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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身后的铁蹄 ...

  •   第一章

      身后的铁蹄声逐渐消失不见了,越往里走,越是发觉山群的险峻幽深。
      方启洲花了整整两天才逃进这一片人迹罕至的老林里,人早已疲惫不堪,只希望能在这深山里寻个安全的地方歇歇脚。
      这时,一座宅子忽然出现在视线最远处,他心下一喜,脑子里满是热情好客的山中猎户和身怀绝技的隐士高人的传奇故事。
      可走近了再看,那是一座破败的义庄。
      这义庄不知在这里空置了多少个年头,两盏纸扎的灯笼挂在门板上,随着山风摇摇晃晃,灯芯早已熄灭,现已只剩下扎灯笼的竹条框架。
      方启洲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推开了义庄的大门,破旧的木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座义庄约有寻常人家一院大小,却没有房间,只有这一览无余的空厅,四面门户紧扣,窗户全让板条死死封住,不见天日。站在门口便能感觉到里头空气浑浊,一股沉淀了多年的霉味儿扑面而来。
      偏生在义庄的正中央停了一具木棺,棺盖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来。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借着夕阳的余晖也看不清棺材的情形,他在怀里掏了半天,愣是没找着一只火折子,只好苦笑了一下,单手按在腰间长剑上,小心翼翼地迈向前去。
      “在下并非歹人,这位仁兄莫要吓我,”方启洲倾身向里看,“只是若不看上一眼,方某实在不安心啊。”
      只见一只人手扒在木沿上。
      方启洲早已做好见着死人的准备,于是顺势往里探了探头,一具白骨静静地躺在里面,白森森的骨头搭成了一个完整的骨架子,裹在一件陈旧的布衫里,唯独尸首的一条手臂从长袖里伸了出来,搭在棺木边儿上,好像下一刻就要坐起身来一样。
      他松了一口气,片刻停顿后,伸出手来试图替对方阖上棺盖,也不知这副棺材是什么木料打的,重如磐石,竟是让自幼习武的方启洲也挪不动分毫。
      当晚,他草草地倚在义庄的一角便睡了。义庄那犹如深秋落叶般的木门禁不起折腾,自他打开之后就再也合不拢了,只好任由它随着风拍拍打打,倒也挡住了大半外头凛冽刺骨的寒风。
      他这一觉一直睡到翌日日上三竿,醒来时浑身酸痛,连日里吊着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一会儿,到处都酸痛不已,只做了应急处理的伤口一跳一跳的,比受伤时疼得还要厉害。
      不过这已是他近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了,有瓦遮头,往门外一跨,到处都是行走的粮食和清澈的流水。比起跟野兽争夺一席之地要好上太多了。
      义庄外头不到一里地的地方有棵参天蔽日的老树,仅这一棵顶天地立在那里,不远处盘来一条清浅的小溪。方启洲在小溪里粗略擦洗了一番,又在捉了两条小鱼,方觉得这一番是走对了地方。来时的密林遥遥地包围着大山,他本想沿着原路查探一下是否有追兵的痕迹,却发现这片林子似乎一夜之间又变了个样,找不到一丁点他当初闯进来时留下的痕迹,俨然一个迷魂阵。
      这倒好,方启洲估摸着那么身后的追兵短时间内也没法寻到这里。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义庄,里头唯一一具尸首也成了白骨,想必是荒废在深山中许久了。只是不知道这棺材里的人为何会在这废弃的义庄中一停多年,至今也未被人想起。
      思及此处,他忽然有些不忍,旋即便抽出佩剑,就地在古树底下刨起了坑。那削铁如泥的宝剑在这渺无人迹的大山里似乎也只剩下了这点作用,挖起土来倒是速度飞快,无论是碰上冻土岩石都所向披靡。不一会儿,便刨开了一个数尺深的大坑。
      正午的艳阳晒得人汗流浃背,他回到义庄里,顿时觉得周身一阵寒风吹过,浑身清爽。
      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今日就由方某送你入土为安吧。”
      正当方启洲碰到白骨时,突然听到一声急促的咳嗽声,简直就好像是从底下的棺材里传来那样近。
      “哪儿来的无知小辈……”
      声音低沉沙哑,不由得让人毛骨悚然。
      “胆敢!”
      一道气劲势如破竹,瞬间便将方启洲掀翻到数丈之外,义庄里钉死的窗扉噼里啪啦地全碎了个干净,砸落一地木屑,只剩下那两片破布似的门板仍未脱落,劈啪作响。
      一盏灯笼从门上掉了下来,正落在方启洲面前。他挣扎着爬起来,猛地吐了一口血,刹那间好像看见那竹条样的灯笼上现出了字。

