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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一 .5. 华丽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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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真,他正式的名字,最终叫做燕真。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仿佛是小臻的翻版。
燕真再回到天宫来看我时,我几乎认不出来。他的身量已经拔长,差不多同我一般高矮。只是性格迥异,不象小时候那个可爱活泼、呱噪伶俐的小家伙,摇身一变,转而静谧淡然、腼腆羞涩起来。
往往问他三两句话,才只得一个字儿回音,恩……,啊……,哦……。我不禁纳闷,从前同我最最亲近,我最喜欢的小可爱,究竟隐藏到哪里去了?
我更加起劲地逗他说话,天南海北地闲聊,我仔细观察燕真的神色,他在非常认真地倾听,只是轻易不肯吱声,也不发言表态。我暗地里疑惑,却又不晓得答案。
这一回,燕真又留在天宫住了颇长一段时日。闲来无事,我开始认真教导他学一些东西。
因着云隽不懈纠缠与鞭策的缘故,我一直努力学习许多技艺。但凡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之类,虽然尚未精通到出类拔萃的地步,我总算是颇有天分。燕真很喜欢同我一起学习并互相切磋。也只有在学习时,他的表情格外投入,我能看出来燕真的内心很快活,也很轻松。偶尔时,话语也会多起来。
下棋起手时我往往先让他二十枚子,接着燕真不断进阶,很快只能让他七枚子。我教他音律弹琴入门,然后燕真转而自学,去习了洞箫。我问他原因,他竟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方说出一句来:
“觉得琴箫合奏,意境很妙。”
彼时,这一点少年心境,我还不懂得珍惜体察,只笑弯了眼睛鼓励他:
“小真,要加油,将来可以一起合奏哟。”
燕真向我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
后来,燕真又回到羽族,不能相见,便同我一直有书信往来。夜间睡不着觉时,觉得实在想念,就各自点燃一支諌香,两个人互相说说话,听听声音。偶尔讲些族中趣事,也聊些看过的书册话本。
渐渐地了解他更多,我便察觉再见燕真时羞涩腼腆的主因。其实,是他内心中有一个结:自卑。
因为燕真的外貌十分普通。我描述他的长相,也只能想到清淡纯净的修辞来形容。
这样放诸于茫茫人群,转眼寻不见的平凡容色,即使在天宫里,有些身份普通的宫侍,外貌也比他生得鲜艳亮丽,又何况,他是成长在那样一个,尤其注重容颜表象的家族呢?
我从前一直没有猜透,燕真内心痛苦的根源。只是因为我在他出生之时,便先一步被他可爱单纯的天真个性吸引,还来不及表露凡俗间以貌取人的陋习。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我一样,能够从小时候便真正透彻地了解燕真。在他平凡清淡的外表之下,有一颗美好纯净的心灵,甚至于他聪慧机敏的内在,也如同璞玉一般,需要长久时日地雕琢,方能显现光彩。
羽族是鸟族,是喜欢争奇斗艳、辉耀闪光、注重华丽外表的种族。
燕真,是一只王族鸟,却是一只名不副实的鸟种。燕真,是只孔雀。
一只高贵尊崇的孔雀。一只长相平凡的孔雀。一只自卑伤感的孔雀。
我不愿意拿苍白苦涩的言语安慰燕真,也不想空泛地同他辩解:心灵的高贵是如何重于外在。
我更加频繁地与燕真鸿雁寄书,十日一封,往来复返。时而写云彩的淡雅,时而写清风的悠闲,时而写山水的恬静甘美,时而写人世间的温暖情缘。闲无所述,便谈些天界趣闻八卦逸事,或描摹我与云隽出游的经历见识。
日复一日,累月经年。或诗词,或赋令,或短笺,或小品。燕真寄来的所有书信,我都珍而重之,保存在床榻底下一个檀木妆匣里。闲暇时,常悄悄搬出来整理翻看。
