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柒 或许这世上 ...

  •   夜子澜靠坐在那堵墙的另一面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扶着墙慢慢站起。
      “咚咚!”“咚咚……”他用两根指关节在进来的那个石墙上敲了两下,轻小的回应,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回旋,他又试图把耳朵贴上去听,末了,他吐了口气,额头冒了几滴冷汗,手掌撑在岩壁上,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是自嘲一样,又转过身靠在那冰凉的石壁上,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在他表面看似平静,实则紊乱的心里增抚上几分安全感。
      “滴答”“滴答”,漆黑的环境让他感官更加清晰,周围静得能听见一隅的水滴声,谁能料到,堂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浮云楼主竟也有惧怕的东西。
      夜子澜没站多久就失重般地跪坐下来,掌心在无意间被石壁的糙面划伤,人这微弱的刺痛感,他并没有所察觉,此时的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脑袋昏沉,喘不过气来——他是不能长时间呆在封闭的空间中的。
      他问过京城的老郎中,郎中说,这是一种病,至于是什么起因,郎中问起,他闭口不答。
      当年楼中势力皆惊叹于夜子澜在机关空间布局上的天赋,从浮云楼地下九重机牢里闯出来,别人最少耗时一炷香,而他仅凭不到半柱香便破解了。在所有人对他这番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操作,赞不绝口的同时,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背到身后的那双颤抖而冰冷的手,他瞒过了所有人。在那个连扇窗都不给人留的机牢中,机关、迷阵,危险层次不穷,一向淡定的他却比所有人都要紧张,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和绝对清醒的头脑,在自己完全发病之前走出去。
      真是糟心啊
      夜子澜眸中的景象有一些迷离,这石门的开关压下去了,大概也只能转这么一次了,他想,外面的人若想再进来,恐怕要绕回去另寻机关,这里面很多构造都是相连的,若是让一个普通人来找,只能靠碰运气了,但要是换成楚流云……阿云,要是真找到了机关,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会有何感想?那个不冷不热的人会不会给自己关心几句?
      哦,他想起来了,在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咳!”夜子澜干咳一声,意识有些模糊,空气中先前的一阵异香更加浓郁了,他察觉到了这是一种置换的草药,但他已经无力去寻找这些东西的来源了,眼皮一沉再次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回到了儿时。
      这大约算得上是叫平凡的日子,这是喻岚去世的第三年,守孝期一过,棠少爷就该回学堂上课了,当棠夜宁回到位子的那一刻起,四下便开始窃窃私语,他没理会,不用猜,就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那日他还像往常一样早早结束课业,他刚从学堂出来,没几步就看见不远处两个同窗指了自己一下,对一旁的另一学童说道:“喏,看见没?他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
      棠夜宁皱了下眉头,走进几步,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句:“原来他就是棠府那位少爷……唉,真惨,有娘生,没娘养,棠将军还远在疆场……”
      “你们说她是不是没人要了?”
      “嘘——”
      其中一个人使了个眼色,小声道:“那可是棠府,不要命了?”
      “怕什么?”那人站出来,不屑地看了远在咫尺的棠夜宁,挑衅道,“我爹可是南安侯……”话音刚落,他的脚下就一轻,一个踉跄,整个身子就被人推到了静水旁的假山上,小世子被这力道按的生疼,他抬眼不服气的直面棠夜宁,没想到平日里看着病怏怏的小身板,劲儿还挺大。
      “松手……”“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有娘生,没娘养,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对方才说到一半,突然朝后边看了一眼,改了口,“夫子!”
      棠夜宁一回头,小世子身上力道一松,正要从他身旁绕开去告状,不料脚下一滑。
      “扑通!”
      莲花池内泛起一道长远的涟漪,小世子从荷叶底下钻出来,沾了一身污泥,周围顿时一阵窃笑声响起,当事人面红耳赤,恨不得重新沉回水里,从此,棠夜宁算是彻底得罪了他。
      隔三差五的就来给棠夜宁找茬,刘琛问起少爷近日为何总是晚归,棠夜宁便以课业繁重为由应付,直到……
      近冬那日,天降微雪,寒风拐过墙角,顺势挺入后书院。
      “咚!咚!咚!”在一个偏僻的拐角处,书阁后方的一间小屋外,以小世子为首的几个伙伴站在门口冷眼旁观。
      “你们确定把他关在这不会被人发现?”
