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
“啊？下周五早上还是晚上？”段筱誉在电话那头殷殷地问。
“傍晚六点。”
“怎么刚好也是六点……”
段筱誉的语气不太自然，似有惊慌和犹疑，但还不等容易出声，她又自顾自地补充：
“好，下周五就下周五，六点就六点。”
……容易总有种错觉，从她的果决语气里，听出了一副壮士舍生赴死的模样。
**
安城市体育馆，《同一首歌》的排练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这次的演出场地是露天舞台，漫长的排练流程，常常从白天一直持续到晚上。这也意味着演出人员需要迎接正午烈日的问候，场务和伴舞们都哀声载道。
唯有年纪最小的一组小演员们，始终兴高采烈——
“老师老师，我的口红花了！”
“老师，我想妆化得再白一点！”
“我的裙子太长了老师！”
导演组告诉大家，和其他场次的主题曲放在片尾不同，这次演出一开场就是主题曲，也就是说，电视机打开时，第一个出现在屏幕上的就是她们的脸。
为主题曲做伴唱的小朋友们都兴奋极了。
今天是第一次带妆彩排，大家看见了自己演出时的样子，叽叽喳喳地在太阳底下转来转去，互相检查仪容仪表。
唯有段筱誉一个人，穿着纱裙坐在树荫下，安安静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黄莺甩着公主辫，朝段筱誉奔来：
“段筱誉，你怎么不去化妆？”
作为主题曲演出唯一的领唱，小黄莺觉得自己肩负着关心整场演出效果的重担。
段筱誉摇摇头，从树下的石头起身：“这就去。”
小黄莺以为段筱誉害怕化妆，热情鼓励道：“你的眼睛大，不用贴双眼皮；鼻子和嘴巴也很精致，化完妆肯定好看！”
段筱誉笑笑。老师帮她化好妆之后，果然惊叹：
“段筱誉小朋友，你可太美啦！”
段筱誉认真观察了一番镜中陌生的自己——长而卷翘的睫毛，圆圆的眼线，嘴唇像晨露下的一朵红玫瑰。
确实很好看。段筱誉对着镜子扬起嘴角。
可惜这张脸无法被电视镜头记录下来了。
化完妆后，段筱誉精神昂扬、状态饱满地完成了整场带妆彩排。
“阳光想渗透所有的语言，春天把友好的故事传说；同样的感受给了我们同样的渴望，同样的欢乐给了我们同一首歌……”
尾句唱完，帷幕落下。虽然头顶没有正式演出时飘洒的礼花，但段筱誉觉得，自己发挥了有史以来的最佳水平。
体验过一把，也不亏了。下台时，段筱誉恋恋不舍地回头深深看一眼舞台，自我安慰道。
别的小朋友在换服装时，段筱誉走到领队老师面前，带着早已落定的决心：
“老师，对不起。周五晚上的最后一次彩排我应该不能来了。”
“老师说过很多次了，”领队的老师正在清点演出服装，以为段筱誉只是一时耍性子，强调道，“最后一次彩排缺席，正式演出就不能上台。这可不是开玩笑噢！”
“我知道的。”段筱誉重复，“我愿意放弃正式演出的资格。”
领队老师这才错愕地抬起头。
“确定要放弃？筱誉，也许你一辈子也就这一次机会，能和大明星站在一起，合唱一首歌，登上央视。”
“我知道的。我也很舍不得。”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那天我要去送别一位重要的朋友。和他告别，送他回外面的世界，也许这辈子也就这一次。”
**
容易所说的周五傍晚离开，其实并不是彻底回到香港。安城乃至江州都没有国际机场，妈妈说，他们会先到鹭城，后续再从鹭城搭乘航班离开。
田原也被他妈妈塞到《同一首歌》的演出节目里，听说容易周五走，他遗憾地拍拍容易的肩：
“周五我们最后一次彩排，恕兄弟不能去送你了，等寒假我再去香港找你玩。”
容易闻言，在冰场上倏地刹住车：
“《同一首歌》彩排？在周五晚上？”
“是啊，过了这次彩排，你就等着在央视上欣赏我的美妙歌喉吧！”
容易垂下眼帘，注视着光洁的冰面。他心想，段筱誉那么看重这次演出，必然也挤不出时间来送他了。