犹记得,最精致的一张:青荻荷露押花笺,青荻为笺底,荷露染芬芳,七瓣夕雾草轧入笺边。
燕真写得一笔簪花小楷,字体清秀瘦劲,他录了一首凡间词牌送我,离离轻愁,词意幽深:
………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品味这一支押花小笺,鼻间萦绕暗香,依稀是那清秀少年,独倚高楼,人淡如菊,无人可诉。
纵然是,他远在天涯,也教我心痛心酸。便郑重回燕真一张:花押鹭鸶素笺,贴了一曲词牌:
………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再复几日,我便收到燕真寄来的另一张:扬花彩桃笺,明丽而鲜妍:
………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卿卿芳心窃喜,楚楚衷情暗藏,纵然心系千千结,奈何遥遥离别苦。
我正暗自体会青杏娇软般恋恋情怀,心底欲语还羞般期待。
此时候,父王却命云隽同我一道,代表天庭身份去往幽冥地界,帮助冥帝处理一桩纠纷,是一位天界上仙唆使外戚与奴仆,私自在冥界拘役众鬼的恶行。
这桩差事,头绪纷杂,牵连甚广,直忙了三年多方才告捷,我得以回天界复命。
这匆匆三年时光,于仙人神族而言,说长不长。可是许多事情的发生,大约只在弹指一挥间。
回到天界后,在我的书案上看到,有许多封燕真的来信尚未回复。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慢慢拆阅,我终于得知,在燕真身上已然发生一件大事情 —— 他,提前成年了。
云隽与我长到两万岁时,还隐约带些孩童天真与少年青涩。而羽族是鸟类,比上古神族的龙脉成长迅速,成熟更早。燕真如今方到九千多岁,便已能够重新化形,步入成年。
燕真来信中并未提及,他复又化形之后,成年形貌究竟如何。燕真也一向不擅长剖白自述。仅从只言片语、蛛丝马迹里,我已有所察觉,燕真的生活截然转变,似乎颇为忙碌起来。先时仍然十日一封信,然后因着化形养羽间断三个月,再后来是一月一封,几月一封,最近一次来信的落款时间,已然是在半年之前。
来信内容让我惶惑不安,或呼朋引伴踏春冶游,或异族饮宴宾客尽欢,…… 跃然纸上,是风华正茂、交游广阔的男子。依稀已逝,那淡然忧郁、伶仃寂寥的少年。
我心底戚戚,诨不知当如何复信,茫茫然辗转反侧几月,方才落笔写完一封短信,字句简洁言辞守礼,谨恭贺燕真成人之喜,顺祝心情愉悦平安康健,并随信附上幽冥土产为贺仪。他于我而言,有血脉亲缘,有族事礼数,却再无法表露,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万般情绪与纠结。
我满两万岁生辰时,燕真有事并未亲至。他遣红鹭鸟送来一份贺仪,打开来见是一只七彩祥云荷包,花纹并无繁复,绣工也属平常。我心道,手段比之我帮云隽绣得那许多个荷包尚且不如,又何况,这些套路是我惯知,也不晓得是哪位姑娘如同我一般,辛辛苦苦做的女红绣活只为他人作嫁。
云隽生辰他也并未出席。待到燕真一万岁正生日上,母后说是外甥的成人之礼要一并操办,所以格外隆重,特意叮嘱我同云隽一道去贺宴。我实在推脱不过,只得勉强带着王弟去了羽族。
还未及走到近前,便已遥遥望见大殿之中,那一道目绚鲜妍的红衣袅袅、修长俊挺的身姿曼妙。在他身周香鬓厮摩,彩裳环辔,各色窈窕美女,俊秀风流皆萦萦绕绕。
我远远望着那方向踌躇,停步不前。云隽忽然一旁窜过来,扯住我的发辨拖我就走,边走边嚷:
“反正礼物已经送到,咱俩人也露过面了,这种宴席没什么好吃,云臻,我带你到别处玩。”
转身之间,我心中陡然一轻,暗念腾云诀,随云隽一起离开羽族。
站在悠悠白云之上,眼眸中含着泪花,我轻手拍一记云隽的后脑勺,幽幽地啐他:
“坏小子,你下手怎么这样重。把我的头发都快揪断了。”
云隽不服气道: “啧,我哪有用力啊!至于么,至于么,这就哭鼻子啦?”
“哼!风太大,迷了眼。” 我唇角翘起,努力绽开一抹微笑。
那些年少时轻扬的梦,仿如落花一般飘零,点缀眉间轻愁私语,沾惹流水年华印迹。
给自己一个纯净透明的微笑,那样一种无以言述的忧伤,仿佛会随淡淡地笑容,渐渐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