看不见,只记得他炽热的体温和冰凉的双手,以及那个深秋的最后一袭晚风。
2
我到家的时候马嘉诚也在,正坐沙发上看着电视。
“回来了?今天没跟你小男朋友出去玩。”马嘉诚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点。
他这调侃的意思太明显,我装没听见转了话题,“今天回来的好早。”
“明天跟你去医院,该到检查的日子了。”他也没在意,从桌子上拿了个坚果剥开吃,“记得跟你小男朋友打个招呼,明天下午才能去学校。”
“不是男朋友。”我道。
他:“男性朋友不也简称男朋友么?国家法律都通过了同性恋可婚法案,思想还挺守旧。”
“我没有……”我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至少现在还不是。”
“不是什么?”马嘉诚那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根本没反应过来我说什么。
不是男朋友。
“没什么。”
他“啧”了一声,没再多说。
我回房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想了一下,噔噔噔又出去找马嘉诚,“明天可以先去趟学校吗?”
他不解:“去学校干嘛?”
我没回答,只是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马嘉诚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妥协地摆摆手:“行了知道了。”
我又赶紧回房,拨了阿程的电话。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接。
我想着他可能在回家路上,就给他发语音。
我:明天我要去医院检查,下午才回学校。
过了三十分钟。
我:还没到家吗?出了什么事吗?
阿程还是没回。
早上喝牛奶的时候不小心弄湿了领口,我又换了件衣服才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丁程鑫不在。我微信问他怎么没来,消息同样石沉大海。我压下心底的不安,跟着马嘉诚去了医院。
可能是我确实心里藏着事吧,马嘉诚也看出来我有些心不在焉,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送我回了学校。
我一阵一阵的头疼。
脑袋里被各种想法充斥得快要爆炸。
思绪忽然被打断,我到了学校。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3
“他带着那天傍晚的夕阳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黑暗。”
我给丁程鑫发着消息,心里无限盼望着他不回微信联系不上只是因为太忙顾不上,并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只是,我可以骗自己一天,可以骗自己一个星期,却没办法骗自己半个月,一个月甚至更久。
我就是在一个月之后的午后,在我听完mp3里的多出来的一条录音的时候,忽然意识到阿程好像真的走了。
不是有事,不是不得已联系不上,是他自己离开的。
没有留下任何消息。
我打开mp3。
“咳咳咳,嗯,大家好,欢迎大家收听12.12频道,我是主持人丁程鑫。我们今天的内容是只针对一位听众的特别服务,因为这位听众在我心里比较特别,所以就冒昧的采用这种方式,想给他一个惊喜…………好吧,编不下去了。哈喽马嘉祺,是不是完全没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给你惊喜?其实就是觉得机器合成音的《月亮与六便士》太无趣了,所以给你弄了这么一个录音,我的声音也还行,不难听,最重要的是你对我的声音很熟悉,听起来应该会更舒服些。嗯……那我就开始了……《月亮与六便士》第一章……”
“今天呢读就到这里。最后,一直有句话想跟你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马嘉祺,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
莫名其妙地眼泪就开始往下滴,我又点下了播放键。
“咳咳咳,嗯,欢迎大家收听12.12频道,我是主持人丁程鑫……”
最近失眠,用mp3听录音的时间又多了些,导致马嘉诚认为我马上就要因为耳机使用过度再丧失听觉了,强制没收了我的mp3。
现实里没有哈利波特的魔法,小小的侥幸没有成真。
丁程鑫带着那天傍晚的夕阳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黑暗。
我晃神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教室已经空了,所有人都出去吃午饭了。
马嘉诚到得有点晚。
“你最近瘦了挺多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他随手扶着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示意我往外走,“碰上事儿了?”
马嘉诚总是很轻易能看穿我的想法,问的每个问题都单刀直入,一针见血。
我苦笑,“阿程好多天没来学校了。”
“没说原因?”
“没有。”我摇头,“我给他发微信打电话,都没有消息。”
马嘉诚沉默了一下又出声,听不出喜怒,“喜欢他?”
“喜欢。”我轻轻点头,转而又问道,“这么明显?”
“就你俩这粘糊劲,谁还能看不出来。”我觉得马嘉诚似乎翻了个白眼,“就他看你那眼神,啧啧啧。”
马嘉诚拍了拍我的肩:“作为你哥,我是希望你赶紧把他忘了越快越好,省的影响你学习。但同样也正是因为作为你哥,我也想你赶快找到他。”
我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说道:“我已经很久没见你那么开心了。”
4
宋亚轩偷偷跑过来:“马嘉祺,丁哥最近怎么没来?”
我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把心里的落寞藏起来:“我不知道,阿程没有跟耀文提过么?”
“啊,对哦。”宋亚轩一拍脑袋,转而又否认道:“算了,刘耀文儿才不会告诉我呢。”
“丁哥不会是生病了吧,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他忽然感叹道,举起手臂趴在了桌子上,“生病了都只能一个人扛着,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也不告诉我们,多辛苦啊。”
我不敢置信地转头问他:“什么?”
“啊?小马哥你不知道啊…”宋亚轩愣了一下,解释道:“丁哥是孤儿,被收养的,养父母在他十二岁那年出了点状况,又把他送回孤儿院了。”
我不敢相信:“刘耀文不是他表弟么?”