      第二章

      这下完了,方启洲心里噔的一下。
      只听“嘎吱”一声,棺盖从右侧滑开,重重地砸落在地上。一只惨白的手掌伸了出来,以它为中心爆发出惊人的压迫力,令人动弹不得。
      这么重的杀气,即便是在卧虎藏龙的江湖中也不曾多见,更何况……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伸出来的这只手虽然惨白,却也是一只活生生的人手,有血有肉。
      但对方却不等他多想,眨眼睛又是一阵狂风直冲他面门而来,将他就地掀起,狠狠地撞在了义庄外的老树上。方启洲内伤未愈,胸口一阵火燎似的疼痛,提不起一分内力,根本无力回击。他只好勉强顺着力劲的势头翻身一滚,跌进了刚刨开的坑里,六尺深的大洞让他好一会儿都没能回过神来。
      现在倒好了,亲手给自己掘了个坟。他还在地面上还戳了一块从义庄里捡来的木板,可没机会替自己刻上名讳了。
      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在烈日下站了半晌,身周的狂风骤雨般的威压又如潮水一样退了回去。
      待方启洲艰难地从坑中爬上来,只看到一个穿着布衣的男人立在义庄门口,不等他看清,对方身上的衣服就瘪了下去,皮腐肉烂,从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变作了一具白骨,他脚下那块石板早已被尸水腐蚀,生生的冒起了白雾。
      方启洲傻傻地坐在坑旁,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大变活人的戏码,身体僵硬,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倒是眼前那具直挺挺地立在门前的白骨显得不再狰狞了,骷髅头上滑稽地挂着大把大把的青丝,只消微风一吹就从白骨上掉下来。
      骷髅缓慢地动了动,转向方启洲,眼球处明明只剩两只空洞,偏生就能让人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身上。方启洲紧张地定住半晌,才发现骷髅看着的不是自己,而是身边那个粗糙的坟坑。
      一时间,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全数消褪了,方启洲紧绷的神经一下断开,人突然倒地不起。
      而白骨却迈开了脚步,一个转身走回了棺材里,砰的一响,棺盖就从地面飞起盖回原处。
      死人回到了棺材里,里头伸手不见五指,正如他所熟悉的那样。但方才踏出棺材所见的画面却好像刻在了他的眼里,一具白骨也谈不上闭眼与否,只好任由那一幕萦绕不散。即使是倒在庄外的老槐树下,活人的呼吸和心跳在他听来依旧近在耳边,振聋发聩。
      他已经好久不曾见过阳光和活人了。

      第三章

      在他的意识里,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大山深处的一具尸体。
      还记得最早的时候他的尸体尚未腐烂,鲜活的□□困在一具木棺中自然不合常理。那时的他好像还保留着一段清晰的记忆,对群山之外的人群、集市,一切尘世的喧闹统统了如指掌,十分留恋。
      也只有那时,他还能肯定自己是人,抑或曾经是。
      但是他非常虚弱,牟足了劲儿也不能让沉重的棺材板挪动分毫。也许是一息尚存,也许他才刚刚死去,固执地不肯吐出那最后一口生气。
      活人千回百转的心思禁锢在一具尸首中,阖得严严实实的棺木隔开了里外两个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里面,只有逐渐腐烂生蛆的尸体证明了时间的流逝不曾停止。
      密闭的棺材里一度被他身体溃化的液体灌满,他用皮肉所剩无几的指头摸摸自己躯干上的白骨,还能摸出一丝石头的凉意。有一天连棺材里的尸水都干涸了,他就再也没有体会到别的感觉了,只是奇怪地想,他连眼珠都没有,又是从哪里“看”到一切的呢?
      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得他已经不再活动,就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样。他再也没有挣扎着试图脱离此地,几乎跟石头似的一动不动。他也并不想些什么,只脑袋放空地躺在那儿,一躺就是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
      直到有一日,他茫然地面对着眼前的一片漆黑,好像突然从酩酊大醉中醒转了一样,虚弱无力的双手又一次抵上了棺木。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欲望,他想出去。这不是他第一次想要推开面前的棺材板,他从未成功过。他以为自己被埋在了六尺之下,无边无际的泥土里,却发现这一次,他只用指尖轻轻地一触,木板就像干草一样飘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当时的义庄还不像现在那么破败,偶尔也曾有过零星几位山外来客,迷途的旅人,无所畏惧的猎户,又或是歇脚的赶尸人……
      有人被他吓得仓皇逃窜,有人根本就没有靠近义庄,他仍能清晰地感受到群山底下发生的一切,甚至还曾有人为他逗留深山,秉烛夜谈。
      再后来,他修得真身,便想不起生前的事了。
      在他破棺而出的那一日,义庄的门上便挂着两盏灯笼,一左一右,分别各提了一个大字——“方宅”。
      这世上又怎会有人将一间义庄视作府邸呢?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将这座义庄作为自己的容身之处,既然这里停的是他的棺木,就是自己的府邸了。
      那么他便姓方罢。

