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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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筱誉想起小时候，还在读二年级时，自己在美术课上画的愿望。
那时安城的小学生之间流行刮画纸——这种特殊的画纸看上去是一片纯黑色，但实际只是表面盖了一层黑色覆膜，覆膜底下还有一层色彩斑斓的底色。只要用竹签木棒在黑色表面刮划，底下的炫彩镭□□色就能随着划痕展露出来，非常梦幻。
幼年段筱誉不太擅长绘画，却很喜欢这种特别的纸张，每次美术课，都会让老师给她带两张刮画纸。这天美术课的绘画主题是“我最爱的人”，段筱誉毫不犹豫，拿着竹笔在黑色涂层上勾勒出了爸爸妈妈的形象。
五彩镭射画面里，段志宏戴着一副眼镜，在点着台灯的书桌前帮她写作业——那是刚刚过去的一年级暑假，段筱誉只顾着疯玩，最后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完成所有暑假作业。段志宏不忍心她熬夜，就亲自帮她把所有“每日一练”写完了。
这只是一年级时担心女儿不写作业会被老师责怪的段志宏，等后来段筱誉上了五六年级，段志宏已经开始不务正业地传授她，暑假作业写得差不多就行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题能放则放，无伤大雅。
刮画纸的另一头，则画着靠在床头哄段筱誉睡觉的妈妈许攸。冬日温暖的羽绒被窝里，床头淡淡的奶黄灯照亮一隅，蘑菇头的人类幼崽段筱誉窝在许攸怀里，听她讲一只害怕森林的小老鼠勇敢探险的故事。段筱誉睡眼惺忪地听，边听还边问：“妈妈，小老鼠都有长头发，我什么时候可以留长头发哇？”
许攸摸摸她的头，跟她说再等等，等她长大到会自己扎辫子的时候，就可以留莴苣公主那样的长发。
“因为妈妈经常上夜班，还要早起帮你扎辫子的话，会很累的呀。”许攸的声音在冬日夜里温柔而模糊。
那还是不要留长发了！段筱誉不想妈妈太累。她点点头，在妈妈温暖的怀中悠然入睡。
二年级的美术老师经过段筱誉的座位，俯身看她的画，称赞道：“今天画得很好呀！筱誉，你画的两个人是爸爸妈妈？为什么会觉得他们是你最爱的人呢？”
当时的段筱誉还莫名，最爱爸爸妈妈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现在想想，小学老师要引导孩子表达自我，就是会问一些废话问题。
二年级的段筱誉拿着竹笔，托腮思索一番，回答道：“因为他们对我特别特别好，而且是无条件的那种好。”
段筱誉心想，世界上不会有第三个人，愿意帮她熬夜补暑假作业、在被窝里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会无条件对她这么好的，只有血缘至亲。
美术老师笑了，摸摸她的头：“是呀，爸爸妈妈对你的爱是不求回报的。”
小学刮画纸上的斑斓色彩浮现又褪去，变成了高中生段筱誉手里的豆奶和板栗饼。段筱誉忽然从小时候那段遥远的记忆中醒悟：从九岁那年初遇到现在，六七年的漫长时光里，容易对她的千般好，似乎也是无条件的、不求回报的。
爸爸妈妈这样对待她，是因为血浓于水，那容易这样对待她，又是因为什么呢？
世上有那么多人，人与人之间像两座互不关联的孤岛，没有血脉作为联结，孤岛如何漂移联结，成为一片携手相伴的陆地。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萦绕在段筱誉心间：小时候因为那些无条件的好，段筱誉把爸爸妈妈列为心中最爱的人——千禧年独生女是幸运的一代，身上多多少少有一丝以自我为中心的骄矜，在段筱誉心中，她会去爱一个人的标准，首先势必要那个人对她不求回报的好，最好能像爸爸一样，不对她有任何要求。
只要对方对她的好比父母少那么一丁点，或者要求她为了他变成什么样的人，段筱誉都会感到不满意，更别提去拥抱去爱了。
那如今细细想来，容易对她也是不顾条件、不计回报的好，那是不是意味着，除了爸爸妈妈以外，他也会是她人生中的最爱呢？