“是啊。”宋亚轩抓了抓头发,“丁哥养父和刘耀文儿父亲是兄弟吧。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上课铃打了,宋亚轩匆匆回了自己座位。
我一个人愣在那里,忽而想起阿程那天在舞室里说的话。
他说:“你就是我的月亮。”
原来阿程的世界里那么孤独,而我那么有幸得以窥见这遥远黑暗中的一缕天光。
5
“所有人都在瞒我,他们都是为我好,谁也不知道我多难过。”
直到学期末阿程也没再来过学校。
某天深夜,我实在睡不着,想去客厅吹吹风,没想到马嘉诚正在那里工作。
他敲着字等我在沙发上坐下,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了?睡不着?”
我如实回答:“嗯。”
马嘉诚停下动作靠了过来。手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电脑屏幕,看似随意,实则严肃地问我:“还是因为丁程鑫?”
我没敢出声。
马嘉诚见我不回答,语气冷了下来:“我记得我说过让你尽快忘他。”
“那你也说过让我尽快找到他。”我不满地反驳。
他的手停下了,客厅里针落可闻,气氛有一瞬的停滞。
“我反悔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明明声音不大,却着实吓了我一跳:“哥……”
他又接着道:“马嘉祺,你现在这样,让我觉得支持你去找他这个决定特别荒唐。”
“第几个晚上失眠了你自己知道吧,明天还要上学,你说怎么办?”
马嘉诚说话永远那么直接,句句捅刀见血,连解释都觉得苍白。
我只觉得无力,心中酸涩得难受:“我……”
声音哑得厉害,我清了清嗓子:“要是连我都放弃了,不再找他了,他就真的是自己一个人了。”
“我有你有妈妈有爸爸,没有朋友也无所谓,有人爱我。可他没有,他只有我。”
“哥,我没办法……”
马嘉诚不知道丁程鑫是孤儿,听我说来,才问我:“他的父母呢?刘耀文不是他表弟么?”
我摸着自己的手指,只觉得巨大的悲伤几乎将我淹没:“阿程是孤儿。被刘耀文的叔叔收养过,因为一些原因又被送回去了。”
马嘉诚那边良久没说话。
半晌,我听见打火机“铛”响了一声,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烟草味传过来。马嘉诚捂住我的鼻子和嘴巴,催我进屋。
就在我关门的前一秒,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哥帮你。”
我问过班主任。问过同学,问过刘耀文,我听得出来他们在瞒我。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他宁愿告诉老师,都不愿告诉我。
我想狠下心把他一点点从我的生命中割裂开,可是好疼。
只要分开一点,都是带血的疼。
你看啊,所有人都在瞒我,他们都是为我好,谁也不知道我多难过。
6
我说是要去找他,实际上连去哪找都不知道。到如今才恍然,我对他实在知之甚少,他的住址,电话,我一概不知。我们都是微信联系。以前的阿程总会第一时间回复我,以至于现在了我才发觉,一旦他不愿意与我联系,我竟没有任何方式找到他。
我自以为自己对他了如指掌,却不想仅是沾沾自喜,在他想被我了解的范围内,给了我最大的宽容罢了。
可能是因为不甘心就这样了吧,又或是马嘉诚那次的话给我了莫大的勇气。我答应了马嘉诚做手术的提议。
手术这个事早几年他就跟我提过,但是医院当时的配型有点困难,就暂时被搁置了。马嘉诚跟我说,最近医院来了电话,配上了,可以手术。
我仍然记得他那时候小心翼翼地语气。
“嘉祺,手术定在了周四。可以么?”
“哥。”
“你不用这样。”
“……”
他长叹了一口气:“嘉祺,我们都希望你好好的。”
“过去的事情总会过去,人都要向前看的不是么?”
“我打算出去走走。”我兀自说道,“还没有计划好,大概高考后吧。”
马嘉诚明白我的意思,没再多说,只是顺着我,“可以,需要帮你准备什么吗?”
“要一辆自行车吧。”
脑袋里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丁程鑫那时候娇里娇气的小模样。眼睛半眯着往我肩膀上一靠,“我想有一天可以有辆自行车,骑到天南海北。”
“等我们毕业了,一起骑着自行车旅行,好不好?”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跟丁程鑫在一起的时光,总是我最无所顾忌,最童真的时刻,不用去想自己的眼睛,不用想别人的目光。只要认认真真地思考自己就好,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未来。
少年人不害怕远方和梦想,因为他们永远不缺重头再来的勇气。
那时候我说,“好啊。”
思绪飘的有点远,马嘉诚以为我掉线了,疑惑地喊了几声我的名字。
“哥,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挂掉电话,紧紧攥住衣角的手渐渐松开。
窗外的风一阵阵打进来,刮地脸庞生疼。
进入深冬了。
7
“我笑着,明明心里好难过。”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微微停顿,双手飞快敲着键盘,“明天会有相应的检查,没问题就可以直接手术,手术后还需要一段时间观察和恢复。”
马嘉诚不动声色地拉拉我的袖子,见我没反抗的意思,才回头应下医生地话:“好。”
我用手背轻碰了一下他,示意他我先出去了。
走廊上没铺盲道,我右手拄着一根盲杖不断敲打着地面,以此来判断前面是否有障碍物。
尽管是工作日,医院里人依旧不少。我尽可能走在长廊最旁边的位置,不想还是被人撞到,一下没站稳,盲杖戳到前面人的脚上,惹起了一声惊呼。
“靠!你他妈不会看路啊!”那男人走路都能听见钥匙间金属碰撞的声音,嗓子粗狂豪放,“切,瞎子啊,没事就老老实实待着,乱逛什么,有病。”
我下意识推了推自己的平光眼镜,额前的碎发盖住了眼睫:“抱歉。”
男人一声嗤笑,路过时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随即掸了掸自己大衣,“晦气。”
我一下子没站稳,踉跄了两步。
身旁的女人似乎觉得吵闹声太大,有些怨气:“真麻烦,怎么来医院碰上这么多事……”
后面的话被截断在人群的喧闹中。
我微微暗下眸子,把自己缩在一个角落里,尽量不妨碍到别人。
马嘉诚在不远处喊我,我依稀听到了,动作却没跟上意识,直到他走到我面前时,我才恍然般回了神。
马嘉诚没说什么,揉了揉我的头发。
他贯不会安慰我,只能用一种我能懂的方式,抚平我内心的伤痕。
我咧开嘴笑着。
明明心里好难过。
8
病房里没其他人,我靠在床头发呆。不一会儿,门口有些响动,我以为是马嘉诚来了就随口问道:“有水吗哥?”
