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唐花暖》沈茗

1、第 1 章

　　没有人能制造那么一口钟，来为我们敲回过去的时光。
　　————狄更斯

　　不经意间，那张费尽心思却怎么也找不到的的照片沿着书的中页慢慢滑落下来。它正要在空中伸个懒腰，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它的一角。
　　搬家几乎花去了一整天的时间。东西其实是不多的，主要是满满一架的书和不少杂乱放着的旧的画作。但待收拾得妥当了，终是也用了不少时间。沈容的车在楼下等待着，因为已经是最后的一次了，所以周晨就没有叫她一起。总是在这里住了两年多了，周晨有些迟迟迈不开离别的脚步。大概是他待得确实久了，沈容有些不及待地接连鸣了几声喇叭。
　　周晨收起相片，来不及细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掠过表面，模糊间是一片陈旧的灰色。他将相片放进上衣的口袋里，然后拾起封面让灰尘都掩住的《追忆似水年华》，搁在一摞书的上面。夕阳自身侧的百叶窗投进叹息一样的目光，给已经空荡荡的房间镀上一层稍稍有些耀眼的金色。周晨抱起那摞书，匆匆带上门。
　　沈容替他随意收拾一下就离开了，她晚上还有课程。周晨取出上衣口袋中的照片。照片果然是很陈旧了，本来黑白分明的影像，现下黑色和白色俱都消解了、冲淡了。只剩下默默的灰色。唯一点缀这灰色的，是如点点小岛四散分布的黄色小斑点。日光灯昏惑的光影下，旧相片的表面笼上一层朦胧且迷离的色彩，宛若在月光下做的一个梦。尽管破落的不成样子，但人物的形象早就刻在心中，稍稍浮想那些人就宛在面前。
　　心中那种初初搬到这个公寓的淡淡而又绵绵的不舍陡然间强化了，因为回忆正在款款地行来。他斜倚在沙发上，感觉内心有一道忧伤的河流浟浟地流动。然而又不可琢磨、乍有乍无。细心倾听，却又是分明存在的，因为有潺潺的水流声。这时候，往事便撑上小舟，沿着时光的河流溯源而上。