段筱誉边吃板栗饼边思索着，觉得这似乎是一个可以成立的等式，没有明显的逻辑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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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暑热逐渐被秋意消退，金秋九月，段筱誉在新学校的高中生活徐徐拉开了大幕。
青春故事似乎都该配一个完美的扉页，但段筱誉的开篇略显磕磕绊绊，有遇到让人雀跃的好消息，也有不少令人头疼的坏消息。
对她来说，最好的消息无疑是开学前的例行军训延期了——因为鹭城的学生军训基地正在翻修，据说空气净化质量还没完全达到可以住人的标准，所以2011年入学的所有新生都免于在烈日之下“锤炼心志”。
当然，学校说延期不等于取消，军训有可能会顺延到高二再进行，但段筱誉只看眼前、及时行乐，暂时不去想以后的事。
伴随着军训的意外延期，新高一的课程毫无过渡地开始了。
英中虽好，段筱誉仍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她从传统应试教育的小城镇，来到红头文件上的“全省素质教育示范高地”，开始体验小时候羡慕的杂志上的生活，一开始看什么都新鲜，但时间久了，真有些叫苦不迭。
英中与安城的不同之处实在太多了，这里的英语都采用小班制教学，比如他们所在的11班有50个人，英语课还会再分成AB两班，每班25人，一队在原教室上课，另一队带着课本文具到隔壁的小教室去上课。
班里人少了，被老师点名发言的几率陡然增加。老师还特别不按课本出牌，上着上着就喜欢抛出一个话题，让大家自由讨论——这直接导致段筱誉上每堂英语课之前都无比紧张，必须做一番心理建设，在心中打好发言腹稿才行。
其二，英中宿舍楼每天晚上十点半就全楼熄灯，据说是为了保证学生的睡眠时间。但这对段筱誉而言雪上加霜。高一九门功课同步学，她的数理化做题速度跟不上，常常无法在晚自习完成所有作业，等回到宿舍，洗完澡没多久又该熄灯了。
为此，段筱誉不得不把每个周末的大部分时间都贡献给图书馆，就在三楼角落，容易当初选好的那扇复古的半圆形拱窗前。桌上摆着一沓又一沓厚厚的理科试卷，卷子上既有段筱誉用黑笔写下的答案，也有容易在一旁的红色涂改笔迹。
“你周末该回家就回家，不一定要天天跟我泡在图书馆的。”段筱誉在桌边跟容易说过，“明明已经会了还天天在这刷题，多残忍啊！”
容易却自有一番学霸的理论：“没事，做题本来就是靠手感，已经会的题也得练练。”
段筱誉知道，他又在这儿把她当三岁小孩哄呢——容易的大部分时间都不是在自己做题，而是帮她改题讲题，完全就是慈善行为。
但无论如何，有一个老师在旁，总比没有的好。
在英中层层叠叠的书架间，容易为了不打扰数米之外看书的人，总是把讲解错题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和他平常清亮的嗓音不太一样，像一把松木小提琴在段筱誉耳畔和弦共振；而段筱誉为了听清他低低沉沉的声音，也会到他身边和他并排坐着。一直挺着腰板太累，她也时常将脑袋放在容易的手边，近距离地看他指节分明的手握着笔，在试卷上行云流水地舞动。
段筱誉有时不太专心，听着听着，注意力就漂移到他的手上。她会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一摸他的指节，奇怪道：
“你小时候的手明明和我一样，像两只哆啦A梦的手。怎么长大了能突然变得这么修长呢？你们男生可真神奇。”
容易在被她触碰到的一瞬间微微动了动手指，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段筱誉同学，你不如来研究一下神奇的酶催化作用？”
段筱誉吐吐舌头，重新端坐回椅子上听容易大师讲生物课。