      “世子放心,这个柴房已经荒废多年了,而且这玩意隔音可是出奇的好,再说这个点附近也没人,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咚!咚!”“放我出去!”微弱的声响传出来,但动静不大。
      小世子满意地点点头:“我们走。”
      ……
      临近腊月的京城天寒地冻,严寒与恐惧交织摧残着柴房内棠夜宁的意志,太阳快落山了,寒意蔓延着他的四肢,这门可真结实啊,他用仅剩的力气去推,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为什么这里连一扇窗都没有?
      棠夜宁颤抖着蜷缩着身体大口喘气,那种呼吸困难的感觉,从他被关进来的那一刻起到现在,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四周是寂静的,棠夜宁却觉得耳边响着一阵一阵的嗡鸣声。
      “好难受,我是不是快死了?”他想。
      他这么久没回去,棠府的人也该来找他了,对吧?娘亲……他的娘亲若是还在,定然会着急坏了,棠夜宁麻木着也绝望着,眼中恍惚中映出喻岚柔和的眉眼……
      “咚!”“沙沙……”声音好像是外头传来的,棠夜宁缩在角落,他埋着头,紧咬着牙关,他抬眼朝那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是他的错觉吗?
      “棠夜宁?”“咚咚!”那扇门轻轻震动了几下,那个声音是……?
      棠夜宁恢复了些许意识,他想张口呼救字也能卡到喉咙里了,硬是说不出话来,他努力的站起来我们的方向走去,挪步到半步,脚下就一软,摔在了地上,他隐约感到那声音又小了,走了吗?棠夜宁眼前开始发黑,很快昏倒在地。
      “砰!”
      一声震响,随着门的撞开,几片雪花伴着寒风扑面而来,棠夜宁感到自己被人扶了起来,那个人在他耳边唤他名字,随后身上一暖,许是被人披上了外衣,然后被一个温热的后背背了回去……

      “嘶——”一阵刺痛感缠绕在夜子澜手心,他一个激灵,蓦然睁开了眼睛,出于他多年面对险境练出的本能,他迅速掏出身上的匕首,哗啦一下,将缠到手心的绳状物割去,定睛一看,红褐色的藤条断成两段,垂到地上人富有活力的蠕动着。
      夜子澜盯着地上那玩意儿,看了看手心的伤,伤的是左手,但…… 夜子澜刚把左手的匕首转交到右手,他停了一下,又换了回去,他用点力在右手小臂上给自己划了一道口子,他微微皱了下眉,看着壁上的鲜血缓缓流下,这下痛感令他彻底清醒。
      他扶着岩壁直起身,沿着边再次往前走了几步,他可不想在这等死,冉这种封闭的恐惧感仍麻痹着他的感官,血腥的气味在洞穴中扩散。
      他听到了,来自深处干枯多年的血藤开始复苏的抽动声,夜子澜深吸一口气,合上眼缓了片刻,再次睁开,那双桃花眼中泛出冷厉之色,握着匕首的力度,又加重了些,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往黑暗中走去……

      怡城南门,某巷内。
      一个缠着头巾的老人,弓着腰,疾步行于巷中,他一边赶路,一边不时的回头,就这样绕开几个拐角口后,她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松了口气。
      她刚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似的东西里抽出一团纸,身后便一凉,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拔腿就要跑,然身后那只有力的手,径直把她拽过来往墙上一带,她在后背撞上墙面时,迅速将东西收回去,顺势摸出藏身的匕首,向偷袭的人刺去,不料被对方反手一握,等她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腾空,摔在地上,匕首落在头前方,她后背被人踩住,她咬牙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响,那只已经被扭得关节错位的手仍然竭力的要去碰前方的匕首,手指才碰到刀刃,“咯噔!”一只长靴轻轻一提匕首,便飞到了墙角。
      她微微抬起头,雪亮的刀刃在她,眸中一闪而过,她的头巾被剑挑开,冰冷的铁器贴在她脸上,迫使她扭头对上了对方面具下犀利的目光。
      “是你自己来呢,还是我亲自动手?”对方带着威胁的意味轻轻道。
      她眼睛稍翘,启唇嘀咕了一句,对方不明意味的俯身去听,背上的力道稍减,老人一个转身朝对方卒了一口,一只细长钢针迎面而来,对方果断后退,偏头让那只毒针擦颈而过,完美避开。
      望着逃了十步之远的老人,他勾了勾唇,指尖亮出三根钢针,一瞬息间,老人摔在地上,沙哑的嗓音低嘛了几句,那只脚再次踩在她肩上。
      “就凭你也敢在本座面前班门弄斧,直到上一个出卖浮云楼消息的那个人吊死在楼中哪个刑牢吗?”
