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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然而战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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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然而战况的胶着维持不了太久。
双方都知眼下的僵持不过是片刻之势,倘若乐师不能在一盏茶内得手,驻守在临风阁各处的人马和贵人们的家兵都将逐一赶来,到时候众寡难敌,他们必定要落了下风。
一会儿工夫里,那八人的攻势便如排山倒海般加剧,单在这“勇”字一说上,临风阁的侍卫自然比不得悍不畏死的杀手,一时间竟被他们逼得连连败退,险些护不住最里面的人。
而吏部那两人似乎认准了方雁山是乐师的同伙,紧追不舍,一副势要与他纠缠不休的模样。
就在这时,方雁山怀中乍然一热,随即一阵爆炸般的热浪在胸口窜开,传讯纸符于瞬间化作飞灰。
方雁山觉不出有多疼,反而心下一喜,这意味着曹歧那边已经顺利撤退,他也不再需要强行留在此处掺这趟浑水了。
面前两人仍盯着他不放,可他不出十招便跳出了包围圈,将他们甩在身后。
方雁山未作多想,他不认为对方有什么同自己不死不休的理由在。他之所以遭到追击,多半是因为混入了那支乐师队伍,就算不动手也绝对洗脱不了清白,实在倒霉得很。
可当他飞快地掠过厅外高台,一跃跳出临风阁后,外面居然还有一批侍卫埋伏已久,迎面与他撞上。
这批人打扮相仿,却又不属于方雁山先前所见的任何一方,只看得出每个人的面貌都作了遮掩,大约是一直藏身在临风阁外不远处的林子里。
方雁山无意伤人性命,面对临风阁中那两人时也未下杀手,只求尽快脱身。
但这些人却不同。
他们人数众多,大部分皆隐匿于竹林阴影之中,无论方雁山退往何处,背后似乎都会有敌袭来。不仅如此,若说先前方雁山是游刃有余,那么这下就得打足精神应对了,这些人实力不俗,即便是同玄一观派出的菁英相较也绝无逊色。
临风阁地处城郊,远离喧闹,方圆十里都被竹海环绕,再加之溪水绵延,在京城中是个难得的清静地方。
方雁山一路交手一路运轻功飞跃,渐行渐远,视野中的临风阁逐渐缩小成了一个豆大的点儿。但他身后的追兵却无丝毫松懈,虽然已被他拉开了一段距离,依旧跟见了血腥味的鬣犬似的穷追不舍。
转过最后一道竹林时,方雁山急急转了个身,折往北边的山中。即便对方人手再多,一旦他遁入深山,自然如游鱼入海,无迹可寻。
然而当他踏入山脚的那一刻,他猝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一股强大得令人难以抵抗的重压敲在方雁山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上,仿佛空气中有一座看不见的大山砸在了他的脊背之上。
这和当初误入隆兴寺护山大阵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第一百二十七章
方雁山掠过竹叶尖,胸口猝然一沉,冷不防地从半空中跌了下来。
他反应极快,于瞬间稳住了身子,就势落在地上,可这弹指间的变化立刻影响了原先势均力敌的局面。
四面八方皆是追兵,如同一个包围圈一般逐渐收拢,迫使他只能往北前行。不知北边究竟设下了什么埋伏,方雁山愈是靠近便愈发难受,整个人发沉,胸口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掌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方雁山神志十分清醒,唯独这具躯壳跟不上他的心思。
倘若这里的东西和隆兴寺山中大阵类似,那么只要他能尽快脱离阵法的范围,仍能从目前的困境中脱身。但若是他迟迟不能摆脱隐匿在林间的追兵,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乃至变回原形都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一番追赶下来,他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底细,他们约有十二人,从东、南、西三个方位包抄而来,其中三人并不在队形之中,反而时常游离在边缘,像是另有目标的样子。
既然敌方阵型已成,他唯有被迫按照对方的路线撤离,但他并未完全向北直行,时不时作出一副试图突破包围圈的模样。
随着不知名的影响越来越严重,方雁山不得不下了重手,原本他心中自有顾虑,并不愿意见血,可眼下敌人来势汹汹,确实容不得他手下留情。
自此,他的每一剑都不再挥空,每一式收回时都会在泥土上留下一道血痕,近身相搏的那几人很快就各自负了伤。