那人沉默了一下,往我手中放了一瓶矿泉水,“给你。”
我僵硬地接过水,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抱歉,我认错人了。”
这时又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没事小伙子,也是刚来吧。”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安顿好后,年轻人就先离开了。
“小伙子看着不大啊,十五六岁吧。”老人和蔼地打量着我。
“嗯。”
他整理了一下被角,“看着跟我孙子差不多大。”
“对了,刚才那个就是我孙子,刘耀文。”
9
“一秒钟而已,没人知道我在心里大哭了一场。”
在病房里的生活大多是枯燥的,我让马嘉诚拿了mp3过来,每晚都听着才能入睡。
他不止一次吐槽过我这个习惯:“明明里面就一个三十分钟的录音,你都听了多久了。”
我抿唇:“睡不着打发时间而已。”
——睡不着想他而已。
温热的情感刹那间淌过心肺,唤醒了我的意识。幸好我还留着与他的那点牵绊,不然总觉得自己身处深渊。
闲聊时谈及那本书,老人兴奋地坐直了身子,气息因为感兴趣而有些不稳:“毛姆先生是一位很伟的作家。”老人逐渐放松下来,又慢慢靠回去,淡淡地叹息:“满地都是六便士,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抬头看到月亮啊!”
眼前闪过几个画面,我没顾得上搭话,被猝不及防的回忆惹得心里很堵。
正巧碰上刘耀文过来,他把带来的饭菜一一摆好,叫老人去吃。
老人笑呵呵地打趣:“请这么多假不怕学习跟不上?下回直接在医院订饭就好,不用送了。”
刘耀文淡淡道:“就请了一周,下周就只能放学再来了。爸说下周就回来,您别担心。”
“你爸一天到晚的出差,你妈又工作忙,真的苦了我们幺儿了。”
“应该的。”
刘耀文起身去打水,走到我身旁时脚步顿了顿,忽然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走走……马嘉祺。”
我能听出刘耀文不同以往的严肃,里面甚至有藏起来的挣扎犹豫。隐隐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叫我去应该是说阿程的事。
这一想才发现,就连阿程这个称呼都好像在一点点远离我的世界,让我忽然觉得熟悉又陌生,让我好难过。
沉默了一秒,我说:“好。”
一秒钟而已,没人知道我在心里大哭了一场。
10
“他口中的‘舍不得’,是抱着死亡这种可能,对我做出的最后告别。”
我们去了楼梯间,回音很大。
很久不说话,嗓子哑得厉害,我清了清嗓子。
“要说什么?”
问出口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心底到底是多害怕得到个不好的答案。
刘耀文并没有立刻回答我,他靠在墙上不说话,像是在纠结什么,我不再出声,静静等着他的回复。
我问过很多人,问过很多次。
可是没有答案。
谁也不知道我经历了多少次无功而返的失望。
就在我以为这次也注定没有答案的时候,他轻声开了口:“丁儿生病了。”
“不让我们告诉你,他说要是能挺过去,自己跟再你道歉解释。”
在没发觉的地方,我的全身都在发抖。
过往的一次次不对劲都在我面前闪过,为他奇怪的行为做了苍白无力的解释。
原来那天他说的“舍不得”,不是因为分开一段时间而舍不得。
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所以舍不得。
是对抱着“死亡”这种可能,对我做出的最后告别。
11
刘耀文告诉我丁程鑫生病了,我还有点恍若隔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下的。
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时候越想越害怕,知道以后越想越无力。
病房里大多数都是充满欢声笑语和老人爽朗的笑声。直到某天,刘耀文忽然把他爷爷带出了病房,轮子与地板的摩擦声有些刺耳。
冷冰冰地机器发出“嘀——嘀——嘀——”有节奏的声响。随着他们的离开慢慢远去。
我只觉得一阵无力涌向心头,默默在心里祷告。
可是上天没有听见我的话。
大概是凌晨三点左右吧,刘耀文一个人回来收拾东西的。
我想开口,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有人都说十六七岁,处于人一生最鼎盛年纪,不像初中那么幼稚,又不过分成熟,对所有事物都抱有最诚挚的热忱,感情里不掺杂质。世人皆知少年轻狂无畏,又谁懂得年少愁苦两江。
耀文啊,别难过。
无所畏惧地走下去吧。
少年的肩头应该是面对一切的勇气,在荆棘遍布地道路旁,举起白刃,奔赴最辽阔的明天。
12
刘耀文收拾东西时会带来一阵阵布料和塑料袋的摩擦声,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谁都开不了口。
我突然想起那天——老人微微叹着气,暗自呢喃着:“要是能看到幺儿结婚就好了。”
刘耀文忽然出声,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马嘉祺。”
他只是喊我的名字。
我有预感接下来的话很重要,忽而不觉间眼睛有些湿润,嗓子堵的厉害,只能干巴巴点了点头。
刘耀文并没有介意这些小细节,他把一封信塞到了我手中,低声道:“这是丁儿给你的,等你眼睛好了再看吧。”
我摸着信封熟悉的牛皮质地,脑袋里乱的很,在虚无中,我想伸手抓住些什么,却终是一场空。我有些颓然:“离开的时候毅然决然什么消息都不留,这又是干什么?”
