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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肆 兄长,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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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午的日光穿过云层,倾斜的金边勾勒着年轻人面部的线条,光打在他细长的睫羽上,那双醉人的桃花眼微抬,朝着棠晏清的方向冷不丁的看过来。
这种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又有些熟悉,他一路随着对方的注视下行进,终于在对方收回目光时突然忆起了这个怪异感的来源,棠晏清心中微颤,十多年前他曾在京中见到离云澈时,对方也曾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但那是一种淡然的,疏离的,但又不完全同于此时的夜子澜看向自己的眼神。
“棠将军,久仰大名。”那个声音和缓的说。
十五年了……
有个声音在棠晏清心里说,十五年了,当年那个离府前离开的那个幼小的身影已然褪去了先前的稚嫩,成长为了一如喻岚所言的那样玉树兰芝般的人物。
他的两个孩子可真是……一点也不像他……
正当家丁们还在惊叹于棠小姐何时结识了这样一个人物,以及老爷接下来会作出什么反应时,棠晏清却撂下一句:“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你祖母。”便挥袖离去。
连夜子澜也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位时隔多年没见的父亲会惦着就在昨日的那些事和他辩几句嘴,或者问一句:你回来做什么之类的话,然对方却什么也没说,这种缄默一直到了晚上也依然在持续。
“爹爹许是为了太后寿宴准备寿礼一事而忙碌,兄长不必多虑。”
华亭月下,静水脉脉,竹影微动,一男一女相坐亭中,似能与这夜色相溶。
“我却确实无需多虑,那个人想做什么,与我有何干系?”夜子澜对着石案上的糕点盯了一会儿,终于拿起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这……”“这是和安街的糕点,羽儿记着兄长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你这次回来,适才特意叫了人去买,不知可还合兄长的口味?”
“尚可……(就是)味道有些淡了……”夜子澜看了棠羽一眼,动作放缓,然后又再次把手里的糕块放入口中。
“怎么会?”棠羽也尝了一块,嚼了嚼说:“味道明明和以前一样。”但很快,棠羽好像明白了夜子澜说的其实并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剩下的这些,一会儿再差人送到我那,许是我太久没吃了,有些不习惯。”夜子澜怕拂了她一份心意,补道。
“自羽儿在怡城见到兄长以来,就觉着兄长你变了许多,虽然,兄长仍像以前一样顺着我,我们之间也说不上生疏,但,终归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哦?比如?”
“兄长相对比以前沉稳了许多……而且羽儿记得兄长是不喜辣的,羽儿不知兄长今日会回来,还未来得及嘱咐后厨,可兄长竟然唯独只动了那之盘辣菜。”
“是吗?”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大概是在怡城的时候和某人待久了,为了顺着对方的喜好,自己也无所谓的迁就着了。
“而且……”棠羽朝亭上阴缺一块的月亮着比划了一下,“兄长从与我聊到现在,已经走神了两次了。”
从棠陌回来被骂跪之前,就告诉过她:少爷从怡城回来好像有点魂不守舍,像是丢了什么……
棠羽别过头,突然笑了一下:“哥哥,在想一个人?”
夜子澜指尖轻颤了一下,但这很小的动作还是被棠羽捕捉到了,她说:“羽儿明白了。兄长是为了他才回来的,你要帮棠府应筹宫宴也只是随便,顺水推舟,一来可以帮棠府摆平这件事,二来,兄长是想去找他。”
“所以……兄长,你是不是喜欢他?”
夜子澜耳边响起浮云楼里,临行前站在门侧时的北行渊语气冷静而肯定,他说:“楼主,你喜欢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喜欢吗?
