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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叁 绯日红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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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巍峨的宫门前,守门的禁军,疲惫的伸了伸懒腰。又到了换班的时间了。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忽然看到前方走来的身影,赶忙行礼。
“大人。”
云修点了点头,径直往前走,身后的禁军愣了一下,拦住他:“大人可是要去见陛下,这么晚了,陛下恐怕已经就寝了,您若有事,不如等到明日。”
云修蹙着眉头,道:“我要找陛下有要紧事,让开。”
“你们在做什么呢?”
“孙公公。”两位进军见到来得悄无声息的老太监作礼道。
“见过孙公公。”云修微微低了下头。
孙公公瞥了几人一眼:“陛下吩咐老奴来寻你——你们这些人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放人进去!”
“是。”
……
“陛下,”云修刚走进寝殿,便跪下双手奉上一封信。
“此物是微臣今日出宫,与一位贼人交锋时刻意留下的,上面交代了云影的行踪,臣不知是真是假……”
凌煜接过那封信展开看了一会,半晌才开口道:“岁寒山?”
“他去岁寒山做什么?”言外之意是:他怎么会去这种地方?
“臣不知但据云修所知,此山早已在多年前在渺州是出了名的风水宝地,只是近年来关于岁寒山的传闻已经越来越邪门了,现在的岁寒山如同龙潭虎穴,一般人只敢在白天上山,可一到晚上……”
“传朕旨意立刻调动一支军队将岁寒山围起来,不管他是否有去无回,都得把人给朕带回来。关于九翊军,他一定还知道些什么,切记此事,莫要惊动长生殿。”
“微臣领旨。”
岁寒山,山脚。
两个高挑的身影,借着月色在树林中穿梭。林中生机盎然,不时闪过几个微弱的萤光。
突然一人伸手搂住了侧耳掠过的萤火虫,随即向掌心轻轻吹了口气,又见那只萤虫放走,身旁的人不由得因为那一点幼稚的小动作多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继续向前走。
“阿云,”夜子澜唤道,“你刚才说你犯的是弑君之罪?”
“可据我所知,元永帝驾崩,已过去数月之久,为何你的通缉令到现在才下来?朝廷耳目众多,你是如何躲到现在的?”
楚流云闻言放慢了速度,半垂着眸子,问:“想知道?”
夜子澜点点头。
对方朝身后树冠上飞得最高的萤虫,指了指:“喏,看到那几个东西了吗?你把他们捉下来,我就告诉你。”
夜子澜眼底泛着笑意:“阿云,别开玩笑了,像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
“你确定?”
“那日在陈府,你把人从井口推了下去,那人看似恰好后脑着地而死,实则……”楚流云说着,眼神稍有凝重,“——真正的死因应该是内脏破裂而亡。”
夜子澜没有反驳他:“所以呢?”
“我看你轻功使的不错,想必武功也差不到哪去,否则修罗门的人将会被你那一掌一击毙命,我说的对吧,夜公子?”
“那个人死相除了面相,没有什么明显之处,就算掀开他的衣服,也未必看得出来什么,阿云怎知他是内脏中伤?” 夜子澜用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打量着楚流云,表情自然的像是置身事外的旁人一样。
“对于内力深厚的人而言,中伤者的表象越不明显,越是说明了自身的内力深厚,我虽然不能光从表象判断死因,但我会把脉。”楚流云从容道。
“好吧,我摊牌了”夜子澜说,“阿云可是嫌我下手太狠毒了些?”
他知道,楚流云并没有把话说满,除了内脏破裂,那具死尸起码已经五脏俱损了。”
楚流云看着他没说话,继而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唉!”夜子澜叹了口气,他也不想,太久没杀过人了,难得亲自动手,一时忘了轻重。
“楚流云!”他朝前面喊了一声,还没等对方回头,自己已经三两下地借着力踩到了树冠上,等楚流云回过身去看他时,他依然精准的落在了楚流云面前,他摊开左手伸过去:“喏,说话算话。”
楚流云看着他手心里烁亮的萤光,思绪再次飘回了数里之外的皇城内。
“大胆云影,竟敢公然弑君,来人,把它给我拿下!”
云修领着行宫的禁军,将他重重包围后,踏着殿内的回声,走到他面前,少顷,云修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鲜有的笑容,但这个笑容若是让云影来形容,换成是蓄谋已久,也不足为过,他清楚的记得自己的手当时已经握到剑柄,只是在那一刻,他紧握着剑的那只手又松懈下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毒是你下的?”