      第四章

      他兀自回到了棺木之中,徒留外面气血翻腾的方启洲不知所措。对方的一击使他本就受损的内力逆道而行,伤上加伤,当务之急便是静坐调息。在这危机四伏的山中,可能只有面前的义庄能保他安稳运行一周天不受干扰了,而现在方启洲总算知道为什么它能够屹立不倒,鸟兽绝迹了。
      既然无路可退,不如放手一搏。义庄的主人已容他多日,若非自己妄动了对方的尸首,双方本也应是相安无事的。如今对方收住杀势,只希望这位不知是人是鬼的高手能手下留情了。
      方启洲艰难地走回义庄门口,对着一地狼藉躬身作揖道:“请恕方某无礼,不知前辈……卧榻于此,自作主张想着……入土为安。”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他小心翼翼地继续道:“但借贵府宝地稍作疗伤,绝无恶意,望前辈手下留情。”
      四下无声。
      此时的他已血气逆行,顾不得太多,径直在一角盘腿坐下,运功调息。义庄里恢复了最初的寂静,若是不看这满地狼藉,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打坐中的方启洲浑浑噩噩,意识不清,而棺材里头的人却不同。
      即便不往外看,他也能感觉到方启洲在义庄里做什么。活人的血液在经脉中流通时总是咕嘟作响,吵得他心绪不宁。距离他上一次苏醒,已过了很多年,也许是因为这个入侵者触动了自己的棺木,自己才会从沉眠中惊醒。
      醒来的那一刻,他是毫不犹豫地想对这扰人清梦的外来者痛下杀手的。
      可当他看到那个年轻人掘好了坟洞,还像模像样地竖起一块空白的木板作碑,想将自己埋入土中的时候,他突然收住了手,看着对方愚蠢地跌落到自己刨开的土坑里,心里的怒火窸窸窣窣地就灭了。
      年轻人保持着打坐的姿势整夜未动,他就在禁闭的棺材里想这个喊自己前辈的年轻人想了一夜,想他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他真的是太久没有见到活人了。

      第五章

      等方启洲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翌日深夜了。
      他静静地坐在原地,义庄里一片宁静,门板的缝隙里漏出习习晚风,吹在身上不觉寒冷,倒是让人神清气爽。即使在庄内,方启洲也能听见外头山林的呼啸和蝉虫的低鸣,束缚他多时的内伤总算在这一天一夜里筋脉尽通。
      转眼望去,身旁的木棺仍旧禁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不知道里面的主人还在不在。此时方启洲才后知后觉地胆战心惊起来,且不说别的,他就连对方是人是鬼也说不清。方启洲想起当初盖棺时候看到的森森白骨,又想起昨日那现出人形的男人,强大而凶狠,转瞬之间便脱皮烂脸,正符合了人们口耳相传的恶鬼面貌,不由得他不信。
      相反,此时棺内的男人对方启洲的一举一动皆了如指掌,却一时间没有动静。他知道外面的年轻人不多会儿便会察觉到义庄内压抑森冷的空气,当他苏醒的时候,身周总是带着死气,与活人的生机勃勃截然不同。
      他毫不费力地感觉到方启洲轻手轻脚地将自己留下的痕迹收拾干净,转身朝门口走去。不知道为什么,在对方迈开脚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想留下对方的心思。
      这场景似曾相识,在方启洲背过身去时,面目就好像隐却在了迷雾之后,只留下一个瘦削挺拔的背影,一步一步,渐行渐远,模糊的面目让他觉得格外熟悉,就好像曾经也有人这么从他眼前离开,许诺不日再会。
      方启洲顿感气温骤降,原本通体舒畅的凉风变得寒彻入骨,侵入四肢百骸,脚下一个踉跄,脚步不稳地踩在了义庄奇高的门槛上。
      倒在地上的那一霎之间,他想起自己曾听闻的一种说法,有道是义庄与寺庙的门槛总要比寻常人家宅院高个些许,为的是阻拦冤鬼入内,阴气倒流。更有民间传言说死而僵者重回人世就失去了弯曲的能力,加高的门槛便是将它们绊倒在外的一种手段。而长年累月阻挡阴气的门槛则成了积阴之物,不可踩踏,否则轻则运势受损,重则性命垂危。
      这里的门槛要比普通百姓家宅高了三寸有余,不知是为了防止山中僵尸跳入,还是为了防止庄内鬼怪踏出?
      成年人的躯体倒在地面砸出重重的响声,义庄主人依旧躺在棺木中,有些惊讶。
      一是惊讶于对方突如其来的晕迷,二是惊讶于那一刻突然在脑海里浮现的画面。
      他费力地试图从脑海中屈指可数的记忆里再想起些什么来。自从在山中苏醒之后,他的记忆随着能力的增强而骤减,只依稀记得自己已在这荒凉的大山中度过了百年岁月。
      生前的往事消失殆尽,死后的这百年间,也只有零星几人曾来来往往于深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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