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三卷》忘忧海红莲火》庄自在

7、卷一 .4. 燕真鸟事

　　我一边走，一边细细端详手中的白玉小瓶儿，镂刻五个金篆小字 [绛露清凉丹]，大约是安神宁心养容的丹丸。我心想，这岑华妹妹也忑情深，不晓得从她师尊那里，偷偷顺过多少灵丹妙药出来，倘若太乙仙君晓得，都被女弟子当作情物送了情郎，可不得着急上火么？

　　我大大方方把白玉瓶搁进腰间荷包里，不多罗嗦。今日和云隽的帐且算揭过罢，反正我们姐弟俩个之间，小吵小闹、孰对孰错，从来是一笔理不清、剪还乱的糊涂帐。
　　吟诗作对行酒令，不过是些老套花样，我无甚兴致，随意写了两首诗，掌过一圈荷花令，嬉笑胡闹着凑凑趣。终于捱到诗会散了场。

　　回到家，闲来无事，我写好一封信笺，连同瑶香送我的金蚕丝绢，放进綑风宝袋中，召来一只红鹭鸟，系在它腿上，放飞出去。
　　红鹭鸟送信去的收件人，是我母后的亲外甥，我的亲表弟燕真。既然瑶香送情物的对象，本来就是我冒名顶替的人物，那么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总不好平白辜负，我也得帮衬一把才是。何况从前，瑶香的小像我也曾描画过一幅，早就送给过燕真。我做事情，向来稳妥周全。

　　红鹭鸟是天界信鸟，可以穿越三界四海五湖八荒，传递物事便利稳妥。倘若只凭书信或言语往来，其实也可以使用“术法纸鹤”，或者“燃諌香传音”，都非常快捷。
　　不过偶尔时，对待某些人、某些事儿，使用一点迂回曲折的联络方式，可能更合我的心意。
　　因为纸鹤传信极快！因为諌香需要交谈！相比之下，真鸟飞得慢些且又不会说人话。嗬嗬…。
　　好吧好吧，我坦白承认：其实是我不想直接和燕真讲话。因为燕真，也是一只鸟，一只特别的，让我内心十分纠结的鸟。

　　燕真之于我，是记忆里少年总角，鲜衣怒马的时光中，最耀眼那一抹亮色。
　　从前时，用年轻不懂事的心态形容，燕真与我曾经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
　　现在，以成熟女子的眼光回味往昔，燕真有我曾亲眼看着出生，可爱孩童般的稚嫩；也有互相陪伴共同分享成长经历的少年青涩；只是，惟独没有亲眼见证，潇洒倜傥、飞扬跳脱的青年风流。
　　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看见燕真的时候，他还只是一颗驼灰色、毫不起眼的蛋。
　　那一年，是我弟弟云隽，一万岁的小生日，也是个正日子。我的舅舅携同舅母，暨羽族的燕王夫妇，带着礼物到天宫来参加云隽的生辰贺宴。

　　彼时，舅舅和舅母的感情仍然不大和睦，为着一桩不知什么小事情，两口子又当众里吵了起来。舅舅觉得有失颜面，他的脾气向来急躁，气怒之下便拂袖自行回了羽族。当时舅母正大腹便便怀着胎儿，堪堪未满足月，焦急之下早产，在天宫后殿里生下一颗蛋。
　　然而，产后的舅母心思甚重，胡乱担心我那个风流舅舅，一旦离了她的眼界，又会惹上什么桃花情债，断不肯留在天宫安安稳稳做月子，只把因为早产而不方便挪动的尚未出世的孩儿，郑重托付给我母亲，她自己一个人返回燕宫去了。
　　这颗蛋，算得上是我的母亲大人，尊贵的天后娘娘亲自抚育的第四个孩子。照顾这个孩子，甚至比从前照顾我时还要精心。

　　有一天，我和云隽又置气斗嘴，他说不过便想追着我打。我在天宫里胡乱奔跑，寻隐秘处躲藏，一不留神冲进母后锦绣宫的侧殿，便看见了床塌之上，围在锦缎被里的一颗蛋。
　　彼时年幼，我根本不晓得这是一颗什么蛋，只不过好奇心重，周遭又没有和谐玩伴与诸多乐趣，便时常趁着无人照看时溜进侧殿来，偷偷瞧它几眼，抚摸两下，顺便同它说一会儿子诨话。
　　大约过了半年时间，某一日，后半夜，这颗蛋终于破壳出来了。而此时，我正好偷偷躲藏在它的床底下，趴着睡觉。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把我给啄痛了，我一睁眼就看见了它，小东西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正趴在地上，歪着脖子使劲瞅我。

　　这小家伙一身乌不溜丢的灰茸羽，毛发还湿漉漉、粘嗒嗒的贴在身上，总之长相十分难看。我虽不懂事理，也是很有些美丑观念，正在皱眉嫌弃它长相丑陋。忽然之间，这小家伙扑棱扑棱地，蹦到我的脸面前，张开大嘴巴啾啾地叫了一句话，我甚至能够看见它喉咙深处颤动着的小舌头：
　　“妈妈……, 妈妈……。”
　　我立马呆愣了，然后魔怔了，再接下来心跳加速，兴奋不已，傻傻地喜笑颜开。
　　它是一个小宝宝，是一个属于我的小宝宝，而且它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宝宝，因为它会叫我妈妈。

　　次日早上，当我母后从床榻底下，把熟睡中的小宝宝和我，一起找到的时候，对于我俩崭新的称呼和亲昵关系，已经无能为力。后来大概又教育了两年时间，才成功地让小家伙转变观念，不再喊我“妈妈”，改口叫我的名字“小臻”。
　　也因为小家伙长时间跟在我屁股后头转悠，口齿不清，笨笨呆呆，但凡有人叫我的名字“小臻”，我答应一声，他必然啾啾地答应两声，后来索性给他起的小名就成了“小真”。

　　因为小真没有得到父母亲的抚慰，母后格外怜惜这个小外甥，小真从小吃的用的玩的东西，优先给他天宫最好的。这一点颇让云隽气闷，只是他年龄比小真大一万岁了，自然不能攀比。所以云隽很有兄长移情的感觉，开始努力吸引小弟弟的关注与崇敬。
　　但是，无论什么别的事物，云隽都能抢赢我，惟有小真的关注，我可以赢他前头。所以我喜欢小真，因为小真也最喜欢我。所有好吃好喝的，小真都会叼过来与我一起分享，虽然我对他自己捉地青虫，并不怎么有兴趣。小真所有玩的东西，也是我先拿来摆弄，鼓捣坏了不知多少，小真也不哭闹。

　　然后云隽带着我到处探险，频频惹祸，而小真扑棱着翅膀，蹦蹦跳跳追在我的身后面奔跑。云隽也不常欺负我了，至少当我把他扑倒在地时，小真也会飞到他头顶上，和我一起使劲压着，用大嘴巴啄他，云隽总是最先求饶地那一方。武力角逐的对抗，总有偶尔平衡的时候。三个小孩互相追逐着，嬉戏着，笑闹着，忽然间，一起长大了些。
　　或许小真成年之后，曾经那些过往，只是记忆中浅淡朦胧的无忧童年。而我比小真长了一万岁，于我而言，那一段日子，却烙印在我脑海中，尤为深刻，真是十分美好的快乐时光。

　　小真满百岁生日时，舅舅和舅妈亲自来天宫接他回家。纵然他哭着闹着不肯离开，终于也走了。
　　后来，他再回到天庭作客之时，已然化形为一个淡颜墨发，身量纤细的清秀少年。

作者有话说

----- 似 水 流 年 -----