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雾》yukey

2、结实

　　那次后的第三天，陆客留约了周念朝。
　　他约周念朝到一家饭馆，点的都是清淡的菜。周念朝明白，这是想和她好好谈。
　　他给周念朝盛了碗汤问：“你腿怎么样了？”
　　周念朝喝了口汤，说：“好多了，至少走路没问题，谢谢。”他点了点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问：“当初，为什么想去学剑？”
　　周念朝愣了愣：“你想问这个？”
　　陆客留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周念朝想了想，说：”好，我跟你讲。”
　　她是出生在好人家的，不是大富大贵，至少一生无忧。父亲在政府工作，母亲是老师，爷爷曾经商，奶奶是老师，外公从商。外婆是作家，一生也都在研读诗书。确实算得上书香世家。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她受到的教育自然是上等。无论是处事还是学习，她都尽全力做到完美。在周国人的眼里，她无疑是人群中最优秀的。
　　她十四岁那年，父亲周子归带她见了程羽。那时程羽说了什么话，父亲和她讲了什么，她都不大记得了。她只记羽给她看了他的剑，剑鞘上刻着一句话：
　　“以命相抵，保生保民。”
　　因为那句话，她突然很想去接触这把剑身后的故事。也因为那句话，她去到了程羽的剑庄。让一个眼高于顶的人感到佩服，很少有人能办到。但在去到剑庄的那天，宋航和程羽做到了。
　　行如游鱼，势斩破竹，隐身风形，击点成伤。这是宋航和程羽让周念朝见到的。
　　那时的宋航并没有在意她眼里的震惊，只是低头笑着对她说：“若你进入剑庄，就是我们唯一的一个师妹了。要是喜欢，就来吧。”
　　不是因为保身，不是因为济世，而是因为喜欢。这和程羽剑上的话不同，可是在她眼里，宋航和程羽实在是太像了。不论是剑法、身形亦或是他们说话的语气。简直像是一对父子。
　　她本以为程羽会向她讲学剑不在于这些，可他也只是笑笑，点了点头。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那时他们的笑，意味着他们心里已经愿意在她进入剑庄后保护她，保护一个愿意来接触剑法，愿意为此而努力，愿意将剑法传承发扬的女子。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在她的身上，程羽他们看到了师娘的影子。
　　她这样的人，不会去理会任何对她来说无意义的事，可是她如果去做了，便会追求极致的完美。所以他们愿意去接纳她，因为他们相信，周念朝可以担起整个剑庄。没关系的，有他们在，她慢慢学，慢慢去继承这个地方。
　　以命相抵，保生保民。
　　周念朝的声音停了，她的目光留在了陆客留身上，又再次响起：“我现在才知道，他们早就算好了自己会被杀，只是没想这么早。”
　　是的，在陆客留看到的遗物中，有二十封书写好的遗书，有对他们来说意义高于生命的物件。师父与师娘一起得过的军功勋章，宋航作为人民警察的警徽。还有他们每一个人留下的希望，将剑庄托付于她身上的希望。陆客留看向她：“你是他们最后的愿望了。”
　　她如今十九岁就已经是中文系的在读研究生，有着自己独特的思想，也写过书，受到夸赞。这早就超过了许多人，他明白她有能力找到那个人，把那个人送进监狱，然后重整剑庄，收徒育人，和程羽一样。可那不应该。
　　陆客留摇摇头：“念朝，能力，和理想、未来，那不是必须挂钩的。”她作为如此优秀的学生，应该在文学上大放异彩，而不是被迫继承程羽他们自私的愿望。自己已经回来了，那个责任也应该是他这个师兄担起来，她应该去在自己最喜欢的地方，做自己最喜欢的事。
　　她当初是因为好奇、喜欢，所以进入剑庄。那往后呢？那个人是为什么要杀师父他们？剑庄还安全吗？
　　他给不出自己答案，又怎么敢保障她。
　　“念朝。”他说：“不用这样的。”
　　她的拼死一博证明了她保护剑庄和师父他们的决心，可她的死里逃生也是提醒他自己这“最后的愿望”能够存活是那个人给他们的宣告。
　　是愧疚也好，是后悔也好，是不信任他也好。都不是她成为这“最后愿望”的理由。她才十九岁，不要这样盲目地去遵从谁的指示，去追随和谁相同的路。
　　她是自己可以照亮一个世界的人，应该去做她想做的事。
　　陆客留因四年的军队生活和从小父亲的影响带着坚毅的特质，此刻眼神更加坚定。周念朝甚至想点点头同意他的话。
　　但她还是看着他，说：“可我是师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她明白陆客留的担心，明白他对自己的一番好心。可好心也是要分场合和人的。她从看见宋航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开始，就决定要接过剑庄了。
　　是，她是对自己没有从前那么有信心了，可是她也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写书是她毕生的梦想，可剑庄是师父他们的心血，不论是他们留下来的剑法，还是他们”以命相抵，保生保民”的剑心，都是她要守护的。她知道陆客留此时对她根本没有那么信任，她也是。所以她不想谁独自一人去承担这个责任。他回来，他们应该一起走的。
　　周念朝的语气平静，和她当时在墓地里一样。这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这样的语气里，带着她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客留看得出她的想法，他带着些责备：“念朝，你才十九岁。非得往这个悬崖边跳吗？你能保证那个人会不会突然杀回来把你给解决了？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这种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你怎么会不明白？”
　　周念朝顺着他的声音回答他：“陆客留，你是军人啊。”
　　陆客留愣住了。
　　军人，背负着人民的期望，承担着护佑国家的责任。他们是挡在境外危险的一道屏障，是一堵巨大的保护墙。从一开始，他就在把自已和她分明界限，一直把她往外推，因为不想让她再经历危险。这是他作为军人的想法。
　　那作为陆客留，作为她的师兄，他有什么理由不让她这个剑庄事故的幸存者，剑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去调查那个人，去参与这件事。
　　周念朝笑着对他说：“一起吧，陆客留。你和我都没有资格让对方脱离这件事吧。”
　　陆客留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墓地时，那双眼晴黯淡无光，可是现在，它们也好似找到了希望。
　　周念朝继续笑着说：“我答应你，我的文章不会因此停下脚步。我会一直追逐自己的梦想，我可以做到的。”
　　他确实没理由了。那一起吧，周念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