“是,但也不是。”云修耸了耸肩,又否定道,“不,不是我,方才进了永宁殿的人是你,云影,毒该是你下的呀。”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在那一瞬间断开了。
云影被押往狱刑司的路上并没有反抗,相反,他十分淡定,从容,云修也没有把他这份冷静当回事,他知道这个人已经习惯以这种态度对待任何事情,至少在他对他共事这几年的了解中是这样的。
后来在狱中云修几次,试图劝说他归顺于凌煜无果,甚至凌煜也亲自找过他,表示自己欣赏他的才华,只要他愿意,元永帝的事可以就此揭过,升官加爵,荣华富贵,只要他想,都是前程无忧。
云影冷冷笑出了声,他知道,就算抛开凌徽的死,他出于对眼前这个人的恨,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做他的膝下之臣的。
他试着动了动两只被铁链拷着的手,示意回应,凌煜以为他动摇了,侧耳凑了过去,云影舔了舔唇,张口道:“听起来不错……”
然而,下一秒
“——你这鼎盛千秋的白日美梦,做的也不错~”
“放肆!”
一旁的云修斥声道。
凌煜倒是很有耐心的,伸手拦住了云修。看来对方已经摆明态度了,凌煜自知相商无果,只好打了退堂鼓,留下一句“贱民云影,罪行滔天,夺权弑主,择日斩首。”
“‘你这鼎盛千秋的白日美梦,做的也不错’……哈哈!”夜子澜学着他的语气,把话复述了一遍,“可是阿云,你对他开的这些条件真的一点也不动心吗?”
说完,他又问了一句:“那后来呢?”
楚流云沉默片刻,接着道:“新帝刚上位,许多政务忙着处理,需要一段时间调和,朝中政党,因此行刑延后了,直到行刑的前一天,长欢公主奉太后之命来狱里捞了我一把……”
云影垂眼看到了地上的裙摆,他事先顺着目光往上移,接着看到了凌孟吟那张不施粉黛,却依然靓丽华贵的脸庞。
“长欢……殿下?”
“牢里的饭吃的可还习惯?”他听到她这么问。
“还行,有劳公主费心。”
“不必谢,我这是母妃的意思。”
“太后近来身体可还抱恙?”
“母妃一切安好。”凌孟吟找了快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写了一眼他身上的伤,接着道“倒是你……竟然还能活到现在。”
“殿下说笑了,在下贱命一条,能够活到现在,还不是全靠太后娘娘打点?”
凌孟吟挑了挑眉:“本宫说的不是这个,母妃是念在你先前的两次护驾有功才替你从皇兄那儿求来了这个活命的机会……”
她停了一下,又道:“但你确实很有能耐,狱刑司的严刑可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不过本宫倒是很好奇,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或者藏了什么底牌,在这深宫的暗潮中,做了哪些推波助澜的事情?”
“咳!”云影吐了口血沫:“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凌孟吟起身向前走两步,“马上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开心吗?”
云影不答,只是配合的笑了一声,他看着她离开的身影,陷入了沉思,而后,不日凌孟吟面领着圣旨将他送出了京都,这半个月来,他一路行至渝州,遭遇的埋伏不下十来次,他就知道凌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放过他,只是为何到了渝州后,那伙人就没什么动静了呢?
楚流云省略掉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把事情说了一遍后,朝一旁的夜子澜看了一眼,发现对方刚好也在看他。
“夜子澜”
“?”
“既然你会武功,又不差这点钱,为何要找这些若有若无的理由让我跟着你走这一遭?”
……
怡城,西江阁楼。
楼阁的主人刚回到家,抬头就看到高处坐着个人。
嘶——这个背影看着有点眼熟啊。
然,高处的身影突然动了动,楼阁的主人警惕了起来,他在暗处仔细观察了一下,啧,那人好像是在喝酒……
他再次用他的狗鼻子认真嗅了嗅,隔着大老远的,貌似还隐隐的有一阵他去年酿的梅子(酒)……
靠!哪来的小毛贼,敢偷喝他的酒?
于是,正当他火急火燎地冲上去兴师问罪时,对方微微偏头。
“大胆!你……”
话还没说到一半就停了,嘶——这贼人的气场好像有点强大……
当事人再定睛一看,这衣服,这纹理,还有这面具……
话已经涌到嘴边了,对方倒是率先开口了,直接那个身影侧过身,那最后几滴甘露润入肺腑,沁人心脾,少年轻轻吐了口酒气:“酒不错!”
北行渊见主人傻在原地,淡淡地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把手里的空瓶塞给他:“还有吗?”
对方缓过来后,有些可不可思议道:“玄…玄主事?你怎么……?”
