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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故人相逢应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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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映月才转回身来,不分缘由向康熙迎面跪下,顿时泪流满面。
自始自终康熙一句话也没有说过,见此状不由一愣,他身后的李德全也是疑惑非常。
楼下的侍卫哪里有心思饮酒吃食,都密切注视着楼上的响动。看着小二欢喜地出来,才赶紧瞥过头,假装悠然自得地用筷子夹起盘中之菜,放入口中,原本的美食甘露竟个个味同嚼蜡,极其难受。
那小二将此看的清清楚楚,心中暗暗摇着头,麻利地奔到厨房门口,高喊着菜名,相当溜口。
半响,映月拭干了泪水,哽咽道:“奶奶,病了!”,顿了一会儿又道,“很严重。”康熙盘绕脑中多时的疑惑得解,猜测成了现实,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只是表面上没什么。
“好孩子,快起来。”说着就要亲自将映月扶起,映月却央求道:“就让我跪着说吧!”康熙无奈,再说也极想了解东莪的病情,就任由映月去了。
映月缓缓道出:原来东莪多年心病未解,又殚精竭虑地苦苦支撑着偌大的山庄及几处店铺,早已累得体内空虚,自己又一直疏于治疗,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东莪深知自己时日已无多,想尽了办法,一定要见康熙一面。
于是便有了映月与康熙在西湖凉亭的见面。自然,映月是全然不知康熙的身份的。
还未说完,映月再次满脸泪水。
“客官,您要的酒菜已经准备好了。”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闻言,映月赶紧抹干眼泪。趁映月起身开门之际,李德全躬身在康熙耳旁低语几声,听毕,康熙摆摆手,示意他无妨。
竹烟阁的门已大打开,几个小二模样的人鱼贯而入,领头的俨然是先前那个小二哥。不一会儿,美味佳肴已堆得满满一桌,菜香四溢,酒流飘香。“几位客官,请慢用!有什么尽管吩咐小人。”说罢,便领着众人恭敬地退出房间,轻轻掩上门。
“你奶奶现在……怎么样了?”康熙怔怔地望着满桌可口的江南美食,心中一丝凄苦,面上始终不肯显露半分。遥想,十多年前那倔强异常的眼神,骨子里透露出的傲气。即使知道救得是当今圣上,也毫无趋炎附势之态,即使知道先皇对自己阿玛死后和家人的所作所为,也未对自己有所仇视。自己是极少佩服人的,可她――爱新觉罗•东莪偏是其中之一!她就如严寒里独自绽放的梅花,高傲而独立,敢于傲视俗世;又似黑夜里淡淡的月辉,遥远而朦胧,让人感到不真切。而如今,这朵寒梅即将凋零,叫康熙怎么不伤心?
映月也是望着那一桌佳肴,眼神空洞,整个人呆呆的。闻言,身子轻轻一颤,面露凄苦,也不回答康熙的问题,直径走向墙角。转动案几上一毫不起眼的花瓶,“哗――”一声,原本陈放玉器瓷瓶的红木书架已移开来,一扇小门便引入眼帘,原来竟是别有洞天。映月掏出钥匙开门,转身对康熙道:“本该早些带老爷去看望奶奶的,可一不留神竟说了这么多,真是失礼。请随我来吧。”
康熙心中猛地一痛,提步跟了上去,李德全早已紧随康熙往里走去。
映月已多次犯大不敬之罪了。李德全望着皇上挺拔、落寞的背影呆呆地出神。多年来,自己见证了主子除鳌拜,平定三藩乱、亲征葛尔丹……都道当今圣上圣明、仁慈、致孝,但又有谁真正懂得皇帝心中的凄苦呢?做奴才的必然要安分守己的,决不能越雷池一步!!!也许诚孝皇后是懂皇上的,也曾让皇上舒心过的。但是,天意弄人,诚孝皇后难产而亡已是多年钱的事了。即使跟了主子这么多年,也时常拿捏不准主子的秉性,所以,李德全此时也敢多言。多年的宫廷生活使得他深知必须对自己的主子绝对忠诚,绝不多言,绝不多听,绝不多问!而康熙正是欣赏李德全这点,将其视为心腹,无论到哪里都着他。李德全苦叹,此事要是外人知道了不知又要掀起怎样的风浪?!
不一会儿,外面突然闪进一身影。望着昏暗的甬道愣了愣,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转眼即逝。随后,轻轻锁紧门,又将花瓶转换回原位,书架缓缓移动着。
邀月楼所处地理位置本就独特,又善于闹中取静,后方乃是大片庄园。
“咚咚”声在狭长的楼道里回响着传向通道深处。不一会儿,隐约听到悦耳的流水声,三人转眼就到一个假山下。一转身便是邀月楼熟悉的建筑,原来,这座庄园只与之隔着一条长长幽静的小巷。
一路,三人,无言。
映月引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繁花锦绣的桃林,走过古韵满满的走廊,七拐八弯,整个院落幽静地好似无人一般,一路没碰到一人。
映月在叫‘莫忘楼’的小院门口停了下来,顿了顿,转身对康熙道:“奶奶,就在里屋。”随后,缓缓推开院门。
康熙点点头,道:“你也在外面候着吧!”