夜子澜知道,北行渊是不会给他开这种玩笑的,如果这是对方的错觉,那棠羽呢,他们不过也只见了两次,她却都能如此敏锐的察觉,还是说,又是他自己表现得过于明显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两月以来的朝夕相处的热络,还是彼此试探却又在留有戒心的情况下迁就对方,看着他嘴硬心软,自己就禁不住的想逗弄他,又或是从岁寒山的那堵坚硬的石墙被人打开后看到对方的那一眼,那惊鸿一瞥……
不,或是更早,早到他们还未再遇上之前,早在到那个深巷里自己下意识为对方挡的那一箭……
早到…那最后一抹残阳里,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救他于困境给他挡了一路风雪的寒夜……
早到…连他自己都毫无察觉,甚至分辨不清,分辨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夜子澜笑了,只是那抹笑极淡,淡到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是,我喜欢他。”
很喜欢。
语罢,字同寂夜里一帘烟雨落下,它是无声的,如同这十五年来疯狂滋生的念想一样无声,它落在璃瓦上,湿在碎叶间,滴在雕栏上,溶在静水里,别人听不到,而它自己,也不知道。
“那兄长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良久,棠羽才出声问。
“如你所说的顺水推舟,暂时当先当一阵子的棠夜宁,我让棠陌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棠府的少爷已经被接了回来,到时候同你一起进宫,我倒要看看这位新帝要搞出什么花样来。”
“那爹爹那边……”
“这个我自会处理。”夜子澜把手探到亭外,感受凉雨润过掌心的温度,抬眼间,云间的那枚月已然匿到了更深处,一点光也不着了。
枫前,棠宴清远远地看了他们一会儿,适才推开门。
“我要是不问,你还打算把宁儿的事瞒我多久?”
屋内轮椅上端坐的棠老夫人满脸皱纹,饱经岁月的脸上仍然不失威严。
“母亲,孩儿知错……”
棠老夫人叹了口气:“我当年去桉明寺祈福,回来听说宁儿病重的消息,问起来你们就说宁儿去了邶州寻医,就连羽儿也瞒着我,我也就信了,可我一直等一直等,两个月过去,你们说宁儿身子骨弱,需留在那边静养,后面两年三年毫无音讯……我从回来就在怀疑宁儿的下落。宴清,自从喻岚走后我就看出来他对你心怀怨怼,只是他没有明说罢了,棠家三代皆为军,你父亲和你弟弟将毕生都奉给了北疆,若非为娘当年和你父亲在关外中了埋伏,伤了根本,娘也决不忍心让你独守北疆……”
“母亲,您说得什么话呢,这些年孩儿不在京中,棠府大小事务都是您来料理”
“那些事儿哪轮得到我啊,都是羽儿抢着帮我。”棠老夫人叹气道,“宴清,娘知道你不愿再作出对不起喻岚的事,所以娘就是想问问你对棠家的事有何打算,或者说你心里可有今后接手棠家军的人选?”
棠宴清神色复杂,陷入沉默。
夜深了,远在渺州的怡城开始起雾,接近黎明时,整座城都陷于一种“只见前檐,不见后居”的状态,不知从何处的鸡雏起的奇早,极懒的打了个鸣“喔喔喔——”
一处深巷内,一伙人匆匆的正准备乘着夜色撤离这座城池,这毫无预兆的鸡鸣把这行人都惊动了,其中一人有些心虚,看向领头,对方悄声道:“慌什么,不过是附近那户人家养的鸡随便打个鸣就给你们吓成这样。”
随后众人松口气发令分散开来行动,避免动静太大。这伙人不同于死士,他们最初由浮云楼的执刀调遣,但如今,那能调遣他们的那位执刀已死……当一个群体失去了主导者,剩下的便是一盘不知何去何从的散沙。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片一望不着边际的雾里,等待着他们的是一场未知的杀机。天边的异亮渐起,微云被抹上一线血色,深巷内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队伍中掉队的一人刚急匆匆的跑到拐角,眼眶就猛然一缩,便倒在了地上。尽管这声动静不大,但常年的手被割出的习惯使得那伙人在听出异样后无一不绷紧了神经。
“咳咳!”“噗!”领头的只是一个回头的动作,胸口便突感一阵胀痛,鲜血从他的口鼻中喷涌而出,他一个踉跄单膝着地,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身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同僚,渐渐涣散的目光中仿佛从那片茫茫的雾中映出了某个似真似幻的人影来,他哽咽的吐出两个字:“快、快跑!”,便再也没起来过。
雾影交错中,似有渺渺的哨笛声,声调浮浮沉沉似是西州异族们特有的古怪风格。
“这个声音……”仅一人醒悟过来,记忆中那个年轻的执事背在光里,眼中早已看淡了生死:“绯日红夕……”谈话时他指间的手令泛着冷光,“只怕是等不到昏晓了。”
“——若你们不能在他的笛声响起前离开怡城”,年轻的执事轻笑一声,接着看向他们“那可就,再也走不掉了。”
怡城最高的建筑顶端被抹上了天光,雾气渐散,深巷中一片死寂,在这支伙队伍里的人无一生还,但他们的尸身完整得找不出一丝的致命伤,和他们的执事刀一样的是,他们都没能等来昏晓,而他们的尸体也与那只背离了来时路的野鹤一样不得归处。
“听说,我们玄主事一早就赶到怡城把剩下的那批人给清了,”浮云楼内,江湛靠在边上打趣着背对着他刚回到楼中的北行渊,“动作挺快啊,在下还以为玄主事在这点事儿上犯不着自己动手的。”
北行渊瞥了他一眼,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没说话。
“你这个眼神,让我想起了你初来乍到那会儿,除了楼主,好像对谁都不屑一顾。”
“有事吗?”北行渊头也不回道。这语气是随意的,但也冷冷的。
江湛:“……”这孩子最近杀气有点重啊。
折腾了一会儿,北行渊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走到拐角处看到江湛还在原地,他也没理,径直往人身边走过。
“刚回来就走?”江湛道,把玩着手里的双尾刃头也不抬,他能从北行渊的反应中看到些许东西,但没有明问。
“阳关雪有了些线索,这段时间可能要西州那一带查查,这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北行渊恢复了熟稔的口吻答道。
“你要去西州?”锦瑟不知从暗处走出来,隔着面具也看出来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是楼主的意思?”