他们恍然回到了火箭班一节节自习课的教室，同样是在窗边，同样有金色的阳光从盈盈绿意之中洒落。段筱誉做卷子的时候，偶尔一偏头，也能看到容易侧身趴在木桌上小憩，奶白色的卫衣帽子堆在他后颈，长长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毛绒绒的头发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许多年前在身边的那个人，许多年后也仍在身边，段筱誉感到心下某个地方柔软而安定。她伸出手，把容易的卫衣帽子扣到他圆圆的头上，让他的额发不至于被冷风吹得飘荡。
容易在暑假时对周末游玩鹭城早早做出的种种计划，也因为段筱誉对新学校的不适应而暂时泡汤了。但容易一向没什么怨言，他甚至说，在图书馆待着比到外面玩有意思。
“你哄我呢，”段筱誉这次索性直接把容易的那层面纱揭开，“要不是为了帮我提升成绩，你至于在这儿坐大牢嘛。”
“可惜我的数理化确实就这半吊子水平，在安城实验中学还能凑合凑合，到了英中，就算你天天陪我坐大牢也救不成。”段筱誉趴在图书馆的桌前仰天长叹。
她已经够努力了，然而还是比不上那些有天赋的人。段筱誉其实觉得这很正常，就像班上其他人也无法像她落笔成章，每次作文都登上年段范文集那样，这世上每个人各有所长。若人人都是九门科目的全才，那大家一起上清华北大好啦，世界上还分什么大学、分什么专业呢？
但无奈，高一的成绩排名体系，就是催促着段筱誉不得不低头，每个周末都在图书馆的题山卷海中度过青春。
这天，听完段筱誉在图书馆第一百零一次的惆怅，容易伤脑筋地欲言又止：“其实……”
“其实什么？”
“我有想到一个办法，你可以不用这么累。”容易酝酿着措辞，“但用那个办法的话，你高一的排名就不太好看。”
“啊！是什么好东西？是可以不用再做这些数理化卷子的办法吗？”段筱誉一听就来了精神。
“数学还是要做的。”容易无情打破她的幻想，他直起身，把所有理科卷子都往桌子侧边挪，在他们双臂之间腾挪出一片空地，放上一张白纸画表格，“高一的每次考试都按九门总分来计算排名，全年段一共有六百来个人，按你现在的水平，大概会排在中游。”
段筱誉点点头。
“但实际上，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文科2个实验班，理科4个实验班，都只会看语数英+史地政，或者语数英+物化生，就是文理科单独的成绩排名。”容易条理清晰地在纸上写注释，“你看，如果我们已经下定决心高二要读文科，那其实——”
“其实，就算现在直接放弃物化生三门也没关系！”段筱誉立刻明白了容易的意思，“如果不想高一过得那么累，可以有所取舍。”
“是这样的。你只要分出精力来对付数学，在史地政上保持现在的水平，高二进入文科实验班不是问题。不过……如果彻底放弃物化生的话，你在高一的大考排名肯定不太好看，说不定就吊车尾了。”容易陈述利弊。
“我也不是很在乎那个排名。我进中美班还是最后一名捡漏进来的呢。”段筱誉大手一挥，“与其现在把时间浪费在高考不考的科目上，还不如多分出些精力来练数学和英语。”
“不过……”段筱誉寻思着，又陡然忧心忡忡，“英中文科生高三不是可以保送吗？那高一的成绩排名，会不会影响参加保送呢？”
容易笑笑：“这个我也确认过，高三保送是在高三上学期进行。只参考高二四次大考，和高三一次期中考试的成绩，高一影响不到。”
“好耶！”段筱誉小声欢呼，和自己讨厌的科目say goodbye，“物理化学，都见鬼去吧！”
要不是这里是图书馆，她早就一跃而起，振臂高呼了。
容易果然有各种各样的办法。仿佛她青春里的所有烦恼，都能在他行云流水的笔下迎刃而解。
“万一到时叔叔阿姨看到你的成绩条，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出的主意。”
“好好好，不出卖你。”段筱誉雀跃点头，“下次再画刮画纸，我一定要把你也画进去。”
“什么刮画纸？”容易疑惑。
段筱誉想了想，觉得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回家我再拍给你看。”
容易只当她又在搞什么鬼，摇摇头把桌上的试卷一一收好放进包里，起身向桌前的段筱誉伸手：“行吧，段筱誉同学，那我们现在出去玩？”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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