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觉得这话太伤人,想解恨,却又不出自本意。
我竖起所有的尖刺,想要保护自己,却把爱我的人扎了遍体鳞伤。
刘耀文并没有替丁程鑫反驳什么,在我床边坐了下来,轻声开口:“丁儿让我跟你说,要好好活着。”
我当然会好好活着。
活在地狱里,看人间繁花似锦。
13
刘耀文走后有人来收拾病房。
这里马上要住进新的病人,成为一段别人记忆中的一段痛苦经历,又或者像老人一样,成为死前最后看见的世界。
这样的想法太残酷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医院的天花板,发呆了很久。
“马嘉诚,你说人为什么活着?”我问他。
马嘉诚正在剥柚子的手忽然停住,想了一下,嗓音温和,“因为每个人都有爱的人。”
“这样啊……”我点点头,“那为什么有些所有家人爱人朋友都去世了的人,还是想活着?活着这么奢侈么?大家都抢着要。”
“奢侈啊。”马嘉诚把剥好的柚子放到我手心,盯着我的侧脸,“多看看这个世界,不好么?”
“啊,挺好的吧。”我躺在枕头上,盯着吊瓶上一滴滴落下的药液愣神。
挺好么?
那么多烦心事,小心翼翼地讨好别人,怎么好了?
马嘉诚那么优秀,却因为有了我这个弟弟,不得不放弃那些高薪的工作腾出时间照顾我。这样也好么?我真不明白他怎么想的。
我心里烦,索性不再想。戴上耳机听着那段《月亮与六便士》的录音,莫名觉得有些安心。
可能是做完手术有点后遗症,我老是忘东西,那天有个外国友人在门口说了一句英文,是什么来着,哦,好像是“how are you doing”,我想了一个下午才想起来,这是在问“过得怎么样”。
马嘉诚好像觉得我最近状态不对劲,经常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说他是不是个笨蛋,我要不舒服不早跟他说了么?小毛病,不至于。
那天马嘉诚找了个人来,姓沈。
他问了我好多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
但这让我觉得不舒服,感觉像是接受审问。所以我在他走后,偷偷跟马嘉诚说我不喜欢他,让他下次不要来了。
马嘉诚没回答我,而是摸了摸我的头,语气疲惫不堪:“会好的。”
我想去够他的手,却摸到自己脸上有一块结痂的地方。我问他,是不是他趁我睡着打了我一拳。马嘉诚特别欠揍的回答了一句,我要是打你你还能活到现在?
那是谁打的?
总不能是我自己吧。
14
那个姓沈的没再来过。
果然马嘉诚还是有做个好哥哥的潜力。
某天。
马嘉诚在给我收拾东西,不经意的问道:“最近怎么都不提你的阿程了?”
“阿诚?阿诚是谁?”我摸不着头脑,“你的新外号么?”
他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沉默了良久,“对,是我的外号。”
“多大了还这么称呼自己,马三岁。”我想逗他。
可是他没笑,真没劲。
手术很成功,排异反应几乎没有,医生都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快。
我依稀感觉自己是着急去做什么事,但实在想不起来。
恢复视力的感觉还不错,像个刚出世的孩子一样左看看右看看,怎么都觉得新奇。
心里还是有那种着急要做什么事的感觉,躺在病床上也觉得难受,索性跟马嘉诚要求提前出院。
医生很快就同意了。
我兴奋的跟马嘉诚一起收拾东西。
也不知道是什么驱使我,觉得枕头底下好像放了东西。身体比脑子先一步,拿开了枕头,下面是一封信,写着:
致马嘉祺。
落款:丁程鑫
……
轰的一声!
脑袋好疼,像要爆炸一样。零零总总的片段让我大脑超负荷,疼的摔在地上起不来。
马嘉诚哪见过我这个样子。连忙去扶我,嘴里问着:“怎么了?不舒服吗?”
