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修行界当校长》於菟子

1、招聘

　　无云山脉北部的天然谷地，被人称作“九幽”，向来是无人问津之处。

　　这里并无风雪，却有着透骨的冰寒，哪怕是富有雪山探险经验的驴友，都不敢深入。

　　可这日，茫茫雾气中，走出来一个衣着单薄的男人。

　　他步履缓慢，吐息时有种快要窒息般地艰难，在见到清晨的光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身后的“九幽”仿佛被黑夜永久地笼罩着，他站在了明暗的交界线处。

　　忽然，他直直倒了下去，恍惚间，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啊啊，我们这路肯定是走错了，怎么都到封界这边来了，那个谁，别再往前走了，擅闯封界要付法律责任的，再说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等等，那是不是有个人？”

　　……

　　国立第一道法大学的秋季招聘会上热闹非凡，人流量不亚于黄金周的一些景区，到处都是抱着文件袋四处张望的人。

　　在人群外，有一个身影立在树荫下，已经将近五分钟了，周围排队排得枯燥的人都时不时往那个方向瞧上一眼。

　　男人长着一眼就能让人惊艳的脸，可他偏偏不抬起来，而是微微垂着头在手机上打字，只能看到一个绝美的侧颜。他站得松松散散，一边膝盖微微弯曲，但那双大长腿依然突出，因为这里是招聘会，在场人大多穿得比较正式，他也不例外，可别人穿着是职场新人，他穿着是户外写真。

　　负责拍摄招聘会照片的新闻部学生忍不住将镜头对了过去，树顶的叶子微微垂下来，有一枝几乎与他的额头平齐，恰好做了前景。

　　恰这时，男人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似地抬起头来，朝着镜头瞥了一眼，画面就这么定格了。

　　新闻部学生愣了愣，连忙翻了下照片，那一眼很淡，似乎是已经洞悉了别人在拍他，却无所谓，他眼角的泪痣透出几分天生的忧郁，偏偏那双眼又冷淡如雪，好似充满了故事。

　　这是一张不用修，就能直接去摄影大赛拿奖的照片。

　　被拍的尹从倦本人心里倒是没什么故事，他只是在为这人山人海的景象发愁，甚至有些想打退堂鼓了，这么想着，他终于动了，脚尖朝着某个方向一挪。

　　“你想想你的存款，想想你弟的医药费伙食费，难道你下个月想靠压缩饼干度日吗。”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声音。

　　尹从倦的脚步一顿。

　　“没关系哥哥，我可以赚钱的。”另一道声音也在脑中响起。

　　尹从倦微微一顿，意志坚定了，他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迈进了会场。

　　第一道大是全国最著名的道法大学，在这个全民修道的时代，这所学校的地位不亚于普通人高校中的华大京大。

　　这里比较优秀的学生毕业一般都包分配，因此招聘会被戏称为“捡漏会”，社会单位想捡漏勉强够毕业，甚至还没毕业但是想辍学了的、灵阶尚可的学生，学生们也想捡漏要求不高的那些岗位。

　　简言之，道大的招聘会上，只要不是道法水平差到极致，任何人都有机会试一试。

　　尹从倦并不是这里的学生，这些事都是他在第一道大上学的朋友告诉他的，他也是凭着那个人的学生证进学校的。

　　结果进去转了一圈，没什么收获，倒是被好几位学生搭了讪。

　　就在他费力钻出人群的时候，有个女孩忽然凑上来往他手里塞了张传单：“同学看一看吧，我们招聘老师，高薪，双休，寒暑假，不加班，还有五险一金。”

　　尹从倦下意识地往传单上一瞥，顿时被这审美清奇配色离谱的传单污染了眼睛。

　　哪有学校靠发传单招聘的，一看就是骗子。

　　“我们真不是骗子。”那人好像预判了他的问题似的，“我们可是正规单位，要不你先听听我们情况，反正也不亏，而且我们免费送饮料。”

　　这倒是，主要也没发现别的可以捡漏的岗位。尹从倦心说，并不是想喝饮料。

　　片刻后，他坐在了一张简陋的桌子前，女孩热情地给他倒好可乐，随后笑着坐在他对面：“我先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学校。”

　　“就你一个人？”尹从倦四下环顾了一圈，这张桌子摆得不可谓不偏僻，再往边上一点都离开招聘区了。

　　“唔，还有一个，可能去揽客，啊不，招揽名师去了。”女孩尴尬地笑了一下，“抱歉啊，我们学校是刚成立的，人手不太够。正规肯定是正规的，不瞒你说我们校董挺有背景才申请下来这个学校，但是这年头光有背景不行啊，师资和生源都不往我们这边来，现在才成立三个月，如果一个学年内教师数量和水平不达标的话，学校就得关门了。”

　　尹从倦手贴在杯子上，杯壁迅速结了一层冰，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快乐水真好喝，都快一个月没有快乐了。

　　女孩继续说：“现在也是情况特殊，所以我们打算放宽政策，在学生中招负责行政的老师，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同学。对了同学，能看一下你学生证吗？”

　　尹从倦微微一顿，把那张借来的证递了过去。

　　女孩盯着证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他，尹从倦面不改色地抓紧时间吸完了最后一口可乐。

　　就见女孩突然灿烂地笑了起来：“原来是虞同学啊，来来，我给你满上。”