　　周晨今年八岁了，上二年级，学校就在离家不远的柳林苑，是那里的铁路小学。可是大家都不叫他的名字，而是叫他地龙。至于是谁先叫出来的就不知道了，大概就是说他喜欢调皮捣蛋，总是让大家都不得安生。有一次他和吴明打赌，谁敢把胡椒粉放进陆老师的茶水里，谁就是对方的大哥。最后当然是周晨胜利了。陆老师整整打了一个上午的喷嚏，他被罚在训教室面壁了两节课。
　　以后想象开来，总是不自禁地失笑，想不明白那时候为什么那么喜欢调皮捣蛋、喜欢拿别人开心。沈容有一次问他是不是小时候也是和现在一样不喜欢说话，周晨忙不迭地点头，差点没笑出声来。但是和欣言的相识又何尝要多感谢这样的胡闹呢？
　　那天上午的天气很古怪，早上一会儿出大太阳，一会儿有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薄薄的云彩并不能遮蔽住全部太阳的光辉，时不时露出一点转晴的苗头，但是很快有阴下去了。
　　周晨顶讨厌下雨的天气，许多玩闹的伎俩就无法施展了。下课的时候，男生们只能靠在屋檐下，一起推推搡搡取乐。而那时的他自然不会有听“细雨打芭蕉”的情致，只是气鼓鼓的，默默在心中抱怨不作美的天气。
　　正在出神的当儿，胳膊让人重重摇动了几下。他正要埋怨同桌，却发现陆老师在介绍一个陌生的女生。她一身粉红色的连衣套裙，发间点缀着两个别致的发卡。脸是圆圆的鹅蛋脸，大概是甫见到新的同学的缘故，两边的脸颊各有一抹红晕，似清晨绚丽的朝霞。微笑的时候嘴角边侧就隐隐泛出两个靥窝，想来笑的时候一定更是明显。
　　“我见过她，”周晨不免有些得意，“她是昨天刚刚搬过来的。”
　　昨天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周晨被爸爸堵在屋里做习题，但魂儿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倏尔听到窗外汽车的声音，他急忙立起身，透过百叶窗的空隙往外看。只看见一辆小卡车慢慢地驶进铁路大院的院门，最后停在一颗很大的石榴树下。这辆卡车周晨却是认识的，是路局专有的，以前他们一家就是这辆卡车载到这里的。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铁路局的司机吴叔叔，接着是一个包着头巾的中年阿姨。她没有立即走开，而是转过身，自车厢内抱下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和课堂上的欣言一样的打扮。然后吴叔叔从后面的车厢里取出三个很大的行李箱，又对那阿姨说了几句话，比划了几下动作。距离远了，周晨没有听到说什么。但是很快吴叔叔就离开了，小女孩和妈妈往一间空了很久的房子走去。那间房子原来是一对很好的老夫妻居住的，周晨很喜欢他们，因为他们不嫌周晨吵闹，还给他橘子吃。但是一年前老先生去世了，他们的儿子便把老奶奶接出去住，房子也就一直空着。
　　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晏了。熹微的路灯光芒下，小女孩紧紧地攥着妈妈的手，好像生怕落后一步就丢了一样。周晨的妈妈在休假，她已经和中年阿姨接上了话。周晨好想出去，可是爸爸就守在灯下面看报纸。他心里面像猫抓的一样，只好等着妈妈回来，好向她打听他们的来历。
　　周晨家居住的地方是铁路大院，里面住着十几户人家，都是铁路局的家属。周晨的妈妈在火车上当班，隔一天休息一次，平时他都是和爸爸呆在一起。爸爸在报社里面上班，性情温和，周晨一点也不害怕他。每次家长会他都是央着爸爸去，因为妈妈对他很严格，听到老师叫他的不好就会狠狠地训上他一顿，有时候还要挨打呢。
　　陆老师介绍了几句，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家好，我叫朱欣言，希望以后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其实她的姓名周晨已经从妈妈那里知道了，还知道她比自己要小一岁。陆老师点点头，指了指周晨前面的桌位说：“欣言，你就坐在第三排的位子。周晨，不许欺负新同学。”大家的目光刷的全集中到周晨的身上，周晨满脸通红。原来坐在他前面的是雷芳芳，她最喜欢打小报告，周晨往他的书包里面塞了一只竹节虫，吓得雷芳芳哇哇大哭，非要求老师调了位。而又没有人往周晨前面调，所以他前面一直空着。
　　朱欣言刚刚坐下，周晨就闻到淡淡的素雅的香气，捅了捅同桌，说：“雪花膏！我妈妈也用。”他的声音很小，可是欣言还是听到了。她回头看了周晨一眼，然后回头拿出书本。
　　再过了一会，欣言忽然又回过头来了，眼眶里面还漾着泪光。周晨见到她生气的目光，心里面不愿意示弱，也拿目光瞪她，却不知道她这么瞪着自己干什么。后来欣言一直看着他的手臂，周晨方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压着她的头发了。他连忙抬高手臂，但是陆老师已经发现了，问：“朱欣言，怎么了？周晨欺负你了？”周晨心里像十五个水桶打水一样七上八下，自己刚才倒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欣言要是说了出来，陆老师一定不会相信的。欣言咬咬嘴唇，摇头说道：“没有。”陆老师也没什么话说了，就开始继续讲课。

　　淡淡的微笑散在周晨的嘴角。第一次的相识却是这样的，难道真的是所谓“不打不相识”么？记忆中欣言一直就是这样的羞涩的小姑娘，笑的时候也是瑟瑟的样子。而相片上的她何尝不是如此呢？小手含在妈妈的手里，瑟瑟的笑容挂在脸上。一样的红色发卡，一样的连衣套裙，一样的荡漾在嘴角的深深的酒窝。只是时光荏苒，她现在恐怕已经是另外的样子，哪怕擦肩而过也难以识别出来了。
　　“瑟瑟的笑容。”周晨想着，“哼哼，可不都是这样的，有些时候她还是很凶的。气鼓鼓的模样连我都觉得害怕呢。”这时候欣言气鼓鼓的模样很不争气地浮现在眼前，周晨叹口气：还以为只记得她笑的样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