直到他看到我手里的信,再也没出声。
这场闹剧以护士进来给我打止痛针为结束。
医生说是几天内记忆大量流失又恢复导致的疼痛,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不过有一件事情要特别注意……”
我转过头用被子捂上耳朵,手动屏蔽他们的说话声。
被子里的空气慢慢变得温暖稀薄,轻微的窒息感让我觉得血液在兴奋,头皮发麻。
那边隐隐传来什么“抑郁倾向……精神……错乱……”断断续续的,不过我不在意,也没那么想听。
我抚摸着自己的手腕,脉搏“咚咚咚”一下一下发出剧烈的响声,我眼前几乎出现了血液冲破束缚,迸射而出的画面,有种令人着迷的快感。
那种快感让我短暂的忘了关于阿程的事。
以伤害自己换得刹那解脱。
我没觉得有什么错。
15
马嘉诚变得有些颓丧,失去往日时那种扎眼的光芒。
“往那里一坐还以为死了弟弟似的。”我跟他开玩笑道。
他好像不觉得好笑,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胡说。”
那有什么。
不说就不说呗。
可能是“记忆”和“那是我亲身经历”两个认知有本质区别,至少我现在处于第一个阶段,那段记忆对我来说只是记忆,又不是亲身经历,没什么感同身受的地方。
我跟马嘉诚说想出院,他问我有没有再觉得心慌难过之类的。
我觉得他变得好奇怪:“为什么要难过?”
“因……因为丁程鑫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你不是很想他么?”
“哦对,我应该很难过。”我点头,认可了他说的话,但我酝酿半天情绪都没酝酿出来,“算了,我没觉得怎么难过。”
马嘉诚看着我好久都没说话。
我觉得他肯定羡慕我的颜值,不然干嘛看我看了那么久。
马嘉诚说我病了,我没觉得我有病,早上我还吃了两个汉堡,一盘炒饭,一盒饺子还有半碗面条。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哪里有病。不过吃药能让他安心的话,那就吃吧,谁让他是我哥呢,我听他的。
他还说我变了好多,我觉得他就是因为我放了暑假但是他没有而耿耿于怀,谁让我大度,还是决定原谅他,不计较他的小小嫉妒心。
那天马嘉诚拿了个mp3给我,里面是个男声读的《月亮与六便士》,挺好听的。我听完了就还给他了,他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干什么?借完就还不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么?又要干嘛?
我的暑假生活还是很丰富的,尤其是视力恢复后的暑假,我自己去了好多地方,算是完成了一部分小时候“环游世界”的愿望吧。
那些片段一点点在回笼,我深刻感受到心里越来越痛。以前是只有想到“阿程”时会痛,现在是想到以前就会痛。不过吃点药就会好很多,也就没再跟马嘉诚说什么。
开学的时候马嘉诚有事,我自己去的学校。说不上为什么,进校园的时候心里特别难受。大家都稀奇的看着我,好像我能看见是个多了不起的事。
进班的时候那种感觉更强烈了。
四周都无比熟悉,但我又隐约觉得忘了好多东西。
我在座位上坐下,看见同桌是空的。
脑袋疼得厉害。
我实在忍不住趴在桌上。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我忍着疼转过身,跟刘耀文的视线对上的那一秒,我脑袋有一瞬间完全空白,紧接着是近乎爆炸性的头痛。我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班里很吵,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我。我实在克制不住低吼着,冷汗打湿了领口,手脚发凉。
过往种种终于成为我的一部分,填满了整颗心脏。
好累啊……
失去意识前一秒好像看到了阿程的身影,是幻觉吧,阿程怎么可能在空中呢?
不过无所谓了。
我可以在幻觉中爱你。
16
再醒来的时候马嘉诚正坐在我身旁,一身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眉眼间全都是疲惫不堪。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所有记忆回笼后,第一个念头是去找丁程鑫,第二个是觉得实在亏欠马嘉诚。
这么久以来,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些跟马嘉诚都没关系,可因为他是我哥,他就必须挡在我前面,永远挺直脊梁,给我创造一个坚不可摧的避风港。
我觉得好累。
活着好累。
看见这个世界了又怎么样,这个世界又没有我的阿程。
大家都在为我付出很多,我却在想着放弃。我明明那么不堪,凭什么所有人都在帮我。
这种自我厌恶的情绪直到想起丁程鑫才得到缓解。但也因为想到阿程,我就心里好难过。
阿程跟我不是一类人,他永远充满希望,永远被光围绕。我是多么荣幸站在被他光芒笼罩的世界里。这个可爱的小孩,看见我来了,更用力的发光,把一半的温暖全都给了我。
我从没给他什么,他却把命都给了我。
他是我的养分,是我的光,是我选择活下去的原因。
遇到丁程鑫以后,马嘉祺才成了马嘉祺。
卧室里摆了一束木槿花,是马嘉诚在我出院那天带回来的。我还以为他这是慢慢向老年生活迈步,学会闲情逸致了。直到后来才知道,那是阿程送的木槿花。
马嘉诚早就知道一切,连他也瞒着我。
17
我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不知道是否应该留在这个世界上。我又觉得这些问题,很早就有了答案。是我在寻找另外一个可能,一个我可以得到解脱,又不让马嘉诚伤心的可能。
我经常会在晚上想,要不要就这样算了,想我的阿程了,想去陪他。
可我没法这么做。我还有马嘉诚,我不能让他担心。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实在不明白,这就是阿程口中灿烂的世界吗?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一点儿光都没有。我好像只能浑浑噩噩的,在学校和家庭两点一线线中来来往往,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迷茫又孤独,没有人能理解我。
这样的生活看起来没劲又无聊,我努力让自己变得和从前一样,不在乎一个人,不在乎孤独。只是我总会克制不住地想起阿程,然后变得好想他。
我买了好多酒。趁着家里没人,独自喝了好多。
又烈又辣,辛辣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味蕾。仿佛血液都叫嚣着要冲破牢笼。
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某个傍晚,阿程在舞室跳的那支舞。
我也想跳,我也想重复他的动作,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缘故,我竟觉得四肢不受控制,怎么都跳不好。
我真的很害怕,我怕某天我再回去看的时候,我连阿程这个名字都觉得陌生了。
马嘉诚那天提早回来了。
一进屋就是满地的酒瓶,酒精的味道刺激着鼻腔,让人嫌恶,觉得恶心。
他气血有些上涌,忍着怒火,倒了杯水递给我,说:“站起来。”
我没动。
“马嘉祺!”他吼了我一声,就像把刀一样,尖锐的,狠狠地刺穿了我的胸膛。
我哑着嗓子,甚至不知该怎么开口,“哥……”
“别叫我哥,我不是你哥。”马嘉诚烦躁地坐下,把领口扯开。
“哥……”我忍着心里的痛苦,控制不住眼角流下的泪。
他盯着我沉沉地看了好一会。
“马嘉祺。”
“你别以为自己瞒的挺好的。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一天吃三四片安眠药,晚上一个人在屋里喝酒,天天在自己手腕上弄出伤口来。你真厉害。”
马嘉诚插进我心脏的那把刀,不仅没有拔出来,还狠狠在里面搅动,把我搅得鲜血淋漓,无处可逃。
“马嘉祺。”
“知道谁给你捐的眼角膜吗?”
