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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穿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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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已过秋分,天气一日寒过一日,崔家小院里那株槐树已开始落叶,每日清早,街坊四邻都能看见崔家三娘握着笤帚,在院里唰唰的清扫。
要说这崔家,是京郊黄石村有名的清贵人家,村中其他人户都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唯这崔家祖上曾做过官,只是到了崔三娘这一代,官早已没得做,只有崔家大郎在县衙里谋了份吏职,算是公家人。
不过,这吏职是清水衙门,每月只有两贯俸银加一些禄米,要养活崔家八口人自是不能,好在崔家住在郊外,有一亩水田两亩旱地,崔家老太太领着媳妇林氏,拖着三个年龄不等的孙女儿,一年到尾在地里头忙合,也能勉强糊嘴,若赶上年情好,还能给家中老小做件褙子,纳双绣花鞋,日子清贫却也和顺。
只天有不测风云,邻人牵牛扛锄从崔家篱笆院墙前经过,望着清扫院落的崔三娘无不叹息一声。
这崔三娘生得白皙整洁,亭亭玉立一个小姑娘,性子也乐呵,却在春日上山采菌子的时候失足跌落了山崖,人是救了回来,只是一直有些痴懵,远不如从前机灵。
崔家老太太和母亲林氏不甘心,陆续请了好几位大夫给三娘瞧病,城里城外的寺庙庵堂也去拜过无数回,不知是药石有效还是心诚则灵,总之在秋分之前,崔三娘的病忽然有了好转,虽然那性子与受伤前终究有几分不同,但眼眸中有了神采,遇见人也会甜甜的打招呼。
只是这崔家的家计,却彻底因她瞧病而垮塌。
不仅欠下刘家解库五两银子,在街坊四邻和崔大朗衙门里的同僚那,也欠下了不少外债。
崔家八口人,便被这外债沉沉压着喘息不过。
“吃早饭了。”
崔三娘才搁下笤帚,便听见老太太在灶房里喊,她忙应声,穿过灶房低矮的木门,熟练的打开碗橱,抱出一摞泥碗放到窄廊下安置的小木桌上,那木桌上已摆了两碟酱菜,一样是春日腌的笋,一样是熬的黄豆酱,都是用来佐杂粮粥食用的。
如今崔家一日三餐皆离不开这“粥”字,早上杂粮粥,午间是杂粮粥加蒸白薯,晚间则是野菜粥,见老太太将熬粥的陶罐端到木桌上,热气儿从罐口飘出,粮食自带的清甜香味顿时涌入崔三娘的肺腑,她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肠胃也因饥饿而痉挛。
不过还得等人齐了再开饭,崔大朗已一早去衙门里当差,吃早饭的只有七口人,按序齿数来,分别是年逾六旬的老太太,刚过四十的母亲林氏,其次是接近临盆的大嫂桂氏,接着便是崔三娘、崔四娘、崔五娘三姊妹,紧挨着五娘坐的是崔大郎与桂氏刚满三岁的儿子崔家兴。
七只泥碗整齐摆在小木桌上,崔老太太挥舞着木柄勺打粥,每一碗分量都一样,最后罐底还剩一勺稠的,老太太想也没想,就往桂氏和崔三娘碗中各添了半勺。
桂氏忙谦让:“奶奶,这碗该您吃。”
“那怎么能成,你怀着娃呢,三娘大病初愈,都需要营养。”老太太以说一不二的口气讲完,接着大手一挥道,“吃。”
桂氏抚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脸上带着怅然又满足的微笑,这才低头吃粥,至于崔三娘,抿了抿唇,没有跟着谦让,也大口吃起来。
作为一个穿越者,崔三娘内心很清楚,只有吃饱吃好才能完成原身的嘱托,而且这幅身体受伤后失血不少,正需要充足的营养,可望着几口就见了底的粥碗,崔三娘又不得不发出无奈的叹息。
光喝粥怎么成,养身体得要油水,可崔家如今山穷水尽,为了早日还清外债,正在老太太的带领下勒紧裤腰带过活,从前还能一月沾次荤腥,现在恐怕连米粮都要断炊。
老太太好强不说,可崔三娘眼尖,今早上瞧见粮袋已见了底,如今才月下旬,离崔大郎发俸米的日子还有小半个月。
日子究竟要怎么熬?
崔三娘在心里叹息着,随手夹了片腌笋入口,这笋虽无营养,但毕竟带了咸味,一口吃罢不够,崔三娘又夹了一筷子。
林氏在旁道:“三娘往日不是嫌笋有苦味,从来不爱吃吗?”
没待崔三娘找理由解释这一变化,老太太笑眯眯开口:“是呀,这丫头从小嘴叼,以前你二哥还没投军时,常给你买老杜家的酱辣瓜吃,可还记得?”