“是!”李德全与映月各站门一边,但更恭敬些。
康熙缓步跨入,往事点点滴滴涌入脑海。第一次见面,她舍命相救;第二次见面,与之彻夜详谈;这次见面,竟将是永别?!
小院里种满了金银花,绿叶葱葱,零星点缀着细长的银色小花,极其醉人。进门是正厅,右手边门里传来浓浓药香夹杂着独特的清香,是她么?康熙双脚不禁有些虚软,描绘着草原风情的屏风朦胧着不远处红木床上消瘦的身影,康熙深吸了一口气,绕过屏风,走了过去。
“你来了么?咳咳……”东莪不说完挣扎着就要坐起来,康熙快步走去,扶东莪在床头坐好,自己也顺势坐在床边为其理好被子。
东莪已年过六旬,满头银丝,白皙的脸上皱纹清晰,面上一丝血色也无;只是那双倔强的眼神不变,犹如当年让人不敢忽略。
“怎么不好好养着身子?”康熙关切道。
“哎,人老了,那能不多疾多病的?咳咳……不碍事的。倒是你,多年不见竟没变多少。”东莪淡然道。
“是啊,恍然已过十几年了!”康熙感叹道,“我倒是还记得当年……”康熙讲述着与东莪的往事,东莪细细聆听也是眼里含笑,甜甜地回忆着。
院落外边,李德全沉思着,如此周折怕不仅仅是为皇上吧?但自己也管不了太多,只要对皇上无害自己也就放心了。
映月同样疑惑着,“金老爷”是谁?为何不直接带他进院?以棋局而邀,春字令为证,邀月楼设屏障,显然是掩人耳目,到底是疑何人、防何人呢?映月想不透。
末了,康熙揶揄道:“我从未见过如此胆大的女子!”
东莪听了,顿时敛了笑,欲言又止;康熙直直地望着东莪,“这么多年了,你还未放下么?”
东莪也不回避,“怎么可能放得下呢?”
于是,两人静默着。
半响,东莪才道:“我这一生从未怕过什么,即使后来颠沛流离的生活,也不曾胆怯。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无惧是因为寥无牵挂;随心所欲是因为太过寂寥,如今才深深了解阿玛当时的处境,体会他当时的为难。”东莪因咳嗽断断续续地讲完已有些疲惫,康熙则边听边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要不,休息会儿再说?”
“不!!咳咳……我怕自己再也无机会了!”东莪一急,又引得一阵咳嗽。
康熙深知她的脾气,便由着她继续:“这么多年我在江南过的很是舒心,怕是她还有后来的你----”说到“她”时东莪顿了顿,“暗地帮了不少忙吧?!是啊,一个连银票都没见过的小女娃怎么可能建起偌大的见月山庄,怎么可能有现在这么大的家业?”
康熙没想到她是如此通透,将一切想的很是明白,“这些年,你受苦了。一切都是我们欠你的。”
“不!你们不欠我什么,真的!她说得对,‘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清!!!’其实当年我看见江南百姓偷偷为阿玛的死而喜庆时,暗暗为阿玛死后所受的屈辱而高兴时,我便真的明白了,深切地感受到阿玛曾经给他们带去的伤害、痛苦、磨难!!!所以我建起见月山庄,收留孤女,希望能为阿玛赎罪。”东莪深深地望着康熙道,“可是连他的家人都不接受他,他的家族都不认同他,他将何去何从?”说完,东莪剧烈的咳嗽着,有些气虚。
康熙无言,扶东莪躺下,道:“你还是休息一会吧!”
“我现在只想,只想问你当年的承诺还作数么?”东莪小心翼翼地看着康熙。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从拇指取下通透碧绿的玉指环交与东莪,道:“必然是算数的,它将是我们的承诺见证!姑姑,你好好养好身子,会有那天的。相信我!”
东莪恍若未闻,紧紧地抓住康熙的衣袖,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的!我知道现在的局势根本无法……无法帮阿玛,但是我还是期待着……期待着,相信总有那一天的……待人们忘了‘扬州十日’、‘剃头令’才可能……可能……”东莪的语气越来越弱,渐渐昏睡过去。
康熙轻轻挣开东莪的手,走到书桌旁,转头看了东莪一眼,才提起笔。
缓步走出屋子,一定!一定有那么一天的……相信我,没有人会否认你阿玛对大清的贡献的!!!
“老爷,来不及了!!!大伙儿都等着你呢!!”李德全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不停地来回走动。
康熙“嗯”了声,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对向里面张望的映月道:“等她醒了,把这个交给她!”康熙回头望了望,提步便走,李德全赶紧跟上去。
与子之约,定不相忘!
本想与你再次把酒言欢,可是已无可能了,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仇恨,太多无奈了。
不会再来了……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