我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仿佛确认似的问他:“你什么意思?谁的眼角膜?”
马嘉诚半天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掏出一根烟点上了。
酒精味混着二手烟的味道让人不舒服。我没有心情关心这些,又问他:“谁的眼角膜?”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冷冷的回了一句:“你不都已经猜到了吗?”
是啊,我猜到了。
是我的阿程。
我好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难过。泪水不自主的下涌。马嘉诚给我擦着眼泪,别扭又无奈的说道:“大小伙子哭什么哭?”
“对不起哥……我好难受……”
他顿时噤了声,抱着我,一下下顺着我的背。
“哥,我都没亲眼见过他,都没有好好爱他呢,他怎么就走了呢。”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忽然同意做手术了么?我想亲眼看看他啊。”
“哥,我想他了……”
阿程走后,总觉得马嘉诚是我人生最后的奢望,命里的第二道光。总之幸好有他在,不然活到明天都成了梦想。
我抱着马嘉诚,哭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认为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仿佛再睁眼,我就会看到丁程鑫笑着朝我张开双臂,我们紧紧抱在一起。
那是一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就算在幻想中,我都看不清他的面容。哪怕是想象的,都没有。
后来想想,这竟成了我心中的一大憾事——至死我都未亲眼见过我的小狐狸。
我哭啊,哭啊。
抱着马嘉诚说了好久的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嘉祺,不管怎么样,哥都在。”
18
刘耀文让我眼睛好以后再打开这封信,那时我生病了,一直就没有机会再打开它。
马嘉诚那天的话,给了我很大勇气。
我终于还是打开了那封信。
里面的字迹是那样熟悉。
嘉祺:
见字如面。
从没这么叫过你,也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
你见此信时应逢新年,不知今年的重庆是否有烟火,那应该是极美的一副景象,我多想和你一起欣赏。元旦时我许了愿,希望陪你到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听很多故事,见很多人。忽念至此,又发觉我已不能陪你很久,不禁泪如雨下。
我猜你定会生我气,毕竟我不辞而别这么久,都没能当面与你解释,愿你念在过往的情份上,能原谅我。我也想过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只是忽而想起你的眼睛,又觉得那对你太不公,不想以任何方式对你说谎。但我始终无法向你开口,也丝毫不知如何提起我的病情。这时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全部实情,原谅我无法亲口将这些说给你。
眼角膜的事情不要有负担。我是出于一个将死之人想为你做点什么事情而已,不用愧疚,不用感激,这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不需要你念着我的好。为你能做些什么,是我最大的荣幸。这个念头很早之前就有了,也知道其实你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并不需要什么改变。但我需要。过去十多年我见到的世界够宽广美丽了,我想让你也看见这个世界。
有一个秘密,瞒了你很久。本来决定将它藏一辈子,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永远离开你,算作我一点私心,总觉得告诉你才好。我以前很忌讳“死亡”这两个字,感觉每提及一次,离它的距离就又近了些。只是当它真的站在我眼前的时候,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了,我肯定这里面很大程度是因为你的存在。
嘉祺,我好疼。
从指尖到骨缝,每一丝都在疼。
我好想放弃治疗直接死掉算了,可一想到你还在,就觉得又服气了,再坚持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昨天让护士帮我挑了束开得最好的木槿,就放在床头,木槿花开的正好,我应该也还有些时日,这样,这封信断断续续应该可以写好久。
最近我总做噩梦,每次梦到我死后你崩溃大哭的样子都会被惊醒,花五分钟确认自己还活着后,一个人躲在被子里默默的哭。马嘉祺,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每天都在想你,想到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就如刀绞一般难过。我该怎么办?