崔三娘眸子一亮,随后猛然点头,只是一番心思早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她穿越到原主身上,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只是这记忆更像一套浩瀚的书籍,她需要按图索骥才能读取,方才老太太提到老杜家的酱辣瓜,崔三娘方猛然想起村口还有这么一家小作坊。
甚至连小作坊也算不上,只是普通农家,因制酱和腌菜的手艺比别家好,便以此为生计,成了村里顶殷实的人家。
崔三娘回忆着老杜家酱菜的滋味,其实也算不上多么惊艳,至少比她在现世吃过的酱菜差一大截,只因这个时代技术落后,制作原始,配方简陋,这杜家的酱菜便显得尤为出色。
而她本人在现世是美食发烧友,不仅爱吃还爱捣鼓,要不,她也试试?
试试就试试,崔三娘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待一家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她便挎着篮子往山上走。
“三娘,你干什么去?”
才离了院门,老太太便追了出来,这城外不似城里人口杂乱,就是四五岁的娃娃家长也敢让他们随意乱跑,只是崔三娘春日才遇见过意外,老太太对她不大放心,如今时时看紧她,不准她再上山。
这是个爱操心的老人家,看见崔老太太崔三娘便想起现世早已去世的外婆,同样脾气倔强而好强,也同样心软善良,所以从来到这异世开始,她就对这老太太心有好感。
“奶奶,我出去走走,挖点儿野葱回来。”崔老太太是崔家的话事人,崔三娘若要做什么,都得经过她老人家的同意,因此也不吞吐,直言道,“我打算做些酱香饼,拿去村外渡口叫卖。”
“啥?”崔老太太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饼?还要去叫卖?你要学着去做买卖?”
这一惊非同小可,崔家出过官,一直务农,还出过军汉和匠人,但从未有人经商,而且农人生性腼腆,偶尔去集市上卖些鸡蛋瓜菜,也是寻摸个地方蹲着,自待买主问上前来。
有时候蹲一天,菜晒蔫了也卖不出去,而且,做饼要白面,橱柜最底下那十升白面是留给桂娘坐月子用的,轻易动不得。
看出了老太太的不信任与纠结,崔三娘争取道:“我只用一升面,可以做十来个饼,叫我去试试,万一能卖出去呢?”
三娘自小就懂事,小时候养了几个鸡仔,大了下了蛋,从舍不得吃,每每捡了积攒起来,都奶奶、奶奶唤着让去换钱买油盐酱醋,这孩子从小便知家计不易,老太太越想越心酸,因知道孙女儿想改善家境的心思急切,便不好开口阻止。
想了想,全家老小从年后起就没吃过白面,便硬下心来点点头:“那就依你。”
若售不出去,就当给一家老小打牙祭了。
随后朝院里喊:“四娘,五娘快过来,你们仨一块去,记住,只许在山脚下挖,山上不准去。”
崔家兴是五娘的跟屁虫,见状也蹦跳着要同他们出去,被老太太一把揪住抱起:“你太小了,跟着净捣蛋。”
眼见崔家兴嘴一瘪就要哭,崔五娘扯着嗓子道:“莫哭,我摘野果子回来给你。”
说完崔家兴果然不哭了,姊妹仨也叽叽喳喳笑闹着往村东头的山坡走去。
黄石村因多产黄色石头而闻名,土地肥沃平坦,村里约有百来户人家差不多五百口人,是远近最大的村落,而此刻朝阳正在眼前闪耀,围着村庄流淌的小河波光粼粼,嗅着鼻端清新的草木气息,崔三娘的心思前所未有的开阔。
她来自现世物质无限丰富的世界,只是后来健康亮起红灯,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两年,曾经以为人死灯灭,没想到居然穿到了一个异世的农家小姑娘身上,虽然穷了些,吃的差了些,但好死不如赖活不是么。
崔三娘挎着空篮子,很快便和姊妹们来到了山脚下,秋天本就是丰收时节,虽然天儿变冷,但植物还没完全绝迹,至少崔三娘想要的野葱、野水芹很快就找见了,此外还发现不少野生紫苏、小山楂等,本着遇见就不放过的念头,崔三娘一并放到了篮子中。
“三姐姐,这山楂可酸,不好吃。”崔四娘比崔三娘小三岁,上个月刚过九岁的生辰,不过穷家儿女早当家,她做家计已经很在行。
崔三娘很喜欢这安静沉稳的四妹,笑着揪了揪小女孩肉嘟嘟的脸颊:“直接吃不好吃,但可以熬果酱呀,还可以做山楂片。”
果酱,山楂片?每一个词对崔四娘来说都很陌生,不过听上去也都很好吃,她舔舔嘴唇,懵懂问道:“三姐姐,这些你都会做吗?”
崔三娘眨了眨眼睛,抛出早已想好的理由:“当然会,这些都是二哥和我说的。”
崔二郎是个跳脱性子,从小就爱听人说书讲故事,大一些后时常城内城外的跑,因结识的人多,所以见识也格外多些,崔三娘和这位二哥关系最好,自然也跟着涨了见识,这不奇怪。
不过,做果酱和山楂片都离不得糖,糖在这个时代是极珍贵的东西,崔家并没有,因此这两样得暂时搁在一旁,先做酱香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