容易想得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当周五傍晚，他拉开家门，看到段筱誉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时，还以为自己犹在梦中。
段筱誉穿着一件容易没见过的明黄色连衣裙，像一只鲜柠檬，微酸的甜意朝他扑面而来。
“太好了，你们还没走。”段筱誉抚抚胸口。
容易愣愣地：“今晚不是《同一首歌》彩排吗？”
“不去啦。”段筱誉轻快地回答，“我有礼物要送你呢！”
容易这才注意到，她的怀中抱着一本巨大的硬皮笔记本——时下在校园里很流行的同学录。只是这本同学录的尺寸实在过大，几乎有段筱誉的半人高。
笔记本的封面上，字迹稚嫩地写着一行大字：【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容易送我情】
容易：……
不愧是段筱誉。临走前还要帮他温习最后一句古诗词。
但这到底是段筱誉送出的礼物，容易再怎么克制，喜悦还是悄悄从眼睛里跑出来。
“这是什么？真的是给我的吗？”
段筱誉的妈妈许攸在一旁笑着插话：“当然是送你的。筱誉为了准备这个礼物，熬了好几天的夜呢。”
段筱誉一脸兴奋，迫不及待地要展示她的礼物。她直接在容易家门口把那本巨大的笔记本翻开：
“铛铛铛铛！欢迎参观我的秘密基地！”
扉页上，一张打印出来的彩色铜版纸闯入容易眼帘——
他第一眼没看明白这是个什么。
这张纸模拟了IE浏览器的浏览界面，地址栏上写着【www.beibei.com/xiaoyu19960807】。
版头则以毛笔上书【筱誉居】，其下展示段筱誉傻里傻气的手绘图，再下面则是日记年历表。整个页面装饰得很用心，背景盛开着向日葵，右上角还有一个“年度VIP”的小皇冠。
看到那个VIP小皇冠，容易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醍醐灌顶：这就是段筱誉那个不容外人踏入的秘密基地！
容易尝试着伸出手，把笔记本往后翻一页。
新一页还是画着【筱誉居】的版头，主体则变成一张信纸，松松散散印着一段宋体文字：
【人类果然是群居动物。搬进新房子后，生活没有想象中顺利，爸爸为了接我，不得不大晚上回单位加班。妈妈说，要给我找个小区里的小伙伴一起上学，会是谁呢？——2005.10.10筱誉居日记】
在信纸下方，则添了一段手写的旁白注释，是段筱誉珠圆玉润的字迹：
「容易同学你好，这一天，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秘密基地！虽然没有名字，嘻嘻嘻。不好意思，也许这就是真人不露相吧。」
容易站在家门口，轻轻笑了起来。
段筱誉没有说话，任由他将笔记本往后翻。
下一页换了一张蓝天白云的信纸，印刷体字体写着：
【白鹭飞两岸，直航载亲情。真好听！今天妈妈带我在新小区里找同学，这个同学竟然是我在火箭班的笨蛋同桌容易，他的外婆衣服上有银丝桂花，味道真好闻。以后我就和笨蛋同桌一起上学啦！——2005.10.13筱誉居日记】
印刷体下方还是段筱誉最新手写批注的注释：
「恭喜你有名字啦！虽然前缀是“笨蛋同桌”……不好意思TuT。爸爸说了，事物的发展，总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的。」
再往下一页，又换了一张信纸：
【总算明白武侠小说里，为什么那么多大侠喜欢拯救苍生了！拯救笨蛋容易计划顺利进行中……希望等他哪天回到香港的国际学校，不要忘了跟那群金发碧眼的小朋友介绍，他的恩师，姓段名筱誉，嘻嘻^ - ^——2005.10.26筱誉居日记】
「听到了没！回到香港以后，就算忘了我，也不许忘记我的名字。」
……
【走进美妙的数学花园，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毫无关联的两句话放到一起，竟然也能连成好听的句子……也许这就像容易，身上同时有相反的两面吧。