之前问过你是否怨恨这个世界,你摇头,我不解。现在才明白,你摇头并不是因为不恨,只是接受了,习惯了,觉得没什么可以计较的了。我每次想到自己将要面对死亡,心底就涌上一种悲伤的愤恨,恨所有人,可这所有人里面包括了一个你,我就忽然恨不起来了。
你读到这里应该也猜到我秘密是什么了吧。
我想过很多次我把那四个字说出来的场景,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我似乎应该感到悲伤,却又觉得没有答案的结局似乎也不错。这样的话,我不需要考虑你的答复,更不需要担心以后你会不会不理我,反倒更坦然了些。
马嘉祺,我喜欢你,是被称之为爱情的喜欢。想到你过去经历的种种,恨不得再喜欢你一点才好。
或许你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件事,但我没有时间了。如果你因此觉得难以接受,也拜托你把下面的信看完。
我不是个多自信的人,至少关于你会给我什么答复这件事,我没有任何信心你会喜欢我。有时候,我只是想到“你喜欢我”这种可能,就已经开心得不行。有点自作多情是不是?我好希望你也喜欢我。不用很喜欢,一点喜欢就够了。看你也不像跟我是同类人,我也没有想让你回应我这份喜欢的心思,只是偶尔还是会侥幸幻想要是我真的表白了,你能不能看在我这么真诚的份上,不至于连朋友都做不了。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心想着让你明白我的心意,要不然到死你都觉得我只把你当朋友,那该有多悲哀。
说这么多,并不需要你回应什么,不需要你愧疚,不需要自责,我只想你好好活着,长久的,快乐的在这世上活着,替我去看很多地方。以后我没机会看见的风景,你替我看。就像是我还活着了。
别人都说我笑的很好看,所以我开心也笑,不开心也笑。我笑累了。只有在你面前我可以随意一点,可以耍小脾气让你陪我参加艺术节,让你在运动会上给我加油……那些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不知道,你是踩着光来到我的世界的。
闲聊时跟你提过,等我毕业了就要拉着喜欢的人去阿拉斯加湾,你问我为什么,我笑着没说话。其实我想说的有很多,比如海里深蓝浅蓝不相容的样子,像极了我永远无法触碰你。比如每一次海浪呼啸,总像你在我耳边低语。我没办法劝自己不喜欢你,正如我没勇气亲口告诉你真相。
十几岁的年纪,我今天忽然想透了很多。一开始知道我不久后会死去时总觉得委屈觉得悲伤,觉得内心里有一万种不甘愤恨,凭什么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小时候总觉得死亡离我很远,远到觉得癌症之类的重病永远不会光临我以及我身边人。那天我一个人拿着报告单坐在走廊上,周围有病人家属压抑着的呜咽。很奇怪,我并不觉得悲伤。后来遇到你,才想着多活一些时日,多陪你一段时间才好。医生说我情况不太乐观,身体本来就一直很虚弱,怕是顶多熬个五六个月,我不信。你看,现在都七个月了,我还活着,是不是很厉害。
明天要做一个手术,应该也是最后一个了。要是能活下来,我就去找你,这封信大概也就没什么用处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我都会藏起来,本本分分当一个最贴心的朋友。要是没活下来,也没什么难过的,只是感到抱歉,没能陪你再久一点。你说我是你唯一的朋友,那你就是我唯一的光,这盏灯光要永远明亮才好。
让护士帮我定了一束木槿花,嘉诚哥给你带去了。别怨嘉诚哥,是我让他不要告诉你的。木槿的花语是永恒的生命,我好喜欢这句话,也想送给你。想你永远念着我。
对了,手机里很多照片,大部分都是咱俩的合照,我趁你不注意偷偷拍下来的。我想……留个纪念。你要是不喜欢,就洗出来烧给我好了。我到下面也不会闲的没事干,可以翻一翻这些照片。
马嘉祺,我实在没有力气写下去了,手也逐渐拿不住笔,每动一下都觉得好疼。昨天得知你接受了眼角膜,很开心。
再给我唱首歌吧,马嘉祺。
丁程鑫
书于2021年某日夜
慢慢的,泪水就落了下来。
恍惚中。
我感觉阿程的灵魂并未消散,甚至就在我面前温柔地笑着。
于是我也笑了。
身体前倾。
我们完成了一次灵魂的接吻。
真棒啊阿程。
19
高三那年过得异常快,我对那时的记忆也只停留在了头顶上吱呀呀乱转的风扇,纸张与纸张摩擦的唰唰声,以及周边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的疲惫。
马嘉诚总说我变了,可我其实没变,只是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而已。
我也想多专注于学习,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到别的上面来,可我做不到。
闹钟叫醒的从来不是一个明媚的清晨,而是我沉寂了一夜的悲伤。
14
阿程走后我交了很多朋友,慢慢开始融入这个集体。其实有朋友的感觉不坏,也谈不上多好,总归是稍微分散了些我的注意力。
有次我一个人在操场上散步,有个低年级的学妹过来,脸颊微微泛着红,轻声细语地问我:“学长可不可以加个微信?”
