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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生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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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总是快些,不知不觉路程已过半。
落日悬在地平线上,眼看就要彻底西沉,崔三娘一边迈着步子,一边说话:“今日还以为大哥有事耽搁了,早知道就该再等一会。”
崔大郎背着面口袋,步子迈得轻快:“今天衙门里不忙。”
语毕,他在心中叹了口冷气,其实今日他一直在忙。按上司万书吏的要求,是要他在今日将永和元年至十年的库本都翻找完,这库本一年有数册,浩瀚如烟,崔大郎只翻找到第五年,眼看天色将晚,担心三妹与奶奶的安危,便不顾万书吏的吩咐,径直出了衙门的值房。
说起这崔大郎,他七岁开蒙,一直在私塾读到十三岁,第一次去县城考学,就得了个童生回来,这在黄石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崔家人更是信心百倍,要供他继续考学,效仿祖辈赚一个官身,只可惜两年后崔父意外离世,崔家的生计霎时陷入困顿。
崔大郎是长孙,父亲离世后自该由他顶门立户,于是他态度坚决的从县学里退学,回村务农,熬了三年,县衙里招吏人,崔大郎一举考中,这才吃上了公家饭。
只是这公门一入,才知里头的水又浑又臭。
就拿他所在的城南巡检司来说,长官正五品衔,下辖城南四坊的治安,负责缉盗擒匪,本该是正廉清明的衙门,可他当值的书务部却乌烟瘴气,顶头上司万书吏一门心思讨好逢迎,下头的杂活苦活都扔给他。
每日被压着一头过日子,崔大郎数次萌发退意,但看着家中老小,处处皆是开销,他便将这心思深埋心底。
“大郎,想什么这样出神。”崔老太太和崔大郎讲话,见他久不答应,伸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
黄石村已近在眼前了,崔三娘提着空篮子笑着接话:“大哥定是想念大嫂啦。”
桂氏临盆在即,崔大郎的确时时都悬着心,只恨不能告假一段时日,陪妻子待产:“就你爱耍贫嘴。”他笑了笑,“再快些,你嫂嫂定已备好饭食等咱们了。”
崔三娘声音清脆:“好嘞。”
语毕三人皆加快了速度。
到得村口,天已黑透了,星星没有出来,只有村里星星点点的昏黄烛光,崔三娘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村口大界碑下的黑影是崔四娘:“四娘,你在这等我们呢?”
崔四娘奔上来,握紧崔三娘的手,又扭头冲崔大郎和崔老太太喊:“嫂子要生了!”
什么?!桂氏发动了!
三人一惊,随后小跑着往家去。
接生婆早已请到了桂氏床前,林氏忙里忙外的烧热水,准备剪子、小衣、包被等物,崔五娘拉着崔家兴待在堂屋里,因是第二胎,一应准备还算齐全,只是桂氏的脸色苍白的骇人,牙死死咬着下唇,豆大的汗珠不住的滚落。
崔三娘从未见妇人生过孩子,只知道会很痛,她想近前安慰几句,却被崔老太太招呼到了灶房。
未出阁的女孩儿不许进产房,崔大郎是男子,亦不许进入,林氏安排他俩烧火,熬红糖水。
“桂娘如何了?”崔大郎等的焦急,不住的站到房门口打问。
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屋里仍旧没动静,到后来,会听见桂氏忍不住发出的低哼声,林氏与崔老太太按照接生婆的吩咐各种忙碌,熬催生汤药、喝糖水、拜祖宗等等。
崔三娘坐在灶膛前守着火,火堆不时的发出噼啪声,搅得她心烦意乱。
望着红彤彤的火焰,她心中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妇人生孩子当真要这么久吗?据说桂氏是晌午发动的,都五六个时辰了,孩子为何还未出世?
想到这,崔三娘扔烧火钳,快步走到院里,正巧遇上接生婆出屋来。
“刘婆婆,你去哪儿?我嫂子怎样了?”
这位刘姓接生婆年近六旬,干瘦佝偻的身材,活像一只大龙虾,听了崔三娘的问话后,猛地惊了一下,干瘪的唇抿了抿,并不吭声。
这时崔老太太也跟出屋,瞧那脸色有些阴沉。
莫非情形不好?那种不佳的预感更强烈了几分,崔三娘连忙抓住刘婆婆的胳膊:“求婆婆实话实说,我嫂子究竟怎么样了?”
刘婆婆年轻时是位绣娘,半路出家做的接生婆,其实这年代也没什么专业接生婆,都是经历多了,找位前辈学一学,就会到处帮人接生。
很多不靠谱的接生婆遇见难产怕吃挂落,这时就会找借口溜走,好在这姓刘的婆子人品还算可靠,且现在被崔三娘揪住不放,想走也走不得,于是一跺脚一咬牙:“哎!胎位不正,孩子迟迟不出来,得快些找其他人!”