“不。”北行渊看见她,声音放轻了些,“锦瑟姐姐,是青玄羽的意思。”
“他还好吗?”江湛在人离开后向锦瑟。
“他不好吗?”对方反问。
江湛:“……”很显然,江主事并不喜欢别人对自己揣明白装糊涂的回来答问题,尤其是这种让他不知道怎么往下说的回答
“霜刃”锦瑟道,“你我都是明白人,他可是青玄羽。”
他可是青玄羽,他年仅十七便坐上主事之位的青玄羽,他凭着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怎么会被向的这些事绊住脚呢。
当然,青玄羽确实,不会被这些事绊住脚,但此时的北行渊却会被事实证明,但此时的北行渊却会被出门拐弯不足五步便碰上的月主事给绊住脚。
有时候,人的嘴就是比腿快,北行渊可能连脑子都没反应过来,话便已经脱口而出。
“月主事,好巧。”招呼打的那一刻,北行渊就后悔了,但以月主事的性格应该不会搭理他,所以前一秒发生的事他要当作没发生一样就这么过去,对,就是这样,表情自然,走……
“不巧,”
走——个鬼
夜景洛接着道:“刚从怡城回来。”
哦。
北行渊内心回应,管他想说关我啥事,然后就是……等下,刚从怡城回来……我?他?!
北行渊淡定回头,语气轻挑:“是了,月主事,跟踪我呢?”
“暗杀不是我的专项,犯不着跟踪。”夜景洛微微偏过头,眼神好像在说:我有病?
显然,北行渊还没有对对方的眼神
进行深一层解读就开始被夜景洛那被光照得极具诱惑力的侧颈上突出的喉结出了神,他的脑海里在那一刻有个邪恶的想法:这么好看,好像想在上面咬一口,留下自己的印记。
这个想法一出来,北行渊自己都惊了一下,不对,他为什么要对一个男人有这种想法,而且这个男人还是夜景洛,脑中的邪念刚被压出去,北行渊又再次惊觉眼前的月主事离自己好像近了一步。
“玄主事这般盯着本座,本座脸上有东西?”男人慵懒的嗓音带上那双琥珀亮的眼睛,北行渊仿佛隔着面具看清了之前在醉里烟见到的那副妖冶的长相,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好在他反应迅速,没让对方发现异样。
“没,我只是在想,像月主事这层次的,该是什么样的特务才会交您来处置?”北行渊表面这么说,心里却想:你脸上当然没东西,我总不能是因为你好看多看你几眼吧。
“算不上特务,我先前习的是剑。”说话间,夜景洛的目光移至北行渊手里的“珀刖”。
剑?可他自打来到浮云楼见到夜景洛这个人的时候就没见过他有过佩剑。他对他的印象都刻板于那个房间里传来的旋律各异的琴声,就连楼中也有传闻过从未月主事动过武的声音,他这那一说,北行渊倒很好奇这人使起剑来是什么样的。
“哦。”北行渊敷衍道。(感谢科普,劳资撤了。)
“青玄羽,”夜景洛叫住他,“血腥味容易让一个杀手暴露自己的位置。”
北行渊微怔,待他再次回过头,夜景洛已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