　　尹从倦：？这也行。

　　照片上的人怎么看都没他好看，这姑娘眼睛真的没问题吗？

　　看在可乐的份上，尹从倦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现在学生不多，所以老师也不会很忙，底薪一万，当然这只是刚开始的时候，后面肯定会涨的，而且我们还包食宿，每个老师还配一台电脑……”

　　尹从倦立即坐正，差点就想答应了，脱口而出前理智恢复：“但是我没有学历。”

　　女孩点头：“理解理解，明年六月才能毕业嘛，没关系，你可以先签入职合同。”

　　“不是，我……”

　　“反正我就看好你啦，随手结冰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我们没有实习期，可以直接到岗，来回机票费可以报销，还可以预支一部分工资作为生活费，对了，这个职位需要这周内到岗哦，没问题吧？”

　　预支生活费……

　　生活费……

　　尹从倦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同志，我没问题。”

　　虞修明这小子还真没骗他，招聘会上真的有馅饼。

　　女孩微笑着拿出一份合同，看起来比尹从倦还要迫不及待：“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把合同签了怎么样。”

　　合同应该是早就备好的，一式两份，甲方后面的名字是：重山私立道法大学。

　　没听说过，尹从倦想起虞修明说过的话，趁她整理的时候悄悄在道盟网站上查了一下，确实是登记在案的正经大学，成立时间在三个月前，这姑娘没说谎。

　　“好啦，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尹从倦直接翻到了薪资那里，确实是每个月一万包五险一金，连配电脑这种小事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合同上。尹从倦想也不想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等手印都快按完了，才猛地反应过来刚给这姑娘看过虞修明的学生证，他抬头看了眼女孩，后者似乎还没有察觉的样子，可能是没看到。

　　尹从倦有些不舍，但还是把合同推了回去：“你也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女孩翻了半天，肯定地点头：“没问题。”随后利落地盖上了公章。

　　尹从倦：“……”

　　临走前，女孩把剩下的半瓶可乐送给了他，嘱咐道：“具体入职时间我们会发短信通知的，慢走哦。”

　　出了校门，尹从倦熟练地扫了张共享单车，骑回了疗养院。

　　疗养院大名叫作特殊伤病疗养中心，是修行界六大名门之一顾家所建立，也是全国唯一一个专门治疗由灵气和法术造成的伤病的地方。

　　尹从倦在大门口超市里买了两盒泡面，带回了住院部四楼。

　　四楼都是长期病房，能住在这的都是“包年用户”，所以这里比起其他几层要安静许多，从走廊上看去，不像是医院，倒像是酒店，每间屋子用的都是密码锁，里面是一个个套间。

　　尹从倦在402门口输了密码，一开门，就有人迎在门口：“回来了，怎么样？”

　　问话的这人就是虞修明，尹从倦顺手把校园卡还给他，然后进入了里间。

　　里间有一张病床，还有一个衣柜，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像是睡着了一样。

　　尹从倦站在床边，静静打量了一下“睡着”的人。

　　他像一个活生生的雕像，精致得不似凡人，因为睡得太久，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唇也有些微干，长而卷翘的睫羽遮在眼前，无端生出了几分脆弱感。

　　病床上方有一个卡槽，就诊卡上姓名栏写着“尹曦”二字，病症那一行则写着：未知。

　　尹从倦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唇膏，替他涂在了嘴唇上，他手法不大好，一不小心涂出了范围，于是又用食指轻轻抹去了一点。

　　虞修明站在门口：“你走的时候医生来例行检查了，说没什么事。”

　　尹从倦点了点头，明知道尹曦不会醒，但还是放轻脚步出了里间，关上门以后才对虞修明说：“我找到工作了，当老师，月薪一万。”

　　虞修明平平静静地“嗯”了一声，两秒后忽然切换到了震惊表情：“卧槽，多少？一万？”

　　修行界的工资水平除非是在前线的那些，否则跟普通人差距不会太大，这是防止大家为了追求高薪都去选择修道而使社会变相退化，所以一万的月薪对于普通人来说可不算少了。

　　尹从倦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拆泡面盒，顺带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

　　“我觉得你被骗了。”虞修明一脸惊恐。

　　尹从倦犹疑道：“不能吧，我按你说的，查过了注册信息，还确认了合同上写的工资。”

　　“她都没要你的身份证，也没给你正经面试过，而且哪有见面第一天就签合同的，再说你都说她检查了合同，难道她没发现名字的问题吗，不可能吧，除非她只是想骗人，骗到谁无所谓。”虞修明扶着额头分析了一通。

　　“哦……”尹从倦茫然地眨了下眼。

　　虞修明哭笑不得：“唉，这事怪我，应该给你讲得更详细点的，不对不对，我应该跟同学多借一张卡陪你去的，你才走出大山一年，哪知道人间套路深啊……”

　　通常虞修明说话超过半分钟，尹从倦都会自动进入屏蔽模式，因为后面大概率是废话。

　　房间里有一个小型饮水机，尹从倦接了烧好的水，静静等着自己的晚饭。

　　“我看你还是别去了。”虞修明最后下了个结论。

　　“要去。”尹从倦理智分析，“被骗不一定会死，再没钱就会饿死了。”

　　虞修明不得不说，他居然觉得有些道理。

　　而且就算真是被骗了，尹从倦也用不着他担心，一个能活着从封界里出来的人……虞修明想，真有些担心骗他的那些人。

　　“好吧，手机给我。”

　　“嗯？”

　　虞修明语重心长地说：“给你下个反诈APP。”

　　当天晚上，尹从倦就收到了一条提醒他三天以后去报道的短信，还附上了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