“这黑灯瞎火的,去哪里找!”崔老太太听罢急的捶胸顿足。
这时崔大郎追问道:“刘婆婆可知哪里有好大夫?”
刘婆婆苦着脸:“好大夫遍地都是,可不曾听说谁擅长接生!”
自古妇人生孩子,都似在鬼门关过一遭,不料这时代竟连专业些的产科大夫都没有,崔三娘简直绝望了,这时她突然想起今日遇见的陆老大夫,陆老大夫的医馆中有三位弟子,其中有一位是女弟子。
崔三娘讲解急救法时,这位女弟子就在旁观看。
既是女医者,对妇人的各项症状总会有所涉猎!想到这里,崔三娘高声道:“我们入城,去杜太医医馆找大夫来替嫂嫂瞧!”
崔大郎眉蹙得紧,除了进城求援,现在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这样一来,又面临难题,怎么入城?从黄石村到杜太医医馆有十多里,走路一来一回恐怕天都亮了。
崔三娘灵光一闪:“咱们骑马去!”
马儿脚程快,一来一回只需要半个时辰,目下村里,只有柳家人养得起马,事不宜迟,崔三娘举一盏风灯出了门,崔大郎急忙跟出来,一齐往村西北方向走去。
柳家二房很快就到了,白墙黑瓦的广阔宅院,大门由两扇一丈高的朱漆扬木组成,崔三娘急切的扣动门板上的铜环,很快就有睡眼惺忪的门房提灯来开门,听崔三娘自报家门后,这门房大惊:“崔姑娘你是小少爷的救命恩公,崔家有急事,我们柳家自然要帮。”
说完就进了院子里,不一会就牵出一匹高壮的枣红马出来。
“多谢!”崔大郎翻身上马,拱拱手后又将崔三娘扶上马背,待她坐稳后抖动缰绳,“驾!”
这枣红马性格温驯筋骨健壮,立即撒蹄往前奔去。
到了城门口,崔大郎向守城卫兵出示了巡检司的腰牌,卫兵随即放行,待他们赶到杜太医医馆门前,医馆早已大门紧闭,漆黑一片。
事情紧急,崔三娘也顾不得礼仪体面,同崔大郎一起上前用力的拍打门窗,过了片刻,终于有披着衣裳的药童来开门,他还认得崔三娘,听她要找大夫,颔首道:“师傅近日在写医书,恐怕还没就寝,我去请师傅过来。”
话音刚落,后院里听见响动的陆大夫竟已走了出来,听说有这样人命关天的事,急忙道:“你们来得巧,今日的女医是老朽女儿,自幼研学医理,对妇人诸般症状极了解,只是她实践不多……”
眼下哪里还能选!崔三娘忙不迭的点头:“请陆小姐帮帮忙,救我嫂子性命。”
药童已去通知陆小姐准备了,陆大夫想了想,终究不放心,也准备好了药箱,随后与女儿陆凝雪共骑一乘,和崔三娘崔大郎一起往黄石村疾驰而去。
马儿一路掀蹄狂奔,崔三娘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到得家门前,就听见桂氏原本的闷哼声已化做了哀嚎,一声一声催人心肠。
刘婆婆听见马蹄声从屋里探出头:“哎呦,救兵终于来了!”
崔三娘跳下马,见院子里还有两个陌生的胖壮妇人,原来柳家的门房在他们走后向柳云海禀报了情况,怕崔家人手不足,柳家特意派了两个妇人来帮忙。
危难时刻最见人心,崔三娘在心里记下了。
这时陆大夫父女也到了,陆凝雪十八九岁的年纪,年龄虽然不大,却很老成,下马后就提着药箱进了桂氏的屋子,不一会问:“熬一碗浓浓的糖水来,产妇没力气了。”
言罢又缩回去,接着陆续要了热水、长条的布料、麻绳等物,有事还出来同陆大夫商议,请教针灸刺激穴位等等事宜,崔三娘一直忙着备东西,偶尔听上一耳朵,心里渐渐踏实,桂氏也在陆凝雪的安抚下逐渐安静。
又不知过去多久,房中响起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喊声,那声音极有穿透力,靠着墙壁昏昏欲睡的崔三娘霎时清醒了,她忙起身来到房门口,满脸急切的朝里面张望。
不一会崔老太太出来给大家递信儿:“是个小闺女,母女平安。”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崔三娘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脑门的汗,恰好这时一缕天光跃上地平线,晨光初露,天都亮了。
真好,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