长大，要世界为我鼓掌，也不要被世界完全捕获。——2005.10.28筱誉居日记】
「容易，你说，易奶奶说的话，我们要长成什么样的大人，才能彻底听懂呢？真是好遥远啊。」
【今天，容易帮我注册了一个Q.Q账号！我也有小企鹅啦。密码是我名字的大写首字母，加上容易的生日开根号。——2005.11.21筱誉居日记】
「哼哼，以后我的Q.Q要是被盗号了，第一个找你。」
……
容易一页页往后翻着，嘴角明明是笑着的，眼前却渐渐蒙上一层朦胧的薄雾。他已经看明白，信纸上印着的，都是段筱誉写在“秘密基地”里的日记，她曾经坚决守护着的珍贵宝藏。
如今，这个空间里所有与他有关的片段，都被段筱誉精心采撷出来，作为临别礼物，送给了即将远行的他。
【对了，今天听到易晚秋阿姨说，容易只会在安城待一年。其实我也猜到了，安城这么小，怎么可能留得住容易呢？我想，道别的那一天，自己一定要体面一点，不要让容易发现我的小小失落。——2005.11.21筱誉居日记】
「容易，想不到吧！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走。奇怪的是，明明已经有心理准备，真正到了这一刻，还是会有点失落。以后不能一起上下学啦，妈妈估计又要去小区里给我找新的小伙伴了。新的小伙伴会不会教我数学呢？估计是不会的。」
容易一页页往后翻着。
最开始的几页纸，页脚的时间跨度很大——因为段筱誉久久地才会在日记里提及一次容易。但渐渐地，越往后的日期页数越多，段筱誉事无巨细地记录着自己的生活，而生活中几乎都出现了容易的身影。
【下周一的国旗下讲话，老师让我上台发言。这辈子第一次在几千人面前讲话，我有点儿紧张，但是容易说，我肯定会讲得很好。就算讲得没那么好，他也会为我鼓掌的。够义气！——2006.02.28筱誉居日记】
「容易，其实我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四年级知识竞赛那天，你在台下给我鼓掌，我听到了。我也还没有对你说过，真的很感谢你始终候场的掌声。」
容易难以忘记，那天他第一次被妈妈带到这所学校，被多功能厅的声响吸引，偷偷溜进观众席时，抬目所及，世界失去焦点，唯一聚焦的，就是舞台上无所不知、光芒万丈的段筱誉。
……
【《同一首歌》要来安城演出，能在央视上露脸，简直是梦中的舞台哇。但是不太巧，容易要离开安城了，我跟领队老师说，最后一次彩排我就不去啦。爸爸妈妈也支持我的决定，虽然放弃演出有点可惜，但是相比起来，还是送别朋友更重要。爸爸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放弃了就不要回头看。
我才不要回头看呢。我还有一份特别的礼物，一定要当面给容易。——2006.06.21筱誉居日记】
「笨蛋容易，你总是在问，我的秘密基地在哪里。其实它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由我生活的无数个小碎片组成，甚至因为有你，这些微不足道的碎片更加有纪念意义了。现在我把门牌号告诉你，等你回到香港，如果无聊了，就到我的秘密基地逛一逛吧！欢迎留言，欢迎踩踩^^
道别的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很高兴认识你，祝你前程似锦。
祝我们都长成不被世界网获的大人。
——段筱誉 2006年6月」
容易缓缓阖上笔记本最后一页，抬头对上段筱誉纯真的眼睛，蓦地想反悔了。
虽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那他这不还没落子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