然而方雁山的状况却也处于持续恶化之中。
拖到现在,他已逐渐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虽知他心知一剑下去必定是伤了人,却分辨不清对方究竟伤得多重。白刃砍在血肉之躯上就好像卡在吸饱了水的棉絮里头,软得很。
或许对方确实只受了皮肉伤,面对他愈发猛烈的攻势,包围圈外的那三人始终不曾换下受伤的同伴,遥遥隔了一段距离跟在方雁山身后,丝毫不受双方你来我往所牵扯。
最先失去力气的是他的四肢,半晌之后,听觉似乎也受了影响,飞速移动时带起的风声灌进耳朵,嗡嗡直响,盖住了对方杂乱的脚步声和刀剑相触的铿锵锐响。
方雁山只知他们大致的方向,全靠听声辨位避过四面齐来的攻击,这下耳中的声音模糊起来,躲闪的动作也慢了半分。
一个持刀的男子趁着方雁山遭人夹击时攻上前来,双刀狠狠地从侧面而至,当真砍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就在锋利的刀刃即将砍中的那一刻,方雁山猛地后跃,用力把手中的剑抛了出去,借着冲劲跳出数丈远,而被他抛出的长剑势如破竹,迎面在五人身上划开了一道连贯的伤口,大股大股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这一招漂亮得很,霎时间便去了近半的对手。然而方雁山剑已脱手,此时的他才算是真正落了下风。
第一百二十八章
损了五人的包围圈已成不了阵了,然而其余四人并未即刻回援受伤的同伴,反而一齐训练有素地朝方雁山逼近,不给他留下片刻的喘息。
方雁山赤手空拳,头昏脑涨,只得凭本能向侧面避开,一时间动作狼狈至极。
但他忽然意识到,即便在这一刻,另外那三人也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旁边。眼下有这么好的机会,若是七人一同袭来,方雁山怕是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挽回局势。
如今形势紧急,已容不得他细想其中缘由,因此方雁山硬提着一口气,脚下急转,骤然反身直面对方的兵器,毫不躲闪地迎了上来。
见状,对方几人果然一怔,他们手上攻势虽然没有迟疑,却错失了下一步行动的最佳时机,让方雁山得以用身体扛下了几道攻击,越过面前的人墙,瞬间袭至另外三人的面前。
果不其然,那三人的任务并非参与追捕,而是保护隐藏在暗处的某人。
方雁山的动作打乱了他们的阵脚,显然,对方也不曾料到他居然能在这样敌我悬殊的状况下支撑如此之久,一时之间险些没反应过来。
可惜方雁山此时已经开始维持不住身形稳定,脑子里昏昏沉沉,如有洪钟乱撞,连带着眼前的景色也变得朦胧起来了。
他五指作爪,咽下喉中一口腥气的同时抓住了其中一人手中利刃,猛地发力一捏便生生把那长剑掰断了开来。断剑捏在他手中,丝毫不比宝刀利剑逊色,眨眼间便伸向了断剑主人的咽喉。
然而一把宝剑横空出现,抢在他的前头挑开了那三人,古朴的宽刃削铁如泥,悄无声息地劈开了对方的皮肉骨血,轻巧得犹如当空划开了一张白纸。
方雁山模糊间一瞥,竟看见了一把熟悉的兵器——像是隅中。
一只手从他掌中夺下那半把残剑,行云流水般的掷进了林子深处,只听一声极轻的闷响传来,那仿佛山崩海裂似的压力倏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而扣住方雁山咽喉的力量也随之松动。
方启洲从天而降,攥紧了他的胳膊,带着他飞快地离开了竹林。
直到离开竹林十余里远,方雁山的知觉终于才开始有所恢复。
方才他眼前昏暗,耳中轰鸣,几乎认不清面前的人。但当他感觉到对方身上揣着自己的一片骨头时,紧绷的意识仍在一瞬间松懈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在寂静无声的郊野中奔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停下脚步。
此时的方雁山已然恢复了三五成力气,不至于没了方启洲的指引便会失去方向,因而他便抽了抽手,没想到轻轻一扯竟没能将手臂抽回来。
方启洲感觉到手掌中传来的力道,回头望了他一眼。
而方雁山这会儿才真正有机会仔细地看一看这栉风沐雨而来的年轻人。
方启洲一手持剑,一手握着自己的手臂,青色的衣摆上满是暗红的血迹。他从头到尾观察了方雁山一番,确定伤势不重,这才松开了手指,随意地甩了甩隅中,从剑尖甩落一串血珠。
第一百二十九章
方雁山短暂地阖了阖眼,他能在黑暗中感觉到方启洲正在向他走近,随着两人间的距离缩短,对方身上逐渐传来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方启洲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性子却好得出奇,平日里待人处事十分宽厚,久而久之,便在方雁山心中留下了一幅温文尔雅的印象,也令方雁山忘记了在两人第一次相遇时,方启洲便单枪匹马地从十数名杀手的追杀中踏出了一条血路。