“不欢迎我?”北行渊啧声道,“难得本座光临你这小破地方,喝了你一。点酒跟要命一样。”
“……”听着他轻跳的语气或者事不关己的态度,明明是同龄人还是同门出来的,现在却担任了主事职位,压他一等就算了,还跑来这偷他酒喝,程璟初心中直呼不满,他忍……
程璟初本想回句“哪敢”,谁料嘴比脑快,自己径直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话一问出口,他就在心里给自己来了一嘴巴子,意识到多嘴了。
北行渊又翻到雕栏上坐回原地,潇洒的靠在身侧的柱上,一副闲散的模样,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明月,答道:“来你这儿赏月。”
“——顺便……看看你,再顺便……讨点酒喝。”
程璟初:“……”老子信鬼也不会信你邪了,说了这三句话,最后那句才是真的吧。
还有,你这不是讨,是偷!
他没好气道:“玄主事何时又到怡城来了,也不跟在下提前报备一声,主事若是喜欢这酒,当是该给您多备些。”
“不了,”北行渊摆摆手,“我过会儿就走。”
程璟初双手环在胸前猜不透他想干嘛,转身回屋:“那您慢慢赏月。”你爱咋地就咋地吧。
“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单纯来赏月的吧?”少年的嗓音,夹着晚风灌入程璟初耳中,带着几分狂傲与不羁。
他站住脚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宫内的暗线说有人给陛下透露了云影的踪迹,探子查出来是朱雀阁放的信,现在他们打算调兵到岁寒山去捉人,你记得安排一下。”
“什么?”程璟初没听明白,“云影?”
“楼主大人的故(交)……总之你要配合楼主保护好那个人就对了。”
“配合?”程璟初似懂非懂“楼主现在和他在一块?”
“啧,你不懂,主上要维持好自己的人设,总之到时候你见机行事,然后我再……”
“等等,停!”程璟初越发觉得不对,“通常这种事不都是你身边的人管的吗?”
“嗯哼?”北行渊没有正面回答他,“这次不一样。”
“可我现在,不是……我早就被楼内除名,撒手不干了,你私底下找我有跟上面报备吗?”程璟初警惕道,“老子提醒你,你想干坏事,别拉我下水啊。”
“切~”北行渊不屑道,“本座要真想干坏事,用得着你?”他摘下面具,毫无保留的将光风霁月的容貌显露在月下。
程璟初垂下手,向他走了几步,明明已经两年多没见,但在对方摘下面具的那一刻,却给他一种昨日重现的感觉,仿佛他们上次告别对方辞别浮云楼,还只是隔了一宿的功夫。
浮云楼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愿者入,违者出。大概意思是愿意留下的,留下想走的走,但前提是离开后必须斩断与楼中的一切联系,楼内在必要联络除名人员的情况下,需要留案,以免情报外泄,违者将接受处分。至于如何处分,要视其情况作罚。
“为何找我?你是信不过他们?”程璟初问出这句后,又觉得自己的问题属实多余了。
北行渊背对着他道:“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替浮云楼做事最最不可触犯,同时也是最最不可原谅的大忌是什么?”
“最最不可触犯……最最不可原谅……”程璟初托腮想了一下,犹豫道“你是指感情用事,相互包庇,出卖同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程璟初也才出个七八分了,但他没多问,只是站在自身的角度提醒一句:“这种事我只在旁人身上见过,但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放在以前就得把浮云楼放在首位,这是最基本的,哪怕那个人于你而言是血浓于水的骨肉之亲,这个道理你青玄羽应当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北行渊看着他严肃的样子,不禁呵呵笑了出声,他一笑,程璟初就感觉自己的担心都多余了,他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当我啥也没说。”
“诶?”北行渊笑完后追上去“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程璟初:“……”谁要担心你?我担心鬼都不会担心你。
“你就当咱兄弟之间最后一次,到时候主上要罚也是罚我”说着,北行渊把自己手里的图纸塞给他,“这是岁寒山的地形图,我找机会把你原先的手令给你,就这么说定了,记得联络你的旧部。”
“服了你……”程璟初边走边想:还说什么兄弟,老子刚才的话果然还是白讲了,祈祷你别把自己玩死……
“夕鹤。”身后的人突然唤道。
程璟初听见多年不用的代号,动作一滞有点不自然的回过头道:“又怎么了?”
“没事,绯日红夕,鹤唳昏晓。”北行渊随口一道“就是突然觉得‘夕鹤’这个代号挺醒耳的。”
“……”
待人归去,月下的影子孤立了许久后遽然一跃,眨眼的功夫,少年便立在了房檐之上,他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朝暮色深处招手,不远处闪过一道白影,稳稳落在了他的肩上。
“白瑛。”玄主事重新戴上面具,用沉稳的声音吩咐道“那人给我盯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