我看着她那个有点点小狡黠的笑,不知怎么就联想到了阿程,想起他第一次跟我见面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充满着少年人的活力无畏吧。
“抱歉,我没拿手机。”我淡淡地笑着。
那学妹慌忙道,“没关系的。”
“那……学长是有女朋友了么?”她眨眨眼睛,一脸懵懂的好奇,和她眼底的狡黠格格不入。
我垂眸,眼底的笑意更大了,“我有一个爱人。”
她似乎因为爱人这个称呼感到不解。
“这样啊——”那女生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转而又问我,“那学长的爱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感觉学长这样的人,应该会喜欢可爱乖巧的女孩子吧。”
我在脑袋里回想了一下丁程鑫可爱乖巧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
学妹一脸疑惑。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只能这么说,“我想过很多词语描述他,却都觉得不准确。现在我才明白,从来不应该是用美好的词汇定义他,而是用他来定义这些美好词语。”
学妹被我说得有些懵,不过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好叭,那学长再见了!”女生笑着跟我挥了挥手,跑回了身后那一群女生堆里。
我跟她挥了挥手,转身看着天边即将落下的余晖,像是从一眼,望到了余生。
低年级都在传高三18班有个帅哥,人挺好,就是有点冷淡,没见跟谁特别亲热。他的笔袋里有一张两只手比“耶”的照片,清楚能分辨出来那是两个男孩的手。
高一的新生到处打听这帅哥是谁,而见证过当年发生的一切的老人,要么不想说,要么支支吾吾。导致我的人生经历都快传成跟小说男主一样离奇了,偏生还没一个人质疑。
我对这种事情多数是一笑置之。
记得之前有个男生在路上把我拦住,问我阿程的事。我看他眼熟,应该是同班的,他说他叫贺峻霖,跟丁程鑫是初中同学。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那边又走过来一个人,揽着他的肩膀就往外走,不顾他的挣扎跟我道歉:“不好意思,无意冒犯。”
走了一段路,贺峻霖才从他手臂中挣扎出来,转过头不理他。那个男生弯唇笑笑,又去搂他的腰……
我笑着摇摇头。
好多人都来找过我。
譬如宋亚轩刘耀文;譬如贺峻霖和那个男生,他叫严浩翔,是隔壁班的;又或者张真源,他是丁程鑫发小,同样和他一起从孤儿院长大;再比如朱志鑫和苏新皓,他们是和丁程鑫一起练舞的弟弟。
丁程鑫的世界那么热闹,有好多人的影子。这和我不一样。我的世界,只容得下这只小狐狸了。
毕业那天下了小雨,微微细雨不惹人心烦。值得多说一句,乌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挡住太阳,反而把阳光展露无遗,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又凉又暖,像我此刻的心一样,又满足,又苦涩。
我走进班里,大家都到齐了,统一蓝白相间的校服,每一个人都那么熟悉又陌生。
宋亚轩正懒洋洋往刘耀文身上一靠,仰头跟他说着什么话。刘耀文垂眸看着他,没多说什么,轻轻揉着他的发旋。
那边可能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刘耀文朝看过来。我回以一个微笑。宋亚轩笑着跟我摆了摆手。
真好。
按说毕业照都拍完了,也没必要穿校服了,但不约而同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连平时抱怨校服丑的同学也毫无怨言穿了它,像一种心照不宣的秘密仪式。
我们又拍了张合影,左手边的位置依旧是空荡荡的。我似乎应该难过,又想起阿程留下的信说他很满足,便不觉得难过了。我默默笑起来,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我感受到左手边似乎有人坐下。
雨有渐大的趋势,淅淅沥沥落在地上。
透过树叶间隙泄露出来的几缕尽数打在桌子上,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我伸出手捧住阳光,又似乎在阳光的另一侧见过那个人。
对于他的离去我并未感到持久难过,只是遗憾没能陪他很久,没能爱他很久。
20
“下面请各位同学排好队,依次跨过成人门!”
操场上聚集了很多人,有家长,有同学,有老师。女生礼裙,男生西装,光彩照人的样子和以往大相径庭。
宋亚轩挎着刘耀文走过来,左手插在西装裤里面,看起来很帅。
“走啊,去排队吧。”刘耀文主动邀请我一起。
我没拒绝他的好意,排在了他俩后面。
前面忽然爆发出一阵起哄的声音,看起来好不热闹。宋亚轩左看右看,兴奋地不行:“前面有一对儿情侣一起过的成人门。”
“羡慕啊……”他委屈巴巴的盯着前面。
刘耀文也没让他失望,抬手就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跟我走还让你失望了?”
宋亚轩讨好地瞪大眼睛,撒娇似的笑笑。
不远处马嘉诚拿着一个气球走了过来,跟那俩腻歪的打了个招呼。
他把气球给我。
我挑眉:“干嘛?”
“不干嘛,怕某人太空虚。”马嘉诚故意抬头看了看天空,打趣着,“我先走了,对面等你。”
我看着那个橙色的气球,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一束木槿花。马嘉诚画画水平出乎意料还不错。气球上的木槿花正骄傲地绽放着,像竭尽全力般燃烧自己。
刘耀文牵着宋亚轩一起走过了成人门,又引起一阵哄声。这俩人虽然到现在都没戳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俩暧昧,这会儿又牵着手,自然是焦点一般的存在。
幸好他们吸引去了大部分目光,才让我牵着气球过成人门这个举动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成人门上绑了好多月季,纯白、湖蓝、嫩黄、淡粉、暖橘……颜色是那么温柔,连阳光似乎都是最新鲜的。
脚下的红毯,远方无尽的蓝天,耳旁适时响起的音乐声。
一切都恰到好处,像一场盛大的婚礼。
阳光有些晃眼,我忽然觉得左手牵着的绳子变成了一只温暖的手。
我转过头去。
是阿程。
对视良久,我忽然笑了。
释怀且坦然。
我和他一同踏过了成人门。
就在踏过去的那一秒,他化作点点破碎的荧光,慢慢在我眼前消失,将每一秒钟拉得无限长。
他笑得好开心。
他说:你好啊,十八岁的马嘉祺,我是丁程鑫。希望你十八岁的每一天都如意,开心,快乐。
——你好啊,十八岁的丁程鑫。
——马嘉祺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