今夜是方雁山第一次直面方启洲杀人的模样——称得上是心狠手辣,招招致命。
而这似乎和他心中的方启洲有些出入。
但方启洲并未给他留出多少发怔的时间,见方雁山闭眼,方启洲一下子有些紧张,忍不住再次握住方雁山的手臂,好像想要扶他一把。
“我收到了陈老的回信,他设法查阅了一些古籍,得出了两个猜测。一是洗骨之后,一旦你动了杀心,便有可能招致戾气反噬;二则与隆兴寺有关,据传当时寺中布下的法阵是借了当朝国君龙威的,按理来说,应当仅有天家血脉能从阵中脱离 。”
不等方雁山问出口,对方的解释便已经连珠炮似的来了。
方启洲说得又快又急,好在吐字清晰,不难听懂。方雁山刚点了点头,还未追问,便被他又带了过去。
“详细的内容待你回去再亲自读信罢。你若还撑得住,先跟我一起换衣出城,马匹和衣裳都在这附近。”
“好。”
方雁山自然没有拒绝,他的状况已好了许多,且尚不知身后是否仍有追兵,曹歧处亦未会面,确实得抓紧时间。
只不过他又怎会听不出方启洲话里的欲盖弥彰。
照这个说法,既然他先前能从隆兴寺阵法中全身而退,想来是和这皇室有些牵扯了。
倘若当真如此,那么之前好些令人不解之事霎时间都有了解释,从那幅与他像得惊人的画像到陌生道士临死前塞给他的一帖黄纸,乃至今晚的夜宴为何有人针对自己,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点倏地串在了一起。
但他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比起这些,方雁山的注意力反倒放在了其他地方。
方启洲出场时来势汹汹,可谓是势不可挡地将他从乱局中一把带走,但如此境况,无论方启洲武艺再高,总归是十分凶险的。
马背上的包袱里搁了两套干净的衣服,两人仅隔了两匹马儿更衣,各自都像约好了似的,规规矩矩地背向对方。但方雁山动作快些,三两下便整理好了,牵马时余光瞥见方启洲正往腰上勒了根宽衣带,悄悄压住流血的伤口。
可方雁山不说破,他就好像若无其事一样,转头便迅速地把两人换下的血衣收了起来,御马疾驰,一路上都没有表露出一丝不适。
第一百三十章
接下来的七日里,方雁山一刻都不曾得闲。
成功出城后,两人先联系了曹家,却得知曹歧并未返回,急得两家人四处探听,终于在一整日苦等后盼来了曹歧的身影。
他毫发无损,满面倦容,一碰面便风风火火地替方雁山安排了一条退路,避开三大主道直赴江南。
据曹歧所言,他当夜确实已顺利脱身,因而才给方雁山发了传讯符,可在符纸燃尽后的一刻,他竟隐隐听见了端化真人的声音。
以刘善平的能耐,除非曹歧能如死尸一般屏住呼吸,否则只要靠近他三丈之内,多半会被他察觉,而当时曹歧甚至摸不清这声音究竟从何处传来。
然而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他一咬牙,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回到了禁地内。
这一藏就是一整夜的时间。
卷宗室是玄一观明面上的禁地,众人皆知,可这禁地之中居然还有一间隐蔽非凡的密室。
刘善平不知在与何人议事,两人短短几句后便没了动静,或许是从其他出口离开了密室。但曹歧不敢轻率处之,仍像块石头似的放低吐息,待过了整整一晚方敢动弹。
彼时天色渐明,卷宗室的守卫骤然增加,他又耗了近半日的时间才找到空隙脱身,一出京城,便直奔方雁山而去。
只因他听见了一条惊人的大消息,且与方雁山有所关联。
原来此宴并非意在笼络权臣富贾,而是为了刺杀一人。两人谨慎得很,对话中始终不曾提及这人姓名。曹歧大致听下来,只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仁宗帝手下之人,一旦出了事,怕是会惹得天子震怒。
而刘善平当初看中方雁山,并非因其资质过人,只不过他平日精通卜卦,见此子面相有异,可供自己参详一番,所以便生了带在身边的心思。
进京之后,不知是否卜出了什么,刘善平竟认为他是顶罪的绝佳人选,因此便将计就计提拔了他,故意派人予他松散之职,事后也好来追责。
这消息实在是让人听得哭笑不得。
为了此事,他们几乎忙得团团转,“曹予平”本就是承了曹知客的脸面才得以入观,虽说不是曹歧血亲,却也是随了师父姓氏的。眼下玄一观一口咬定曹予平心怀不轨,意欲行刺贵客,曹歧是怎么都无法撇干净的。
好在曹歧十多年来兢兢业业,毫无污点,端化真人又对此事心知肚明,便好似念其功绩,轻拿轻放,只下了曹予平一人的通缉令。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多半有些贼喊抓贼的味道,但无论方雁山是不是一名普通弟子,这刺客的名头肯定是洗不净了。
为了避嫌,曹歧不得不远离此案,听闻其余刺客皆已被捕,并于当场服毒身亡,这出逃的曹予平在人们心中多半也是有死无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