      “大人……大人,可是搞错了,小的没……”剑刃再次扫过,老人脸上那层“皮”被撕成两半,“她”瞪大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着这张脸听你讲话可真是别扭……”北行渊直视“她”道,“搞错?本座倒是希望搞错了。”
      “——拿来。”
      “什么?”
      被北行渊识破伪装的男人还想装傻。
      “啊——”珀刖剑刺入他的肩膀,北行渊耐着性子道:“同样的话,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是……”地上的人痛苦的伸出手,把锦囊伸过去,北行渊接过,单手取出那纸团,摊开扫了一眼,接着“啧”了一声。
      “大人……剑……啊——”
      北行渊不仅没减轻力道,反倒刺的更深了:“若本座没记错,你就是当年夕鹤身边的小跟班吧,藏的挺好啊,两年不见,睡在江湖混不下去了,回来做贼?”
      “程…程哥是有苦衷的,求玄主事,放…放过……”
      “苦衷?”北行渊笑了,“别的我不管,给你个机会,把事情交代清楚,本座倒是可以考虑给你和程璟初留个全尸。”
      “我…我不知道程哥在计划什么,但他好像每做完一件事就……就会去见…见一个人……”
      “谁?”
      “这我…真的不知道。唔…应该……”他突然开始抽搐,“噗——”一口深色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下一秒脑袋一沉,死了。
      北行渊提剑划过他颈侧一看,青筋凸起,颜色鲜明。
      “竟然服了毒。”北行渊叹气道。
      他把地上尸体处理好后移步出了巷子,忽然,他瞥见远处站着何鸢,很长一段时间未见他,北行渊感觉对方貌似比之前更沧桑了些。
      “你怎么来了?”
      “不是主上给何鸢留了暗号吗?”
      “哦对”北行渊看了他一眼,“忘了。你最近在忙什么?”
      “属下先前听您调配去禹州重新查了锦和年初的朝政往来,过程有些麻烦,所以这次回来多费了些时间……”
      “——主上,您现在是要去岁寒山?”
      北行渊回过头(你怎么知道?)
      何鸢:“属下回楼复命的时候,偶然间听到锦主事是提了一嘴,岁寒山楼主和月主事都在,主上您可以放心。”
      “何叔,”北行渊与他对视道,“你觉得浮云楼怎么样?”
      何鸢:“挺好的,主上为何这么问?”
      “那我怎么样?”他又问。
      何鸢不明所以:“何鸢不明白您的意思,请主上明示。”
      “我查到先前潜入楼中行窃的主谋是谁了”北行渊垂眸看见何鸢右手指缝的绯红,接着道,“你当年跟在老楼主身边的时候,可有听说过夕鹤的来历?”
      “夕鹤……”何鸢想了一下“他不是早就退出……”
      “是啊,既然他早和楼中断了联系,那他是如何借上级旨令私调旧部与修罗门暗通款曲的呢?”
      “夕鹤勾结修罗门?”何鸢讶然道。
      “你很惊讶?”
      “何鸢只是觉得程副使为人公私分明,不像这种人。”
      “那种人?”北行渊看着前方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或许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人也一样”
      “——何叔,你这段时间别回主楼了。”北行渊用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说,“夕鹤此次的目标也是阳关雪,那里那么多人,肯定会起冲突,楼主他们迟早会发现端异的……”
      何鸢隐约听见前面的人笑了一声,低低说了一句:“走了。”
      北风刮过怡城,不知是在谁的心中漾起了一道苦涩的涟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